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傘裏的雨(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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傘裏的雨(8)

第一節晚自習下課的鈴聲剛落,教學樓裏的喧鬧就順著晚風飄到食堂前。

歲安瀾靠在銀杏樹下,左手碰了碰泛黃的葉子,右手拿著順時宜他們為歲安瀾修修改改的情書,地上還有一袋藥。

歲安瀾也沒想到,他們三人會讓他在晚自習寫一封情書出來。

“你好,葉祝餘,我是高一五班的歲安瀾......我傾慕你已久,你就如同餘城的第一場初雪...”

歲安瀾喃喃著情書上的內容,“看見你時,連風也變得溫柔,”念到這一頓,“順時宜這改的未免太讓人害羞了吧。”

風吹起樹葉沙沙作響,歲安瀾仰著頭看樹枝上掛滿的紅繩。

高三的學生收到紅繩後,有人會把紅繩掛在食堂前的銀杏樹上,據說很久以前有個學長把紅繩掛上,高考獲得了理想的成績,還和喜歡的人在一起了,漸漸的,後來的學生也效仿那位學長,有人說很靈,也有人說這是假的,都是編的。

歲安瀾當然不相信這種事情,但他願意和葉祝餘一起掛上紅繩。

不知道葉祝餘什麽時候來,歲安瀾繞著那顆銀杏樹轉了三圈,這是他的父親教的祈福方式。

第一圈是對銀杏樹承載歲月的敬畏;第二圈是心念之人往後的昭昭如願;第三圈是心愛之人往後的歲歲安瀾。

隨後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向著掛滿紅繩的銀杏樹許願。

第一個願望,葉祝餘一定會高考順利,一舉奪魁。

第二個願望,葉祝餘身體健康,萬事順遂。

第三個願望,葉祝餘以後要自由、幸福。

睜開雙眼,註視著眼前的銀杏樹。

在歲安瀾小時候,母親身體非常不好,他非常擔心,父親就帶著他、歲如願和稚陽一起去了寺廟的銀杏樹,四個人手拉著手轉了三圈,然後雙手合十許願。

後來,母親的身體真的比以前好多了,他就把這個祈福方法牢牢記在心裏。

歲安瀾拿出那封情書,決定對著銀杏樹先練習一下。

“你好,葉祝餘,我是高一五班的歲安瀾,在我的日常生活中,我常常註意到你,我傾慕你已久,你就如同餘城的第一場初雪,讓我感到很驚喜,見到你的第一面我想我就已經被你吸引了...”

歲安瀾說到這,停了下來,靜靜地盯著手裏的情書。

第二節晚自習的鈴聲早在歲安瀾念到“第一場初雪”時,就響起了。

葉祝餘沒有來。

歲安瀾很平靜,因為在寫完情書的第一時間,他就記起,葉祝餘根本不會來。

但他不能違抗事情發展,只能順著往下走。

歲安瀾看起來並沒有多大的悲傷。

或許是因為早就經歷過這件事,他好像很冷靜。

歲安瀾把攥著發皺的情書放回口袋,拿起了地上的藥。

沈默好一會兒,歲安瀾才動身往教室走去。

一直走到高一教學樓的走廊上,歲安瀾望向對面的教學樓,通過走廊的窗戶,看見葉祝餘垂眼寫作業。

他很想去高三三班問葉祝餘為什麽沒來,可歲安瀾不是那種事情非要揪到底的性格。

葉祝餘沒來,肯定有他的理由。

歲安瀾扭頭離開。

在進教室門前,閉眼深呼吸了一下。

一睜眼,眼前卻是人來人往的校門口,和穿著紅馬甲的志願者。

歲安瀾從身上摸索手機,打開一看,是高考最後一天。

當初為了還能見葉祝餘最後一眼,他參加了高考志願者活動。

歲安瀾還是沒有習慣突然的時間轉換。

稚陽將一瓶水遞到歲安瀾面前,說:“哥,給,你應該渴了吧。”

“謝謝,考試還有多久結束啊?”

“差不多還剩一個小時左右。”

稚陽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

“嗯。那爸媽去哪裏了,我沒看到他們。”歲安瀾左右張望。

稚陽用紙巾擦臉上的汗,回答:“爸媽去給姐準備花了。”

“其實還是因為太熱了吧。”

歲安瀾在一張凳子上坐下。

“嗯,大概是這樣的。”

稚陽拿了張凳子在歲安瀾旁邊坐下。

風裹著蟬鳴聲襲來,天邊的雲慢慢飄移,額角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滑,歲安瀾擡手時觸到志願者的帽檐,布料早被熱氣浸得濕透。

大約半個小時後,卷著涼意的風,把稚陽鬢邊的碎發吹得貼在臉上,方才還透著些亮的天空,已經被灰蒙蒙的雲壓的很低。

桌上的宣傳冊被風掀得嘩嘩響,歲安瀾趕緊伸手按住,指腹蹭過紙頁,竟覺出些潮意。

“快下雨了。”

稚陽從包裏找出兩把雨傘和兩件透明雨衣,“要叫爸媽先別來嗎”

“好像來不及了。”歲安瀾指了指從遠處跑來的夫婦。

“歲歲、小陽。”一名中年男子喊道。

稚陽向兩人招了招手。

歲安瀾說:“歲齊年先生,林佳榆女士,請問你們帶傘了嗎?”

林佳榆攬過稚陽的肩膀,笑著說:“帶了一把,怎麽你們沒有嗎?”

稚陽指了指包裏的東西,“有的。”

林佳榆對著歲安瀾wink了一下,“兒子,你還不放心我們嗎?”

“不然呢,林......”

歲齊年用力按歲安瀾的肩膀,“沒大沒小的,喊爸媽。”

歲安瀾掙脫開來,把凳子拿給林佳榆,“爸,連我叫媽的名字,你也要吃醋嗎?”

“噗——”

稚陽和林佳榆輕輕地笑了一下。

歲齊年裝模作樣道:“別亂說,你這樣會帶壞你妹妹的。”

歲安瀾轉頭問:“小陽,你有被我帶壞嗎?”

稚陽搖頭。

“爸,你看。”歲安瀾嘚瑟道。

歲齊年走到林佳榆身邊,像個小孩子一樣打小報告:“老婆,你看看你兒子。”

林佳榆揶揄道:“也是你兒子。”安撫性地拍了拍歲齊年。

林佳榆:“昭昭,還有多久結束。”

昭昭是歲如願的小名,親近的家人都這麽叫她。

稚陽:“還有二十多分鐘。”

林佳榆吩咐:“歲歲啊,你去車上拿一下我買的花,剛剛忘記拿下來了。”

歲安瀾拿過遞來的鑰匙。

車停的遠,歲安瀾走了十分鐘左右,從車上拿到花束,回去的路上突然下起雨。

濕漉漉的歲安瀾抱著淋濕的花束,回到父母身邊的那一刻,高考結束的鈴聲響起。

最後一聲鈴響傳出教學樓,家長們瞬間湧了過去,撐著傘在雨幕中綻開五顏六色的花。

有人舉著傘往教學樓門口跑,喊著孩子的名字,混著雨聲飄遠。

志願者遞出提前備好的一次性雨衣,分發給人們。

雨絲落在臉上涼絲絲的,歲安瀾擡頭看見考生們三三兩兩走出來,有人把準考證捏在手裏,有人把筆袋頂在頭頂上跑,有人幹脆淋著雨笑,校服衣角沾上雨也不在意。

歲如願很快就看見了歲安瀾他們,朝著他們奔來。

歲如願接過歲安瀾手裏淋濕的花,與他們每個人都擁抱一下。

林佳榆早已淚流滿面,歲齊年站在她身邊,用紙巾擦拭落下的淚。

稚陽把水瓶打開,“媽,喝口水緩一緩。”

歲如願用腦袋蹭林佳榆,“我還沒哭呢,媽。”

歲安瀾穿上透明雨衣,把包裏的紙巾塞進歲齊年懷裏。

“爸媽,姐,你們先在這待一會,我和小陽還有事情要做。”

稚陽和歲安瀾是志願者,沒有辦法一直待著,安慰一番後,就要繼續履行他們的義務。

歲安瀾穿著透明雨衣,手裏拿著一把傘,和幾件一次性雨衣,把雨衣分給沒有雨傘的人們,眼睛胡亂瞟著,好似在找什麽人。

仿佛心靈感應一般,歲安瀾回頭,與葉祝餘對上視線。

葉祝餘鞋子和褲腿被雨水浸濕,衛衣帽子搭在頭上,發梢還滴著水珠,順著下頜線滑到衣領裏,左手捏著張皺巴巴的準考證。

歲安瀾向他走進,把傘舉在葉祝餘的頭頂。

“學長,畢業快樂。”

葉祝餘明顯楞了下,睫毛上還沾著細小的雨珠,眼睫輕顫了下,雨珠落了下來,滴在了滿是雨水的地面上。

葉祝餘嘴角慢慢揚起來,耳尖悄悄紅了,眼神裏帶著些局促。

“謝謝。”

歲安瀾把傘柄往他手裏塞,“傘給你了,快回家吧。”

葉祝餘手忙腳亂地接住,耳尖紅的更明顯了,“嗯,謝謝你。”

“不客氣。”

可是兩人說完,都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沈默一兩秒後,歲安瀾發出請求:“可以擁抱一次嗎,學長。”

葉祝餘眼睛微微睜大,幾秒後,輕輕點了點頭。

歲安瀾要將身上的雨衣脫下,葉祝餘阻止了他,“沒關系的,就這樣擁抱也可以的。”

歲安瀾解扣子的手停下,慢慢向葉祝餘靠近,伸手抱住葉祝餘。

葉祝餘的手臂環了過來,動作帶著點拘謹。

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抱著。

耳邊傳來的不知是誰劇烈的心跳聲,雨嘩啦啦的下著,而這傘裏的雨,在擁抱的那刻,早已停止。

閉上眼,時間在這寧靜的一刻凝固,也不知是誰的手不願松開,想要沈淪在這一刻。

葉祝餘,以後見。

如果還能再見的話。

葉祝餘,在這陰雨連綿的世界裏,請不要回頭,請堅定地向前走,請奔赴那本就擁有的自由。

如果可以,也請帶上這份喜歡/愛吧。

兩人慢慢松開,歲安瀾低著頭,囑咐道:“雨下的越來越大了,快點回去吧。會感冒的。”

葉祝餘把手裏的傘握得更緊,“好,你也是。請你一定不要感冒。”

“嗯。”

說完,歲安瀾轉身跑進雨裏,背影在密集的雨絲裏晃了晃,逐漸消失在葉祝餘的視野裏。

........

歲安瀾坐在靠窗的位置,身旁坐著稚陽和歲如願,歲齊年開著車,林佳榆坐在副駕上。

林佳榆從袋子裏拿了幾個水果,遞給後排的兒女。

歲安瀾朝林佳榆擺了擺手,示意不用,他就這樣一直看著外面的大雨。

透過玻璃,能清晰看見他的眼角泛紅。

討厭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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