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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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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再見

飛機快到廣州時,橢圓形的窗子外烏雲密布,天光昏暗,一道藍亮的閃電劈裂雲層。機艙的地板開始顫動,後排的幼兒嚎啕大哭。

向晗卻自私地想,發生空難就好了。

她死了就能永遠擺脫原生家庭。上飛機前,向偉華在微信上給她發了大段的文字。大意是批評向晗自私,父母含辛茹苦養她長大,她過年回家沒有任何表示,只會坐享其成。他說他年紀大,身體有慢性病,退休在外面打工,都是為了向晗。還對向晗寄予厚望,說她可以邊工作邊備考,趁著年輕提升學歷,光耀門楣。

她也知道她色厲內荏,為旁人的事能站出來鳴不平,輪到自己身上,反擊的話都想不出。也許向晗潛意識裏,她依然是那個全盤仰仗父母的小孩,成天對向偉華的砸門提心吊膽。

她也只是默默地忍受著。

事情當然並未如向晗所願,僅僅是雷暴影響飛機落地。她到酒店時,淋得像只落湯雞。審計組按照規定的時間,第二天下榻酒店。梓玥是廣東人,帶回家人煲的木薯糖水,一進房間便嚷著讓她嘗嘗。她捧著保溫桶,向晗捏瓷勺一匙匙舀著喝,不時餵梓玥一口。

梓玥見她人悶悶的,便喊同事們到她們房間玩狼人殺。玩了兩局,大家又是甩鍋,又是開玩笑。向晗枕著梓玥的大腿哈哈笑。

雖然審計幹著累,但是回審計三組比回家溫暖多了。沒有勾心鬥角,陳姐指點她,梓玥陪伴她。也只有借助這種連軸轉的工作方式,向晗才能暫時忘卻那些痛苦。



大屏幕上更換PPT,季紹明上臺講解今年興安的技術優化成果。每家企業只有五分鐘演講時間,他講得深入淺出,重點圍繞機床結構的突破性改造,舉了不少生動的例子,臺下聽得意猶未盡。提問環節,公司代表們提出的技術問題,他也對答如流。

廠裏的同事都在過年,機床展會必須有技術骨幹撐場。季紹明臨時被任命,來廣州的飛機上還在趕PPT。上午的開幕典禮結束,參展人員留在宴會廳裏交換名片,這是交流行業內情、網羅人才的好機會。

他一時脫不開身,發消息給向晗,將原定的見面時間推後半小時。兄弟企業的工程師,以前觀摩學習常碰面,聽說他在興安的情況,都問他跳不跳槽。青年才俊,別被耽誤事業。

季紹明婉拒。他和同去的同事打聲招呼,他先回酒店休息。過年工作的苦差事,都是些小年輕負責,知道他昨天加班,連忙說下午也不用來,他們盯著展臺。

出展館門,走到路口,向晗傳來消息。

向晗:「你擡頭。」

她楚楚地立在斑馬線對面。穿一身職業裝,水藍色的襯衫配包臀裙,黑絲襪,高跟鞋,前凸後翹。那一頭波浪卷發,是她的招魂幡。有風經過,發絲搖曳,她隨手理理頭發。季紹明周圍的男女路人們,統一對她致以註目禮。

他喜歡他們的目光。她那麽美麗,就應該像這樣,受所有人矚目。

向晗的眼神和他交織,笑得明媚動人。她等了一段時間,本來有些焦躁,看見他像有股清泉流進心間,心情莫名開朗。

紅燈結束,她欲邁步。

季紹明:「別過來,有熟人。」

她隔著車道,在馬路的另一邊跟著他走。街邊初綻的洋紫荊樹,接連不斷,像道粉紅色煙帶懸在頭頂上方。春風拂面,他們用餘光丈量對方,保持步速一致。就這麽筆直地走著,穿梭在高樓大廈下。兩人好像一路從冰封千裏走到了春暖花開。

季紹明後一步到的酒店,穿過旋轉門,向晗躊躇在水晶燈下。

向晗:「這裏有熟人嗎?」

季紹明:「沒有。」

行政最後才確定他來,原定的酒店滿房了,單獨在這家給他定的商務標間。他加錢升大床房。

向晗笑盈盈地來攬他的腰,季紹明對她的親密舉動措手不及,手不知往哪裏放。他們進電梯,站到最後。向晗一手環他的腰,臉貼胸口,依偎在他懷裏刷手機。季紹明不大自在,他觀察轎廂內其他住客的神情。人們並未留意他們,各自交談著,只當他們是尋常情侶。

季紹明舒口氣,下巴蹭蹭她的發頂,內心深陷滿足。

進房間他就不撒手了,摟著她插房卡,摟著她走到長沙發坐下。他脫西裝外套,扯松領帶,讓她坐在腿上。向晗點點他的膝蓋,搖頭。

他笑:“哪有這麽矜貴?”

向晗依言側坐下,頭垂在他頸間,季紹明捏她的手,耳鬢廝磨著。

“親我。”他說。

向晗按著他的肩膀,乖乖地吻上。

他很喜歡她的吻。第一晚他淪陷得如此之快,就在於她的吻。季紹明很久很久沒有體會過被人珍惜的感覺。向晗那晚吻他時過急,磕得他上顎麻痛,她便道歉地一下又一下吮他的上唇,含著抿。

那時他的頭左右扭動,抗拒得激烈。向晗就手順著腦袋,從頭頂撫到後腦勺,像是愛撫一件寶貝。頭皮連著脊背麻酥酥的,她的瞳仁只倒映著他。有生之年,他竟然能被再度疼惜,季紹明失守前慨嘆道。

眼下,靈動的小蛇在他的舌尖畫圈,好舒服,他發出一聲悶哼。她檢驗教學成果,換他主導。他沒有招數,吻得極深,舌尖鉆她的喉嚨口。

向晗的唇被他親得水潤潤,渾身香噴噴的,沒骨頭似地靠著他。溫香軟玉,他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季紹明親她的眼皮子,問:“想不想我?”

我想你。

她的眼睛忽閃忽閃,無辜卻傷人。她只想他的身體。向晗的頭埋進他懷裏,拒絕回答這個問題。她只是這般乖巧地賴著他,他的心就像冰激淩一樣化了。他看得出她今天很開心,在江邊憂愁的她化作一團虛影,季紹明想問初四晚上怎麽回事,他又擔心越線惹她不快。

不過只要她在他懷裏,他就盡力讓她一直開心。

他橫抱她到床上,一手卸一只高跟鞋。手掌包裹腳丫,由下至上地撫摸腿,享受絲襪滑而麻的觸感。

向晗問:“你喜歡?”

他越摸,笑得越傻, “好看。”

“……”

她在安州時,因為時不時和他親密,每天早上起床後,會快速檢查一遍身體。除了日常的洗護,她每晚都刮毛,抹磨砂膏,塗身體乳,塗護發精油,敷面膜,敷唇膜。包裏隨時攜帶漱口水,飯後使用,保持口氣清新。去他房間前,還要猛噴一陣咬牙買的奢侈品香水。

簡直像一塊十八道工藝腌漬入味的肉!

也不見他說半句好。

這回在廣州,審的鉆石科技公司對員工有著裝要求,她臨時在快時尚店買的職業裝。沒想到能見他,腿毛也懶得刮,穿絲襪了事。香水都是她在路邊美妝店,蹭的劣質香水。季紹明看見黑絲,眼睛都直了。

向晗冷笑一聲。

“你笑什麽?”

“包餃子餵豬吃。”

他捏她的腰問:“罵誰是豬?”

她扭動身體躲著,他壓倒她,上卷裙子,向晗按著他的手說:“關燈啊。”

“親親小晗,不關了,好久沒看你。”

“醜。”她掛記著後腰和膝蓋的肥胖紋。

他被她這句話逗樂,捧著她臉說:“你要是難看,小晗,世界上就沒有美人了。”

她臉紅。分不清這是床上助興的話,還是他的真心實意。他今天的好話太多了。向晗也不願分辨清楚,聽著高興就好,何必較真呢。

絲襪爛了,他們合力榨桃子汁,吭哧吭哧。

……

緊要關頭,鈴聲突然響起。季紹明暫停,掏兜裏的手機,興安老客戶的電話,不能不接。

他深吸口氣,強壓欲火,接通道:“胡總您好……嗳是的,我這次也來廣州了……”向晗身體後撤,“您稍等。”他跪著的腿又去夾她的胯骨,腿大肌孔武有力,她被鉗制住,“我方便了,您請講。”

他換只手拿手機,右手兩指並攏壓在她唇上,“……您說得不錯,但是其他企業,肯定不如興安熟悉貴司的加工需求……”

她仰視他,牽唇一笑,起了壞心思,張嘴含手指,吞吞吐吐。季紹明呼吸變得粗重,瞇著眼瞧她。

她怎麽就浪不夠!

“……價格確實是個問題,但有商討的餘地,我們可以找個時間面談……”他五指大張,懲罰性地將她的臉摁進床墊。

向晗告饒:“疼啊……”,他不敢弄她太狠,不再用力,手虛蓋在她臉上。

“……現在?”

他面孔緊繃,語氣不似開頭熱絡,丟下句:“我二十分鐘內趕到。”

季紹明褲襠支著就下床了,去衛生間。向晗喘氣,放下裙擺,拿沙發上的手機,下單絲襪和一次性內褲的外送,她可不想真空回公司。過會兒,季紹明從衛生間出來,換她進去。

一室的腥膻味,垃圾桶內有皺巴巴的紙團。她紅著臉開換氣扇,接捧水洗臉冷靜,腿心粘糯,還是等味道散完再進來洗澡吧。

她出去撞見他換內褲,襯衫和褲子皺了,裏外全套的衣服都得換。

他走到衛生間對面的穿衣鏡,看著鏡子裏衣冠不整的他們倆,邊系皮帶邊問:“在房間裏待著等我?”

“我撒謊說我智齒疼,只請了三個小時的假看病。”她反手撫著臉,要命,臉紅消不下去。

“那晚上過來睡覺。”

他系袖扣,她幫他系襯衫扣子,“晚上不行。”

季紹明扣著她一雙手腕質問:“你晚上約別人?”

她哭笑不得,他當她鐵人啊,上一整天班,還有精力搞兩個男人。

“我和梓玥住標間,夜不歸宿會被發現的。”

他仍然悶悶不樂,怎麽來廣州見一面也這麽難。季紹明腹誹天盛事務所是血汗工廠,他後來才知道,她生日那天也熬夜加班了。早年間聽說南方工廠有包身工,睡在狹小的工棚,每天在車間紡紗十幾個小時。照他看,天盛的剝削程度大有比肩之勢。

他們兩個都是社畜,他也沒資格批判天盛。每回興安來電話,事情不大不小,他還不是上趕著接。

他走到衣櫃邊,隨手抽條領帶便要系上。向晗打他的手,比著西服顏色,重新選條淺灰條紋的。季紹明取的那條領帶,花不溜秋,像九十年代港片裏浪蕩子系的。他今天見她穿的那套黑西裝,明顯是上個年代的產物。墊肩過厚,要不是靠他身型好撐著,換別人穿一定很滑稽。

向晗掃一眼他帶來的幾件衣服,都可以掛去中古店賣了。

“你也該買點新衣服。”

“我又不上電視,衣服夠穿就行。”

“衣服是穿給自己看的。”她拈走他肩膀粘的長發,義正言辭道:“衣服好看,穿的人心情好,做事情也更順。”

季紹明享受被她關心的感覺,手又摟上她。她推他出門:“快走啊,都要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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