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4.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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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攤牌

她站在半黃的芭蕉下,大清早已抽上煙。南方冬天草木鮮少枯落,綠化好的地方像一座植物園。他放回盤子,去往戶外,中式園林的造景,她身後一堵粉墻黛瓦,月桂樹隱隱透著芳香。季紹明踩著鵝卵石小徑走近她,向晗像是感覺領地被侵入的刺猬,見他走來,不自覺往後退,渾身的硬刺豎起。

他只想和她靜靜待會兒。許是昨天久別重逢太過激動,他們一次次放狠話,再各自神傷,季紹明早起想來,也深感懊悔。他年長向晗好多歲,按說應該多沈穩包容些,可再見她屢屢沖動,口不擇言。隱忍過度的情感,幾欲噴薄而出,他不容許她滿不在乎,她偏偏滿不在乎。

向晗穿了條紫魚尾裙,披一件米白的西裝外套,慢悠悠吐煙圈。鉛白的臉色,底妝發灰,眼下的粉已結塊,也許因為今天是重要場合,她撲的粉過厚,臉和脖子不是一個顏色,像戴著副假面具。

狀態前所未有的差,季紹明關切地問:“休息得不好?”

“睡了兩個小時,足夠了。”

她氣量不大,昨晚任人擺布後,回家坐在床上越想越灰心,吐了一次,黎明時才睡著。若非今天有業務經理提拔儀式作盼頭,她爬不起來。

“什麽破工作,值得你嘔心瀝血?看看你昨天晚上!”

季紹明不屑一顧的態度惹怒她,還有醜事重提的羞恥,她反問:“你為興安犯傻冒險的時候,我多說過一句嗎?輪到我的工作了,你就瞧不起。”

他是那個意思嗎,多虧一通電話打進,否則他又要和她吵架。

王晁代他開會去了,蔡雨卓打來,交待日本出差事宜:同行的領導會在三十一號由北京出發落地成田機場;建議他先在國內換匯一些日元;日語名片制作完成,她會郵寄到他在上海住的酒店。

她聽著傳來的年輕女聲,心下一冷,想起自己同樣事無巨細地叮囑過,覺得很可笑。季紹明有正牌女友,還和她拉拉扯扯,他隨口的一句話,她就動氣當真。

季紹明耐心講完,掛斷電話,看向晗像做下什麽決定似的,亮著眼睛,冷冰冰問他:“你現在有時間了嗎?”

“有。”

雲朵浮動遮住太陽光,天色忽然暗下,風吹樹葉拂動作響。等一切都安靜下來,向晗像念流水賬,開始說:“去年十二月二十八號,我第一次來安州,坐車到興安賓館的路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車裏只剩我一個人。在停車場我看到你,你那天穿深棕色的皮夾克,兜應該破了,有張紙掉下來,我走在你後面,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它會吹到我腳下。”

“是張罰單,我撿起來想還給你,可走到門口我才追上你,我看清你的臉,你推門的手,很合我心意,我不想還罰單了。你朝哪裏走,我就往哪裏,你進男廁所,我裝作站在門口洗手。我聽見你小便的聲音……很強勁,聯想到你性功能不會差。”

季紹明平生第一次有被侵犯的感覺!

向晗不羞不臊地繼續說:“我是色情狂我知道。我跟著你上樓進包廂,沒料到你是甲方代表。你中途出去找服務員加菜,朱耀說你閑話,離婚帶孩子。我心想好極了,有的玩了。然後……”

季紹明接過話頭,加快語速說:“然後你就不停撩我,對我拋媚眼,敬我酒。知道拿錯的房卡是我房間的,就算準時機,闖進門看我洗澡,裝醉裝摔到,摸我吻我!”

他說到胸口起伏,半晌無言喘氣,季紹明仍不能消化向晗這番話的震撼,皺眉問:“……為什麽突然想說這些?”

“我從頭到尾沒有愛過你。”

“我對你只有粗淺的欲望。”

季紹明毫不意外,說:“那就說清楚,什麽時候是不愛我的?”

自從她咒過他死,季紹明就預想過可能的極盡絕情之話,關系緊張到這步田地,他帶著一種悲哀的平靜來上海。

“和你做愛的時候,還有你進我直播間,我給你過生日,陪你住院,我說想和你開水果店,我從醫院逃跑,這些時候我統統不愛你。我每時每刻,每分每秒都沒愛過你。”

向晗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潰敗從某個字開始一發不可收拾。季紹明一步步逼近她說:“編不出來不要硬編!向晗,要不要我拿面鏡子,照照你現在的表情!”

直到她背靠墻,退無可退,季紹明握住她的下巴,強逼她仰頭和他對視,他說:“你沒愛過我,那你告訴我,你為什麽當初求莊然扇你?”

手勁漸漸小了,她終於能低頭,扭動著想掙脫,口紅膩在他掌心,像他捧著她的臉,向晗說不出話。晨光熹微,陽光穿過芭蕉葉的縫隙照在他們身上,陰涼裏唯一一點金黃溫暖,襯得更冷了,她囁嚅道:“這是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

向晗好想哭,不止哭那天的拋棄自尊,是為所有她委屈自己的時刻而哭。

曾經嬰兒肥的臉,如今皮膚貼著骨頭,在他掌上心碎欲絕。他以為除非這裏變成斷壁殘垣,他才能聽到一點向晗的真心話。現在她變相承認深愛過他,他卻無心自得了。刺猬露出柔軟的內膽,刺猬痛苦地皺縮。

季紹明只有一個念頭:抱她。他摟上她的腰,就要抱上時。一道懸在頭頂的聲音響起:

“向晗,上來啊。”

成頌站在二樓露臺喊道。

他們同時擡頭,二樓在進行簽名拍照留念環節,他又要拉向晗當合影道具。季紹明既是要求又是祈求,低低地說:“別過去。”

召喚聲把她從夢境裏叫醒,她自恨起怎麽又在和他糾纏。他的手一下空了,轉眼間向晗逃到小路上,恢覆冷若冰霜:“你沒資格幹涉我工作。”

成頌低頭看向晗走進一樓室內,婉轉地吹一聲口哨,賤兮兮沖季紹明說:“打擾了。”炫耀他對向晗的操縱,季紹明下頷線收緊,憎惡如同放出的刀子射向露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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