唐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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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清
二十多年前，唐清是青水村唯一一個考上大學的。在那個貧瘠的小山村裏，考上大學是一件極其榮耀的事。
母親把攢下的所以積蓄都塞進了她的行囊。面對母親的不舍，她說：“媽，等我之後賺了大錢，一定接你去城裏過好日子！”
母親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欣慰地笑了笑。
唐清帶著母親的期望，踏上了六天的漫長路程，最終來到了c大。
大學的一切都讓唐清感到新奇，但讓她更在意的，是同班一個叫葉政宏的男生。
聽同學說，葉政宏家世顯赫，是真正的“金鑲玉裹”著長大的，父輩產業宏大，他的人生軌跡早被規劃得清晰而耀眼，通往常人難以企及的終點。
他的樣貌、學識、風度，乃至隨手用的一支筆、腕上一塊不起眼的表，似乎都印證著這些傳聞。
或許是因為唐清過去的校園生活只有學習，這是她第一次對一個男生產生這樣的好奇。
唐清意識到自己對葉政宏的過度關註時，心裏先是掠過一絲慌亂。但她很快為自己的反常找到了理由：這無非是出於一種純粹的新奇，就像山裏的孩子第一次看見火車。
在她過去十八年純粹為改變命運而埋頭苦讀的單調世界裏，從未出現過葉政宏這樣的人。他代表著她完全陌生的一種人生狀態，一種無需為生存掙紮、可以從容追求“美好”與“卓越”的可能。
這巨大的反差，自然會引起探究的本能。
理智牢牢占據了上風。她清楚地知道，這種好奇如同溪流仰望星空，止於仰望便好。
他們之間的差距，不僅僅是前排到最後一排的物理距離，更是橫亙著整個青水村的貧瘠與厚重，以及與之完全不同的另一套人生規劃。
葉政宏是陳列在玻璃櫥窗裏、註解著“另一種生活”的珍貴樣本，而她唐清，是剛剛踏入這個展廳、必須為自己掙得一席之地的闖入者。
交集？那不過是平行線在特定角度產生的視覺錯覺罷了。不去期待就不會失望——這是唐清一直牢記於心的一句話。
讓唐清沒想到的事，她和葉政宏很快就產生了交際。
圖書館裏，唐清手中拿著一本《了不起的蓋茨比》。她的對面坐下一個人，起初她並沒有在意，但她能感受到那人的目光。
她擡眼，就撞進葉政宏溫柔的目光裏。
葉政宏帶著笑意，語氣隨意卻不失涵養：“你也喜歡這本？每次讀，都覺得蓋茨比在碼頭凝望綠光的那一幕，浪漫到不可思議。”
唐清垂下眼，手指捏緊了書頁，“嗯。但我更記得結尾那句話‘於是我們繼續奮力前行，逆水行舟，被不斷地向後推，直至回到往昔歲月’。”
他訝異地看向她，被她不俗的見解吸引。那個午後，兩條平行線仿佛真的有了交點。
自那以後，他們常在圖書館相遇，談書、談文字、談故事裏的人生。距離在話語間拉近，默契在目光中滋長。
但唐清始終保持著一條界限，畢竟她認為，她和葉政宏只有這一時的交際。
這天，唐清戴著耳機看書。葉政宏在她身旁坐下，一只手撐著頭看她，隨後輕輕摘下她一側的耳機。
唐清轉過頭，不解地看他。
“你知道嗎，唐清，”葉政宏眼神柔和，“我最喜歡你的眼睛，很漂亮，很純粹，像沒被讀過最後一頁的詩一樣。”
唐清握著書的手收緊，那條在心裏劃了很久的線，忽然晃動起來。
那之後，他們之間有什麽悄然變了。隨之而來的是旁人的目光，低低的討論聲。
唐清以為葉政宏會退開一些，可他卻靠得更近。
晚自習後，兩人走在回寢室的路上。夜風撩起唐清的發絲，葉政宏很自然地伸手，替她把頭發別到耳後。
唐清往後縮了縮：“......幹什麽？”
“唐清，”葉政宏停下腳步，“你聽到那些話了嗎？他們說我們在談戀愛。”
她怔了怔：“...反正不是真的。”
葉政宏靜靜看了她幾秒。
“那如果，”他走近半步，“我想把這個謠言變成真的呢？”
唐清震驚地看著他。
“我喜歡你，唐清。”
“......”
葉政宏問：“你呢，你喜歡我嗎？”
“我們之間的差距太大了，你明明知道。而且我們也根本不是同一個世界......”
“我只問這一句，”他輕聲打斷，“你喜歡我嗎？只要你點頭，別的都交給我。”
“......喜...不，我不喜歡你。”
唐清說完，轉身就走。
葉政宏抓住她的手腕：“唐清，你真的...不喜歡我嗎？”
葉政宏眼中的哀求，清晰可見。唐清再也無法蔑視自己的感情，說：“是，我是喜歡你。可那又怎樣？你覺得我們真的能走到最後嗎？你為什麽......為什麽一定要說出來......”
葉政宏擡手，擦過她眼角的淚。
“沒關系，所以問題都可以解決。你只要相信我。”
和葉政宏在一起的日子，成了唐清大學時代最美好也最疼痛的一段時光。
在戀愛之前，他就待她格外大方。不，與其說是大方，不如說是那種自然而然的，將她納入自己的世界的照顧。
他會送她昂貴的禮物，帶她去那些她從未踏入的餐廳，領著她看見另一個世界的模樣。他記得她隨口說過“小時候看見煙花就會很開心”，於是某個夜晚，他為她包下了桉城一整片夜空。
煙花接連綻放在頭頂，她仰著臉，光亮明明滅滅映在眼裏，真的開心了一整天。
他們在漫天華光下合影，照片因為笑意和晃動有些模糊。
葉政宏握著手機低頭看，道：“以後，我會帶你去更多的地方，拍更好看的照片。”
那一刻的幸福如此真實。可唐清也明白，有些幸福就像煙花，升空時照亮整個世界，落下時，只剩寂靜的硝煙。
他們有過太多耳鬢廝磨的夜晚，呼吸交織，體溫相融，仿佛下一秒就是永遠。
直到唐清發現自己懷孕了。最初的驚慌過後，她竟異常平靜。她第一個想告訴的人是葉政宏，可先找上門來的，卻是他的父母。
他們給了她一筆錢，讓她和葉政宏分手，並且以後不要再有來往。
唐清並不意外。從接受葉政宏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她甚至沒有猶豫，接過了那張支票。
見到葉政宏時，她直接提了分手，然後轉身去了醫院。
葉政宏追來時，她已坐在候診區。他眼眶泛紅，一遍遍懇求她再給他一點時間。
唐清看著他的眼睛，終於說道：“我懷孕了。”
他握著她的手驟然收緊，聲音發顫：“留下孩子......求你，再給我一點時間，我能處理好一切。”
唐清無奈妥協。
之後，葉政宏不會在明面上找她。他們只在深夜通話，屏幕亮著，誰都舍不得先掛斷。
生產那天，葉政宏始終沒有出現。唐清在病房抱著剛出生的孩子，等來的卻是他的父母。
“政宏已經出國了，”他們語氣平靜，“把孩子給我們吧。”
唐清知道，自己給不了這孩子一個未來。她俯身，輕輕吻了吻嬰兒的額頭，然後將他遞了出去。
之後的日子，她像是什麽都未曾發生，按部就班地完成學業。畢業典禮那天，也還是沒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她進入一家游戲公司實習，生活被代碼和項目填滿。就在她以為自己已經將過去妥善封存時，三年後的一場行業酒會，她再次見到了葉政宏。
席間，他們隔著人群，目光偶然相觸，又迅速移開，仿佛真的只是陌生人。
散場後，唐清在等車。一輛黑色轎車在她面前停下，車窗落下。
“上車吧。”葉政宏的聲音比記憶裏低沈了些。
她猶豫片刻，拉開車門坐了進去。他們像兩個久別重逢的普通朋友，聊著工作、行業，以及這三年裏無關痛癢的變遷。
在一個紅燈面前，葉政宏忽然沈默下來。
“唐清，”他說，“這幾年，我沒有一天不想你。”
空氣凝固了。
“...我也是。”
下一秒，他轉過頭，吻住了她。
那晚，葉政宏說了很多。說起大學計算機系寥寥無幾的女生裏，她是多麽耀眼，不是外表，是那種安靜執拗的專註，像月光下一株獨自生長的植物。
他說他總在圖書館偷偷看她皺眉思考的側臉，說她提交的代碼永遠幹凈優雅，說她在答辯時邏輯清晰得讓教授都頻頻點頭。
“還有我們的孩子，叫葉舟。”葉政宏盯著唐清熟睡的睡顏，“...再等等我。”
第二天，唐清醒來，身邊已經空了。
她心裏有一絲惆悵，但日子總要繼續。她照常工作、加班。一個月後，驗孕棒上的兩道紅線再次將她拉回漩渦。
唐清很絕望，以她現在的處境，連自己都活得勉強，又如何負擔另一個孩子？掙紮許久，她將那個不被期待的生命送回了老家，交給了母親。
“媽，你再等等我。”
母親什麽都沒問，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唐清以為自己終於將生活扳回軌道，直到葉政宏再次出現。葉政宏對她展開了追求。
葉政宏：“唐清，我現在能為自己做主了。事業、未來、人生，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再替我做決定。”
唐清一直都是拒絕的態度，但有一天葉政宏帶著葉舟來見她。
葉舟當時見到她，一直喊她“媽媽”。唐清心軟了，她不想讓葉舟沒有完整的家庭。
和葉政宏結婚後，她曾想坦白另一個孩子的存在。但這個念頭，很快被葉政宏父親的約談打斷。
“既然進了葉家的門，”他的聲音不容置疑，“就應當和過去的圈子做個了當。工作也辭了吧，你需要時間學習如何做一個合格的太太。”
唐清明白，葉政宏的父母從未接納過她。他們容忍她，僅僅因為葉政宏喜歡她。
她本想反抗，她喜歡自己的工作，那是她僅存的與“唐清”這個身份相連的東西。可看著身邊懵懂依賴她的葉舟，想到這孩子缺失的那麽多年的母愛，她終究還是決定放棄工作。
她辭了職，也漸漸減少了和母親的聯系。手機屏幕偶爾亮起老家的號碼，她看著，指尖懸在接聽鍵上，最終卻只是靜靜等鈴聲熄滅。
“再等等，”她對自己說，“等一切都安頓好，等我學會怎麽當葉太太.....再聯系媽媽。”
葉政宏待她極好，那種好裏帶著補償般的珍重。
可她也察覺到，在某些衣香鬢影的場合，當她因不熟悉禮儀而略顯生澀時，他會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或是用一句玩笑輕輕帶過。
那些瞬間很短，卻足夠她明白：愛或許是真的，但窘迫也是真的。
於是她開始收斂自己，收起那些直率的言辭，藏起那些不夠“得體”的小習慣。她學著辨認瓷器與香檳的年份，練習微笑時嘴角該揚起的弧度。
她成了葉政宏身邊那道端莊靜默的影子。偶爾午夜夢回，她也會想起多年前圖書館裏那個捧住《了不起的蓋茨比》、會為一句結尾而眼眶發熱的自己。
但天亮時，她還是要做那個名為“葉太太”的唐清。
這段婚姻，在葉政宏眼中是近乎圓滿的幸福。他擁有了渴望的家庭、深愛的妻子，一切都在既定的軌道上平穩前行。
可唐清卻只覺得，那條橫亙在他們之間的鴻溝，正隨著時間無聲蔓延。沒有激烈的爭吵，沒有原則的矛盾，只有日覆一日的、溫柔的消磨。
她在他完美的世界裏，活成了一件精心擺設的瓷器。
最終，唐清提出了離婚。
葉政宏無法理解。他紅著眼眶質問她：“我們明明那麽好，所有人都說我們幸福。你一直說的‘差距’，我到底還能怎麽做才能填補？”
唐清只是搖頭，沈默像一道穿不透的墻。
最後，她擡起頭，眼裏是多年未見的、清晰的痛楚：“葉政宏，我真的很痛苦。”
那句話像一把鈍刀，終於斬斷了他所以挽留的力氣。他松開了手。
後來，葉政宏在母親的安排下，娶了門當戶對的楊家小姐，一場沒有溫度的婚姻，兩個相敬如賓的陌生人。
他的兒子葉舟，一天比一天疏遠他。少年不斷質問他：“你為什麽要拋棄母親？！”
葉政宏沒有回答。他心底那個盤桓多年的問題，其實從未消散——
唐清，當年先轉身的人是你。為什麽我總覺得，被拋棄的那個人，是我？
唐清離婚後，獨自經營一家小小的攝影店。後來某個整理舊物的午後，她才發現自己的人生脫焦了多久。母親早已病逝多年，而那個她當年拋下的孩子，也早已獨自長大成人。
後來，她在清理閣樓裏最後一只塵封的行李箱。在幾件舊毛衣底下，碰到了一本硬殼書。
是《了不起的蓋茨比》。
扉頁上，並排寫著她和葉政宏的名字，墨跡被歲月泡得淡了。葉政宏的筆記飛揚：“為愛不顧一切”。而她那行小字則顯得慎重：“夢想的重量”。
當年，他們以為讀的是同一本書，愛的是同一種未來。如今她才看清，他向往的是蓋茨比永不熄滅的綠光，而她批註的，是逆水行舟終究回到往昔的必然。
書頁間，那些年輕時劃下的、以為雋永的線，此刻看來，不過是命運早已標好的註腳。
她沒有多看一眼，將書合上，隨手放進了準備清理的舊書堆裏。幾天後，它連同其他雜物，被稱斤賣給了收舊貨的人。
故事本該在這裏結束。
直到一個傍晚，她下班路過巷口的舊書攤。暮色裏，一本眼熟的綠色封皮，突兀地跳進視線。
鬼使神差地，她走過去，拿起那本《了不起的蓋茨比》。
翻開。
熟悉的、稚嫩的筆跡，再次映入眼簾。
她看了很久，指腹拂過那兩個並排的名字。
然後，她將書合上，放回原處，轉身走進了愈發濃重的暮色裏。
這一次，她沒有買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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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前，唐清是青水村唯一一個考上大學的。在那個貧瘠的小山村裏，考上大學是一件極其榮耀的事。
母親把攢下的所以積蓄都塞進了她的行囊。面對母親的不舍，她說：“媽，等我之後賺了大錢，一定接你去城裏過好日子！”
母親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欣慰地笑了笑。
唐清帶著母親的期望，踏上了六天的漫長路程，最終來到了c大。
大學的一切都讓唐清感到新奇，但讓她更在意的，是同班一個叫葉政宏的男生。
聽同學說，葉政宏家世顯赫，是真正的“金鑲玉裹”著長大的，父輩產業宏大，他的人生軌跡早被規劃得清晰而耀眼，通往常人難以企及的終點。
他的樣貌、學識、風度，乃至隨手用的一支筆、腕上一塊不起眼的表，似乎都印證著這些傳聞。
或許是因為唐清過去的校園生活只有學習，這是她第一次對一個男生產生這樣的好奇。
唐清意識到自己對葉政宏的過度關註時，心裏先是掠過一絲慌亂。但她很快為自己的反常找到了理由：這無非是出於一種純粹的新奇，就像山裏的孩子第一次看見火車。
在她過去十八年純粹為改變命運而埋頭苦讀的單調世界裏，從未出現過葉政宏這樣的人。他代表著她完全陌生的一種人生狀態，一種無需為生存掙紮、可以從容追求“美好”與“卓越”的可能。
這巨大的反差，自然會引起探究的本能。
理智牢牢占據了上風。她清楚地知道，這種好奇如同溪流仰望星空，止於仰望便好。
他們之間的差距，不僅僅是前排到最後一排的物理距離，更是橫亙著整個青水村的貧瘠與厚重，以及與之完全不同的另一套人生規劃。
葉政宏是陳列在玻璃櫥窗裏、註解著“另一種生活”的珍貴樣本，而她唐清，是剛剛踏入這個展廳、必須為自己掙得一席之地的闖入者。
交集？那不過是平行線在特定角度產生的視覺錯覺罷了。不去期待就不會失望——這是唐清一直牢記於心的一句話。
讓唐清沒想到的事，她和葉政宏很快就產生了交際。
圖書館裏，唐清手中拿著一本《了不起的蓋茨比》。她的對面坐下一個人，起初她並沒有在意，但她能感受到那人的目光。
她擡眼，就撞進葉政宏溫柔的目光裏。
葉政宏帶著笑意，語氣隨意卻不失涵養：“你也喜歡這本？每次讀，都覺得蓋茨比在碼頭凝望綠光的那一幕，浪漫到不可思議。”
唐清垂下眼，手指捏緊了書頁，“嗯。但我更記得結尾那句話‘於是我們繼續奮力前行，逆水行舟，被不斷地向後推，直至回到往昔歲月’。”
他訝異地看向她，被她不俗的見解吸引。那個午後，兩條平行線仿佛真的有了交點。
自那以後，他們常在圖書館相遇，談書、談文字、談故事裏的人生。距離在話語間拉近，默契在目光中滋長。
但唐清始終保持著一條界限，畢竟她認為，她和葉政宏只有這一時的交際。
這天，唐清戴著耳機看書。葉政宏在她身旁坐下，一只手撐著頭看她，隨後輕輕摘下她一側的耳機。
唐清轉過頭，不解地看他。
“你知道嗎，唐清，”葉政宏眼神柔和，“我最喜歡你的眼睛，很漂亮，很純粹，像沒被讀過最後一頁的詩一樣。”
唐清握著書的手收緊，那條在心裏劃了很久的線，忽然晃動起來。
那之後，他們之間有什麽悄然變了。隨之而來的是旁人的目光，低低的討論聲。
唐清以為葉政宏會退開一些，可他卻靠得更近。
晚自習後，兩人走在回寢室的路上。夜風撩起唐清的發絲，葉政宏很自然地伸手，替她把頭發別到耳後。
唐清往後縮了縮：“......幹什麽？”
“唐清，”葉政宏停下腳步，“你聽到那些話了嗎？他們說我們在談戀愛。”
她怔了怔：“...反正不是真的。”
葉政宏靜靜看了她幾秒。
“那如果，”他走近半步，“我想把這個謠言變成真的呢？”
唐清震驚地看著他。
“我喜歡你，唐清。”
“......”
葉政宏問：“你呢，你喜歡我嗎？”
“我們之間的差距太大了，你明明知道。而且我們也根本不是同一個世界......”
“我只問這一句，”他輕聲打斷，“你喜歡我嗎？只要你點頭，別的都交給我。”
“......喜...不，我不喜歡你。”
唐清說完，轉身就走。
葉政宏抓住她的手腕：“唐清，你真的...不喜歡我嗎？”
葉政宏眼中的哀求，清晰可見。唐清再也無法蔑視自己的感情，說：“是，我是喜歡你。可那又怎樣？你覺得我們真的能走到最後嗎？你為什麽......為什麽一定要說出來......”
葉政宏擡手，擦過她眼角的淚。
“沒關系，所以問題都可以解決。你只要相信我。”
和葉政宏在一起的日子，成了唐清大學時代最美好也最疼痛的一段時光。
在戀愛之前，他就待她格外大方。不，與其說是大方，不如說是那種自然而然的，將她納入自己的世界的照顧。
他會送她昂貴的禮物，帶她去那些她從未踏入的餐廳，領著她看見另一個世界的模樣。他記得她隨口說過“小時候看見煙花就會很開心”，於是某個夜晚，他為她包下了桉城一整片夜空。
煙花接連綻放在頭頂，她仰著臉，光亮明明滅滅映在眼裏，真的開心了一整天。
他們在漫天華光下合影，照片因為笑意和晃動有些模糊。
葉政宏握著手機低頭看，道：“以後，我會帶你去更多的地方，拍更好看的照片。”
那一刻的幸福如此真實。可唐清也明白，有些幸福就像煙花，升空時照亮整個世界，落下時，只剩寂靜的硝煙。
他們有過太多耳鬢廝磨的夜晚，呼吸交織，體溫相融，仿佛下一秒就是永遠。
直到唐清發現自己懷孕了。最初的驚慌過後，她竟異常平靜。她第一個想告訴的人是葉政宏，可先找上門來的，卻是他的父母。
他們給了她一筆錢，讓她和葉政宏分手，並且以後不要再有來往。
唐清並不意外。從接受葉政宏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她甚至沒有猶豫，接過了那張支票。
見到葉政宏時，她直接提了分手，然後轉身去了醫院。
葉政宏追來時，她已坐在候診區。他眼眶泛紅，一遍遍懇求她再給他一點時間。
唐清看著他的眼睛，終於說道：“我懷孕了。”
他握著她的手驟然收緊，聲音發顫：“留下孩子......求你，再給我一點時間，我能處理好一切。”
唐清無奈妥協。
之後，葉政宏不會在明面上找她。他們只在深夜通話，屏幕亮著，誰都舍不得先掛斷。
生產那天，葉政宏始終沒有出現。唐清在病房抱著剛出生的孩子，等來的卻是他的父母。
“政宏已經出國了，”他們語氣平靜，“把孩子給我們吧。”
唐清知道，自己給不了這孩子一個未來。她俯身，輕輕吻了吻嬰兒的額頭，然後將他遞了出去。
之後的日子，她像是什麽都未曾發生，按部就班地完成學業。畢業典禮那天，也還是沒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她進入一家游戲公司實習，生活被代碼和項目填滿。就在她以為自己已經將過去妥善封存時，三年後的一場行業酒會，她再次見到了葉政宏。
席間，他們隔著人群，目光偶然相觸，又迅速移開，仿佛真的只是陌生人。
散場後，唐清在等車。一輛黑色轎車在她面前停下，車窗落下。
“上車吧。”葉政宏的聲音比記憶裏低沈了些。
她猶豫片刻，拉開車門坐了進去。他們像兩個久別重逢的普通朋友，聊著工作、行業，以及這三年裏無關痛癢的變遷。
在一個紅燈面前，葉政宏忽然沈默下來。
“唐清，”他說，“這幾年，我沒有一天不想你。”
空氣凝固了。
“...我也是。”
下一秒，他轉過頭，吻住了她。
那晚，葉政宏說了很多。說起大學計算機系寥寥無幾的女生裏，她是多麽耀眼，不是外表，是那種安靜執拗的專註，像月光下一株獨自生長的植物。
他說他總在圖書館偷偷看她皺眉思考的側臉，說她提交的代碼永遠幹凈優雅，說她在答辯時邏輯清晰得讓教授都頻頻點頭。
“還有我們的孩子，叫葉舟。”葉政宏盯著唐清熟睡的睡顏，“...再等等我。”
第二天，唐清醒來，身邊已經空了。
她心裏有一絲惆悵，但日子總要繼續。她照常工作、加班。一個月後，驗孕棒上的兩道紅線再次將她拉回漩渦。
唐清很絕望，以她現在的處境，連自己都活得勉強，又如何負擔另一個孩子？掙紮許久，她將那個不被期待的生命送回了老家，交給了母親。
“媽，你再等等我。”
母親什麽都沒問，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唐清以為自己終於將生活扳回軌道，直到葉政宏再次出現。葉政宏對她展開了追求。
葉政宏：“唐清，我現在能為自己做主了。事業、未來、人生，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再替我做決定。”
唐清一直都是拒絕的態度，但有一天葉政宏帶著葉舟來見她。
葉舟當時見到她，一直喊她“媽媽”。唐清心軟了，她不想讓葉舟沒有完整的家庭。
和葉政宏結婚後，她曾想坦白另一個孩子的存在。但這個念頭，很快被葉政宏父親的約談打斷。
“既然進了葉家的門，”他的聲音不容置疑，“就應當和過去的圈子做個了當。工作也辭了吧，你需要時間學習如何做一個合格的太太。”
唐清明白，葉政宏的父母從未接納過她。他們容忍她，僅僅因為葉政宏喜歡她。
她本想反抗，她喜歡自己的工作，那是她僅存的與“唐清”這個身份相連的東西。可看著身邊懵懂依賴她的葉舟，想到這孩子缺失的那麽多年的母愛，她終究還是決定放棄工作。
她辭了職，也漸漸減少了和母親的聯系。手機屏幕偶爾亮起老家的號碼，她看著，指尖懸在接聽鍵上，最終卻只是靜靜等鈴聲熄滅。
“再等等，”她對自己說，“等一切都安頓好，等我學會怎麽當葉太太.....再聯系媽媽。”
葉政宏待她極好，那種好裏帶著補償般的珍重。
可她也察覺到，在某些衣香鬢影的場合，當她因不熟悉禮儀而略顯生澀時，他會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或是用一句玩笑輕輕帶過。
那些瞬間很短，卻足夠她明白：愛或許是真的，但窘迫也是真的。
於是她開始收斂自己，收起那些直率的言辭，藏起那些不夠“得體”的小習慣。她學著辨認瓷器與香檳的年份，練習微笑時嘴角該揚起的弧度。
她成了葉政宏身邊那道端莊靜默的影子。偶爾午夜夢回，她也會想起多年前圖書館裏那個捧住《了不起的蓋茨比》、會為一句結尾而眼眶發熱的自己。
但天亮時，她還是要做那個名為“葉太太”的唐清。
這段婚姻，在葉政宏眼中是近乎圓滿的幸福。他擁有了渴望的家庭、深愛的妻子，一切都在既定的軌道上平穩前行。
可唐清卻只覺得，那條橫亙在他們之間的鴻溝，正隨著時間無聲蔓延。沒有激烈的爭吵，沒有原則的矛盾，只有日覆一日的、溫柔的消磨。
她在他完美的世界裏，活成了一件精心擺設的瓷器。
最終，唐清提出了離婚。
葉政宏無法理解。他紅著眼眶質問她：“我們明明那麽好，所有人都說我們幸福。你一直說的‘差距’，我到底還能怎麽做才能填補？”
唐清只是搖頭，沈默像一道穿不透的墻。
最後，她擡起頭，眼裏是多年未見的、清晰的痛楚：“葉政宏，我真的很痛苦。”
那句話像一把鈍刀，終於斬斷了他所以挽留的力氣。他松開了手。
後來，葉政宏在母親的安排下，娶了門當戶對的楊家小姐，一場沒有溫度的婚姻，兩個相敬如賓的陌生人。
他的兒子葉舟，一天比一天疏遠他。少年不斷質問他：“你為什麽要拋棄母親？！”
葉政宏沒有回答。他心底那個盤桓多年的問題，其實從未消散——
唐清，當年先轉身的人是你。為什麽我總覺得，被拋棄的那個人，是我？
唐清離婚後，獨自經營一家小小的攝影店。後來某個整理舊物的午後，她才發現自己的人生脫焦了多久。母親早已病逝多年，而那個她當年拋下的孩子，也早已獨自長大成人。
後來，她在清理閣樓裏最後一只塵封的行李箱。在幾件舊毛衣底下，碰到了一本硬殼書。
是《了不起的蓋茨比》。
扉頁上，並排寫著她和葉政宏的名字，墨跡被歲月泡得淡了。葉政宏的筆記飛揚：“為愛不顧一切”。而她那行小字則顯得慎重：“夢想的重量”。
當年，他們以為讀的是同一本書，愛的是同一種未來。如今她才看清，他向往的是蓋茨比永不熄滅的綠光，而她批註的，是逆水行舟終究回到往昔的必然。
書頁間，那些年輕時劃下的、以為雋永的線，此刻看來，不過是命運早已標好的註腳。
她沒有多看一眼，將書合上，隨手放進了準備清理的舊書堆裏。幾天後，它連同其他雜物，被稱斤賣給了收舊貨的人。
故事本該在這裏結束。
直到一個傍晚，她下班路過巷口的舊書攤。暮色裏，一本眼熟的綠色封皮，突兀地跳進視線。
鬼使神差地，她走過去，拿起那本《了不起的蓋茨比》。
翻開。
熟悉的、稚嫩的筆跡，再次映入眼簾。
她看了很久，指腹拂過那兩個並排的名字。
然後，她將書合上，放回原處，轉身走進了愈發濃重的暮色裏。
這一次，她沒有買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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