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又見面了(終)

關燈
又見面了(終)

歲安瀾一夜無眠,頂著個黑眼圈起床,徑直走到陽臺的洗手臺洗漱。

歲安瀾向來不喜歡在衛生間裏洗漱,他討厭衛生間裏的洗手臺上總是積著一層水漬,所以陽臺的洗手臺成了他的常選之地。

小餘的聲音適時響起:“主人,早餐已經準備好了。”

“好的。”歲安瀾的回應帶著些許倦意。

吃完早餐,離定的時間還有兩個小時。歲安瀾一個人沈默地坐在沙發上,小桔跳上他的腿,朝他撒嬌。

“小桔,舒服嗎?”

歲安瀾輕輕摩挲著小桔的下巴。

小桔舒服地喵了一聲。

歲安瀾忽然想起,小桔是他9歲的生日禮物,已經陪他度過了十個春秋。

“以後你也要一直陪著我。”

小桔像是聽懂般,用腦袋蹭歲安瀾。

他一邊摸著小桔,一邊想到,在今天晚上會遇見葉祝餘。

這是自高考最後一天,那個裹挾著淅瀝雨聲與清冽氣息的擁抱之後的真正的再次相見。

那麽,這場夢什麽時候會結束呢。

今天,是16號。

四年前的今天,恰巧也是他遇見葉祝餘的第一天。

“好久不見。”

這四個字如同落進心湖的石子,在他的腦海裏漾開圈圈漣漪。

啊,原來,那時在超市裏沒聽清的話,是“好久不見”。

原來,不只有他一個人記得那個擁抱。

原來,葉祝餘還記得他。

突然心底湧起一股急切——好想,好想快點見到葉祝餘。

他站在門前,推開門就能更早去a大見葉祝餘。

可門,推不開。

歲安瀾無助地蹲下,他就這樣一點一點數著時間,直到這扇門能被推開。

“好想快點見到他。”

........

地鐵門“滴滴”作響,緩緩合攏,裹挾著滿車廂的人潮往前沖。

歲安瀾抓著扶手,耳機裏的旋律漫過周遭的嘈雜。

車廂裏,有a大的學生認出歲安瀾,上去與他打招呼。

“那個,你好,是歲安瀾老師嗎?”

歲安瀾摘下耳機:“是的,請問有什麽事嗎?”

男生激動道:“老師,我是你的粉絲,你的設計我真的非常喜歡,可以合個影嗎?”

“當然可以,謝謝你的喜歡。”

歲安瀾和男生合影完,重新戴上了耳機。

“餘淮公園到了,請下車的乘客從右側下車,下車時請註意列車與站臺之間的空隙。”

廣播聲剛落,許多人湧下車,隨後又有更多人就像被推擠的潮水般湧了上來。

他往後退了幾步,直到後背貼上冰涼的車門才停下。

此時,耳機裏的歌詞播放到:“When winter breathes its seventh quiet whisper,my heart begins to beat in time with it.”(當冬日吐出第七聲靜謐私語時,我的心跳便開始與它同頻共振。)

像是有什麽東西吸引歲安瀾的心,他下意識往車廂最左邊望去,心在瘋狂跳動,眼睛裏只有一個人——葉祝餘。

葉祝餘安安靜靜地站著,低頭看手機,嘴角始終楊著淺淺的弧度。

歲安瀾忽然楞住,他沒想到,原來他們早在餘淮的地鐵裏就重逢了。

只是當時的他,沈迷於音樂的海洋裏,渾然未覺。

腳步不受控制地想向葉祝餘邁去,剛走出一兩步,卻又被迫僵在原地。

不僅手在顫抖,就連整個身子都在微微發顫。

想要掙脫層層疊疊的束縛,想要拉住葉祝餘,想要擁抱葉祝餘。

想要...對葉祝餘說一句“好久不見”。

最終,他邁開了沈重的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仿佛時間靜止,任憑人群阻隔,任憑身後的景象碎裂成刃,割傷他的手臂,他還是朝著走向葉祝餘。

他推開人群,奮力奔向葉祝餘。

他抱住了葉祝餘。

“好久不見,葉祝餘。”

葉祝餘剛開始有些驚訝然後笑著回應:“好久不見,歲歲。”

睜開眼時,葉祝餘已化作星星點點的碎片,緩緩消逝。

四周一片雪白,分不清方向。

雪色漫過視線時,一個身著朱紅婚服的長發男生拉住歲安瀾的手,帶著他向前跑。

那紅袍的袖角掃過掌心,帶著滾燙的溫度。

周遭的素白,隨著奔跑漸漸暈開斑斕:春的梨渦,夏的蟬鳴,秋的楓紅在身側飛速褪去,直到冬雪落滿肩頭,兩人才停下。

歲安瀾跑得氣喘籲籲,指尖無意間蹭到衣料,不知何時,他的腰上也系著同色紅絳,絳子上用金線繡著和男生衣袍上一模一樣纏枝蓮,針腳細密得能看清花瓣的紋路;頭發也變得和男生一樣長,其間被各式銀飾錯落穿插。

男生拉著他的手,眼睛卻一直看前面,歲安瀾也跟著看去,一顆龐然的銀杏樹映入眼簾,灰褐色的樹皮上滿是深淺不一的裂痕,像刻著百年的歲月,樹冠撐開巨大的金傘,萬千片葉子都染成透亮的金黃,葉縫間還掛滿了朱紅的綢帶,有的綢帶上還繡著小小的同心結。

“你是...啊!”

還未詢問完,歲安瀾就被男生打橫抱了起來。

“這是做什麽?!”

男生不說話,只是將他抱高些。

歲安瀾害怕地環住男生的脖子,此時,他才發現自己的手上拿著一條紅綢。

男生抱著他,慢慢走到銀杏樹下。

歲安瀾意識到,這是讓他將手上的紅綢掛上。

他壓下一根樹枝,把那紅綢細細纏繞在上面。

風掠過樹梢,那些紅綢順著風勢在枝葉間蕩開。

發絲遮住他的雙眼,他將頭發別到耳後,目光落到那根紅綢末端,那裏用金線繡了“餘安”二字,在風裏微微閃著光。

男生把他輕輕放下,又牽起了他的手。

不知從哪走出一個身著青色衣袍的男生,將一根紅線系在了歲安瀾的左手小指和牽著他手的男生的右手小指。

青色衣袍的男生在系上紅線後就消失了。

歲安瀾的手被十指相扣,擡眼欲望,頭上卻驟然覆上一層紅色的頭紗,將視線遮了個嚴絲合縫,只餘下一片朦朧的紅,像是要把他困在這滿是期許的方寸之間。

男生緩緩靠近,隔著紅紗吻上了他的嘴唇。

歲安瀾懵懵的,卻沒有生出一絲反感。

這個吻短暫而溫存。

“不要...拒絕我。”

“好。”

男生輕柔地吻上歲安瀾的手背。

歲安瀾想要掀開紅紗,看清男生的臉,卻被他阻止。

“不要。”

“為什麽?”

兩只手被男生拉住。

“等你記起我。”

歲安瀾擡起頭,想要隔著紅紗將男生的臉龐看得更真切些。

“嗯。”

男生抱住歲安瀾,在他耳邊輕聲說:“我等你。”

歲安瀾能感覺到男生在發抖,溫熱的淚水落在了他的後脖頸。

為什麽哭,是因為我不記得你了嗎。

歲安瀾撫摸男生的頭,也不知道怎麽安慰他。

男生做出最後的告別:“以後見。不要再感冒了,歲歲。”

“這句話...”

歲安瀾還想問什麽,男生已經不見。

他將紅紗取下,走近那顆銀杏樹。

那條紅綢穩穩掛在枝頭,隨風而動。

他走到樹後,那裏有一塊掉落的小木牌,木牌上刻著粗糙的三個字“我的樹”。

“我的樹?名字真奇怪。”

歲安瀾撿起木牌,等反應過來時,他已然將木牌掛在了枝幹上。

“感覺,就是應該這麽做。”

歲安瀾繞著樹走了幾圈後,開始往回走。

雪花落在他的婚服上,那本就明艷的紅,此刻卻被白雪襯得愈發濃烈。

頭上的銀飾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叮鈴哐啷的脆響在寂靜的冬日裏悠悠傳開,格外清冷,也格外寂寥。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路邊堆著兩個雪人,一個堆著精致完美,另一個則堆著歪歪扭扭。

雪人的後面跳出一只肥橘,趴在那個完美的雪人頭頂。

歲安瀾摸它的腦袋:“這麽胖,居然沒有壓塌雪人。”

肥橘生氣地扭過頭不看歲安瀾。

“脾氣還挺大。”

肥橘又扭回頭,狠狠地瞪了一眼歲安瀾。

“說你還不樂意,我也生氣了,哼!”

歲安瀾背過身,用雪做了個肥橘張牙舞爪的表情。

肥橘看見,氣得用腳把雪甩到歲安瀾身上,歲安瀾同樣把雪往肥橘上甩。

一人一貓就這樣在雪地裏打起了雪戰。

十分鐘後,歲安瀾累的躺在雪地裏,肥橘趴在他身上。

“休戰,休戰。”

肥橘晃了晃尾巴,表示同意。

睫毛上沾著細碎的冰晶,呼吸間的白霧輕輕拂過身前。

“你好重,快點起來。”

橘貓從歲安瀾身上滾下,緊挨著他,像是在給他取暖一樣。

歲安瀾起身,一把將它抱起,朝著秋天走去。

獨留下三個雪人。

陽光從枝葉的縫隙裏漏下來,在紅楓間織出金閃閃的光帶,偶爾有熟透的楓葉打著旋兒落下,恰好落在肥橘的腦袋上,每每這時,歲安瀾就會笑著幫它取下楓葉,而它則會有些不耐煩地甩甩尾巴。

肥橘從歲安瀾懷裏跳下,與他並排走著,肉墊踩在楓葉堆裏,發出“沙沙”的輕響。

它突然加快速度向前跑去,歲安瀾緊跟其後。

肥橘在一個老舊的秋千旁待著,秋千拴在一顆粗壯的楓樹枝椏上,木板上積著厚厚的灰。

歲安瀾將灰塵擦幹凈後,坐上了秋千,雙手抓著繩子。

他總覺得,這種時候,有個人會在後面推著他。

歲安瀾輕輕蕩起,楓葉簌簌掉落,將肥橘給層層覆蓋。

見此,歲安瀾放聲大笑,笑聲在楓林間不斷回響,不僅沒驚動鳥群,反而吸引了鳥群圍觀,像個沒長大的孩子般肆意地玩耍。

“我好開心!你聽得見嗎!”

盡管沒有回應,也能從林間的風聲找到答案。

他說他聽得見,他也很開心。

秋千漸漸停下,歲安瀾哼著小曲,走向前方。

秋千上,靜靜放著那塊紅紗,似是一段時光的溫柔印記。

撲面而來的熱暑風,往往是夏日的征兆。

但歲安瀾感知到的,卻是頭頂源源不斷的溫熱·。

“餵,你一定要趴在我頭上嗎?”

肥橘悠閑的舔著小爪,還時不時湊過來舔舔歲安瀾的發梢。

歲安瀾滿臉無奈,但還是把頭上的銀飾悉數摘下,由著這只古怪的橘貓在自己頭頂愜意趴著。

耳邊傳來的是聒噪卻又充滿生機的蟬鳴,一聲接著一聲,在濃綠的樹影間織成一張盛夏的網。

目光落向一邊的池塘,滿池的荷花亭亭玉立,粉白的花瓣襯著碧綠的荷葉,像一幅暈染開的水墨。

兩根魚竿立在池塘邊,肥橘從歲安瀾的頭頂跳下,趴在魚竿旁。

“這是什麽意思?你想吃魚?”

歲安瀾輕彈了下它的腦袋。

肥橘傲嬌地用爪子指了指魚竿。

“給你寵的。”

歲安瀾拿起其中一根魚竿,靜靜等著魚兒上鉤。

熾熱的陽光灑在歲安瀾身上,他卻感覺不到熱,反而覺得有些冷。

他手中的魚竿一直都沒動靜,反而是那根沒拿的魚竿頻頻有魚上鉤。

歲安瀾氣不過,硬生生跟手裏的魚竿杠上十幾分鐘。

最後,肥橘餓得喵嗚直叫,歲安瀾才將另一根魚竿上的魚取下,丟給它吃。

可它沒吃,反倒把魚踢回了池塘。

歲安瀾將這一幕看在眼裏,氣得火冒三丈。

肥橘見他生氣,急忙逃跑。

“你站住!”

歲安瀾在後面追,它在前面跑的更賣力了。

魚竿旁留下一堆銀飾,還有用樹枝畫的一人一貓的圖案。

衣擺掃過鋪著粉瓣的地面,惹得滿地落花輕揚,連發梢都沾著兩片桃瓣,卻顧不得拂去,眼裏只追著前方那團橘色的影子。

不多時,歲安瀾在這桃花林裏追丟了。

“餵,快回來吧,等會就迷路了。”

後方傳出沙沙響,回頭看,肥橘嘴裏叼著一根桃枝,緩步向他走來。

它將桃枝放在歲安瀾腳邊,用身子親昵地蹭著歲安瀾。

歲安瀾蹲下撿起桃枝,貓咪立刻過來蹭他的手心。

“行了,我不生氣了,乖。”

肥橘喵喵兩聲,隨後帶著歲安瀾朝出口走去,穿過桃花林,一座木屋悄然出現在眼前。

歲安瀾推開院門,裏面沒有人。

肥橘一溜煙跑進木屋院子裏屬於它的小窩,那窩的上方還掛著快小木牌,上面寫著“小桔”兩個字。

“你也叫小桔啊。”歲安瀾撫摸牌子上的字:“我也養了一只貓叫小桔,不過,它沒你這麽胖。”

小桔不高興地甩尾巴。

“哈哈,到是小時候脾氣和你一樣大。”說到這,歲安瀾的心口又酸又軟,“但是它差不多11歲了,換作人類的年齡,大概是60歲左右。”

小桔像是察覺出他的難過,從窩裏扒拉出個用竹子做的球,丟到他腳邊,歲安瀾撿起,反覆摩挲著竹紋。

“是你的主人給你做的嗎?”

小桔已經蜷成一團,閉上眼睛沈沈睡去。

歲安瀾輕笑一聲,將那桃枝和竹球放回小桔的窩裏。

他推開木屋的房門,屋裏陳設幹凈整潔,卻一直彌漫著一股濃濃的藥香,那藥香裏還混著些草木的清芬。

畢竟是別人的屋子,歲安瀾沒待多久,就出去了。

他坐在院子裏的椅子上,想等著這間木屋的主人回來。

在院子裏,歲安瀾能聞到附近桃花的馨香,清新又迷人。他將自己長長的頭發變成辮子,溫暖的陽光照射下來,讓他泛起些許困倦,便慢慢闔上了眼。

好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藥水“滴滴”的聲音。

藥水?哪裏來的藥水?

還能聞到醫院裏消毒水的味道。

歲安瀾睜開眼,白色的天花板映入眼底。

艱難地坐起身,右手上還打著點滴。

原來是在病房裏。

葉祝餘趴在一旁,感受到動靜,睜開眼,就見歲安瀾醒了。

歲安瀾笑道:“又見面了,葉祝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