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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祈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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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祈求

向晗思索許久定下這次見面。

她先是在大眾點評上找餐廳,選了一家人均一千的法國料理,正不正宗不知道,她的誠意一定能體現。聯絡莊然後,她說不必這麽麻煩,有事在微信上說吧,她和她沒有可聊的。

向晗方說是關於季紹明,莊然有了興趣,說就在和平大廈的麥當勞見吧,下午三點見。

她去衛生間換下裙子,穿上七分袖的灰格子襯衫和黑長褲,打扮樸素點。求人,姿態放得越低越好,莊然肯定也喜歡看她過得慘。

防曬霜都沒搽,她素著一張臉,提帆布袋便要出門。季紹明叫住她,問她去哪兒。

“就有事兒唄,你自己待會兒。”

“什麽事不能和我說啊。”

他見向晗不回他話,又說今天38度出去容易中暑,什麽安州社會治安不比大城市,她一個女孩遇到壞人怎麽辦。

向晗氣笑道:“我看這裏最大的壞人就是你。”

“我壞?壞人會昨天愛愛你嗎?你昨天躺這兒怎麽求的你忘了?”

向晗直走到床頭捂他的嘴,跟他說晚飯可能沒時間做,點了佛跳墻的定時外賣,直接送進病房。說完拿上陽傘就走了,他在筆電上敲幾個字,想到她要出去這麽久,還不告訴他去哪兒,停下手望向緊閉的門,小聲回嘴道:“壞女人。”



這天是個陰天,雖有高溫預警,但不見一絲陽光,積雨雲堆在天際,天光大亮又挾著暗沈。向晗盯著冰可樂裏的氣泡發呆,希望約等於無,可她還是打算一試,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路子。

勇敢點,向晗,被羞辱損失不了什麽,她對自己說。

等了一個多小時,到四點鐘,莊然才款款而來。她穿著香奈兒的針織套裝,八字劉海像是理發店吹出的造型,莊然眼光落在向晗身上,她就知道她穿對了,因為莊然的酒窩笑得更深。

“你還真是不挑啊。”

她說的是季紹明,向晗臉上的笑容凝固,淡淡道:“你想吃什麽,下午茶套餐?”

“我不吃油炸食品。”她放下鉑金包,坐下道:“說吧,你找我想解決季紹明的什麽事。”

向晗忽然不知道如何開口,垂首看桌板上的漢堡貼畫,莊然便說:“冬天的時候沒有看出來,你們倆竟然……”

她嗤笑一聲。

“莊然。”向晗擡頭,那樣的乞憐絕望,“能不能請你爸爸放季紹明一馬?不再開批鬥會,也不用新的方法整他。我知道……知道那封舉報信影響你爸爸的仕途,我不求季紹明能回到原來的職位,只要他能在興安正常上班。他35歲了,很難在外面找一份新工作,他現在每天都要吃安眠藥,再這樣下去,他……他會受不了的……”

“向晗,你知道我和你是什麽關系嗎?”

她點頭。

“看來還沒蠢到極點。你憑什麽認為我會幫你?這麽大的忙,你拿什麽交換?”

她看著莊然一搖一晃的耳墜,海水珍珠配鉆石耳釘,她也很喜歡,還想過為它打耳洞。交換什麽呢?她沒有的,莊然都有,她有的,莊然比她更好。

向晗淒笑道:“你想要我做什麽都可以。”

一堆小學生在麥當勞的長桌子寫作業,一個小男孩用練習冊扇另一個的臉,被打的男孩尖叫,吵得向晗腦仁疼,莊然猛地想到了好法子。她拎包,拽向晗的手腕,牽著她待宰的羔羊,穿過麥當勞的側門,去往隔壁商場。

商場的空調更冷,向晗瞬間起雞皮疙瘩,莊然拉她朝正中心走,鉆過人群,站到展臺邊——新能源車的展銷活動,請了四位長腿車模,這在安州值得男女老少駐足觀賞,樓上四層的人也靠著欄桿朝下看。

向晗臉色白得透明,莊然摁著她的肩膀,目光堅定地說:“向我道歉,承認你破壞我和齊星宇的感情。”

她楞了一下,不是那樣的,她從來沒有插足他們之間,一對戀人不能攜手步入婚姻,問題歸根究底在他們自己身上。但向晗還是頷首,說:“對不起,我不應該破壞你和齊星宇的感情,是因為我你們才不能結婚。”

只有莊然出氣了,才有可能點頭幫忙,她清楚。

此時身邊已有三五人不看車模,轉而將目光投在她和莊然身上。莊然對剛才的服從性測試很滿意,側身靠近她耳朵說:“讓我扇你。”

向晗眼神沒有波動,稍稍拉開距離,和莊然對視道:“扇完我,你就會答應我的請求嗎?”

“那要看我扇得爽不爽。”

母親打過她,父親也打過她,她不是打不得的,今天要是挨打能有用,那也值了。她扯掉皮筋,長發蓋住臉,低頭,露出一段瓷白的後頸,像只引頸就戮的天鵝,等待莊然的巴掌。

莊然凝視她這位同學,嘴唇豐潤,眉眼銳利,胸大得外擴,人和清純無關,她多少年模仿不來,如今卻低眉順眼,為她魚肉。她體會到父親整治季紹明的樂趣,看高個子的人伏低做小,看要面子的人拋棄尊嚴,多教人快活!

就在向晗以為她會掄圓胳膊扇時,旁邊舉相機的男人說:“哎,你們走不走啊?別擋著我拍模特!”

她們移到人群外,向晗像劫後餘生般,長舒一口氣,襯衫後背不知不覺已汗濕,莊然瞥她一眼,揚嘴角說:“我有事先走了。”

“你……”

“我不像你,為了男人什麽都做得出。”

大庭廣眾扇她巴掌,再被錄下來放到網上傳播,她丟不起這個人。

向晗蹲地靠墻呼氣,莊然居高臨下地俯視她,她記得她好像有哮喘,情緒激動也易發病。她說:“向晗你以為你是救世主嗎?實話實說,季紹明惹到市委書記了,我爸停手也沒用。這麽愛他,你在安州找好工作了,還是準備當後媽?”

向晗手哆嗦著翻包裏的哮喘噴霧,一個沒捏穩,瓶子滾落在地,可是她已沒力氣挪一步撿。車快到了,莊然邁步,順便踢一腳噴霧,瓶子滾回向晗腳邊,回頭看一眼,她萎縮在角落裏,而她出門上那輛紅旗L7。



心境是慘然的。

遠方的天空傳來悶悶的雷聲,波浪狀的烏雲灰得濃淡不一,垂垂欲墜,仿佛立刻能化作一場暴戾的雷陣雨。所有人都著急回家,公交車堵在十字路口。向晗未從哮喘中恢覆,頻繁的剎車讓她想吐,拉開車窗,風也是浮躁的。

平白受辱一番,任誰都不會高興,可真正令她膽顫心驚的是,莊然揭開了一個她尚未覺察的事實——她愛季紹明,不是發乎欲望,不是喜歡,是愛!願意奉獻自我,願意割舍尊嚴的愛。她愛他,靈魂被抽走,骨骼也刻著的愛。

也許早一點點,在她急不可耐來安州時,在她為他擦身倒尿時,她就該發現那是愛。可那有什麽用呢?愛是一道雷瞬間擊中她,她無處可逃了。

雨開始下,漂窗的雨點砸在她臉上,密密麻麻地,她近乎神志不清,是前排乘客推上的窗戶。她覺得他們的愛就像這輛堵在路中間的公交車,前後夾擊,進退為難,她不知道該做點什麽,甚至不知道如何認真對待。

她笑自己,向晗就你還約炮呢,真心都交出去了。

瓢潑大雨倒令車廂內安靜了,車輛在雨幕中穿行,全車人凝心屏神聽雨的旨意。向晗心有驚濤巨浪,此時也要聽這雨的敲打,她想不管了,裝鴕鳥吧,能愛一天是一天,她不會負責任,也不要落在實處的愛,她的愛就是真空無菌的,是不看長遠的。

車開過五站地,雨漸漸小了,天變得澄澈,夏季的雨果然來去隨性,清新的空氣沖散車內的汽油味,向晗感覺呼吸終於不那麽費力了。鄰座上來個學生樣的女孩,戴有線耳機聽歌。那耳機漏音,向晗也能聽見她放的歌,一首粵語歌,楊千嬅的,好老了,她念書時總聽,卻忘了歌名。

當唱到“祈求天地放過一雙戀人,怕發生的永遠別發生”,她也拍著腿輕輕哼著。



病房裏安靜得只能聽見空調送風的聲音,她嗅到熟悉的消毒水味,推開門,一切堅強便潰散了,腳底發軟,飄著步子到床邊。季紹明睡著了,桌板已被他撤下,纖長的睫毛投下一層淡淡的陰影,令他的睡顏看著有些許憂郁,最近兩天,他已能自主睡半小時。

她坐下,趴在他的肚子上,溫熱的眼淚滑出眼眶,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

對不起啊,季紹明,沒能幫到你。她幻想自己是霸道女總裁,權勢滔天,說一不二,買下整個興安唯他是從。

季紹明感覺肚皮的衣服濕濕的,睜開眼嚇一跳,向晗伏在他身上哭,他擡她的臉,心驚不已,這麽出去一會兒,她臉色蒼白如紙,嘴唇發烏。心裏緊張,嘴上也不饒人,訓她說不讓出去非出去,這是熱著了還是淋著雨了,他能害她嗎,額頭上都是冷汗。

由著他餵她熱水,擦眼淚,她兩手圈上他,貼脖子吸取熱量。他拍著她說:“和我好好說說,出去幹什麽了,怎麽還哭了?”

她目光低垂,撒謊道:“我去銀行下載APP,能領一壺花生油,排到我,花生油沒了。”

他哈哈大笑,親她的臉蛋,向晗怒瞪他,他忙說:“好我不笑,我不笑。”

她趴他胸膛上歇會兒,想到剛才的傷心事,淚珠時不時掉出一兩顆,她掉一顆,季紹明就低頭吃一顆,她聽他說:“不要油了,天天做飯我小晗手都做糙了,後天出院我們住度假酒店去,地方我看好了。”

今天怎麽對她許願了,出院後他女兒也該回來,他們哪還能每天待一起,向晗沒回話。她回自己小床上睡覺,夢裏季紹明還在嘰哩哇啦對她說話,一準兒是叨叨她身體的事。

這人真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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