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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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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雪天

二十八號是大年三十,審計組計劃二十五號飛回杭州。向晗覺得最近和季紹明親密得有些過分,準確說季紹明的行為讓她感到不可控。尤其是深夜擅闖她房間,這不是一名合格炮友應該做的。

她翻翻日歷,還有一周時間離開安州。利用這段時間,她可以整理她和季紹明的關系。兩個人太熱絡,不適合突然提分開。這就像情侶分手,總有個循序漸進的過程,一上來微信說分手,往往藕斷絲連。

玩冷戰,向晗最熟悉。當年,她耐心和齊星宇冷戰兩個月才徹底斷幹凈。冷暴力最能消耗溫情,再說她和季紹明也沒有感情。向晗決定把這招放他身上試試。

季紹明覺得向晗最近莫名其妙。微信發消息不回,工作的事只當眾說,對他視而不見。他在她眼裏像空氣一樣。加班在食堂吃晚飯,他加錢給後廚炒兩盤小菜,喊她過來,向晗非不肯。守著剩的土豆燉白菜,就著饅頭吃。這不是活受罪嘛。

隔天傍晚,只剩他倆在會議室裏,向晗坐在他旁邊工作,戴著眼鏡,呆呆地盯著屏幕,嘴巴微嘟。他看著覺得乖順,沒忍住用手背撫了撫她的脖子。向晗一句話不說,立刻抱著電腦,到離他最遠的位置坐,好像他方才性騷擾她。

當晚方梓玥交給他報銷的機票,他逐張審閱行程單,目光停留在姓名是“向小晗”的那一張。原來她真名叫向小晗。很可愛,很符合她。

不過機票倒是令季紹明的腦子轉過彎。原來審計組不到一周就要走了,向晗的疏遠也有了理由。他曉得向晗是一朵自由自在的雲,只是暫時停在他這裏,歇歇腳。起風時,這朵雲又會飄去別的地方。他什麽都留不住。

家屬院的退休職工有蔡縣人,以前都是車間面熟的老師傅。因為莊濤的過度關註,季紹明做不成別的事,有空總可以和他們套套近乎,裝作不經意地提提汪廷海。他們說的傳言內容不同,但都有一點反覆被反覆提及,汪廷海在蔡縣深山貌似有座私家園林。有位老職工說,家裏親戚在蔡縣開推土機,園林開工時,莊濤三不五時來監工。

汪廷海善於夾著尾巴做人,不然如何從其貌不揚的蔡縣一步步升上來。建園林這種放肆的做法,不像他的性格,反而像莊濤。打開汪廷海的路子,莊濤總需要見面禮,可供頤養天年的園林是個不二之選。

季紹明把自己的推斷,講給韓文博他們四個人聽,又得到意外的消息。

到底高主管認識的供應商多,人脈廣,托關系問到,先前那批齒具的廠家老板是汪廷海的老戰友。莊濤打著買齒具的旗號,用公款送汪廷海順水人情。然而貨都放在老廠倉庫,沒有由頭接近。汪廷海被談話後,莊濤成了驚弓之鳥,現在他心裏誰靠近他的腌臜事,誰就是要害他。

湊巧審計組之前沒去老廠盤庫,缺個人領他們去。朱耀知道老廠不供暖,冷嗖嗖的,特地把苦差事留給季紹明,正中他下懷。

興安的行政伺候事務所周到,派司機開車接送盤庫。他們拖到下午四點才去,盤完庫已經五點半,窗外天黑茫茫。向晗上完廁所出來,不見梓玥他們的人影。老廠多年前被廢棄,現在多用作堆放貨物和舊設備。風穿梭在空蕩蕩的廠房,發出淒厲的哮鳴音,十字窗戶被風震得顫動。灰老鼠結隊沿著房梁下竄,木頭窗欞響起磨牙的咯吱聲。

向晗心下惶然,摸黑跑出廠房,站在路燈下發微信。

向晗:「梓玥你們在哪裏?我找不到你們。」

梓玥:「?你沒上小高的那輛車?」

小高:「我以為向老師和方老師一輛車……」

向晗:「……」

向晗正要生氣,梓玥便打電話過來:“小晗對不起,我們不知道你去上廁所了。別生氣嘛。我問司機了,季工還沒走,你們可以一塊回來。”

梓玥認錯服軟的態度一向很好,向晗燃燒的小火苗咻咻地被壓制。不過她才不會找季紹明一道回去。

季紹明和向晗孤男寡女,老廠黑漆漆的,梓玥覺得這麽提議不大安全。她又說:“我叫司機去接你吧,你站在原地等一等。”

向晗忙說:“哎,我認識路,自己能回來。就我一個人,別麻煩司機多跑一趟。”

“小晗……”

向晗聽見手機提示音,看眼警告,說道:“不和你說了,我手機快沒電了。”

來時他們沒出廠區,直接走新老廠區連接的小路。向晗朝原路走兩步,小鐵門已經上了鎖,隔著鐵絲網,一只野狗沖她狂吠。門後邊的路屬於三不管地帶,沒有安裝路燈,什麽都看不見。路另一端廠房的光亮,顯得遙不可及。

她嘆口氣,只能從老廠大門出去,繞一大圈回新廠正門。天空中開始飄雪籽,簌簌地降落。向晗加快步伐,遠遠看見季紹明騎著電動車,也往大門口趕。她和季紹明前後腳出大門。季紹明開最低一檔車速,緩緩在路邊騎著,借著後視鏡看她。

一輛黑色轎車駛過,開車的男子降下車窗說:“美女拼車嗎?”

向晗彎腰看車內,副駕駛坐著穿校服的中學生,後座一對年輕情侶,還能再擠擠。

“向晗,上來!”,季紹明喊道。

不知何時,他已拐回來駛到她跟前。向晗捏緊斜挎包肩帶,糾結幾秒,跨上電動車後座。

“先回廠房,我的事情沒辦完。”季紹明的聲線清冷,倒聽不出怒氣。向晗默默想著,冷戰這回算破功了,季紹明先開的口,但她並不高明。

廠房的面貌停留在九十年代,紅磚平房,內墻的墻壁被機油染得臟黑,爛糟糟的,靠邊的水泥地上落有大塊墻皮。一根根長電線吊著一排白熾燈泡,燈光昏黃,貨箱堆積如山。向晗寸步不離地跟在季紹明身後,他解開麻繩,掀起防塵布,確認箱子上的型號無誤。

季紹明推開強光手電,遞給向晗說道:“幫我舉著。”

他端著相機,由遠及近地對著這批貨物拍照。向晗被光刺得閉眼,頭撇到一邊,問:“我能知道這是什麽事嗎?”

他握著手電筒,帶著她移動,說:“知道了對你沒好處。”

季紹明不說,向晗心裏也能猜個大概,事情肯定和莊濤有瓜葛。

他低頭調節光圈,說道:“你一定覺得興安爛透了吧。人心渙散、技術落後、腐敗猖狂。”季紹明目光閃爍,擡眸和她的視線交匯,說著:“這就是我生長的地方,無可救藥,可我離不開。我能做的,只有守住這裏。”

向晗目光轉向眼前的貨物,它們只是冰山一角。光明照不到的地方,黑暗肆意生長。也許這批貨物裏,就有季紹明說的補助金。她說:“我確實認為,優勝劣汰,適者生存,是現代企業的生存法則。但是除此之外,我更敬佩人的力量。”向晗點點頭,像是肯定自己的話:“這不正是經營企業的魅力所在嗎?”

她的話令他意外。換個說法,應該是從前他看輕了向晗,以為她不關心宏觀大事。實際上,她的見解並不比他淺薄。

季紹明騎電動車載向晗回去,走到大門口,探頭跟門衛室的大爺打聲招呼,說借車子一晚上。向晗原本還奇怪,一起坐汽車來的,怎麽季紹明變出一輛電動車。

忙到現在,將近七點半,向晗的肚子在後邊咕嚕咕嚕地叫喚。風聲呼嘯,街道上吵鬧,她捂著肚子,自以為前面的季紹明聽不見。

車停在路口等紅燈,季紹明看向後視鏡,驀地開口:“你想吃什麽?”

向晗望著街邊“二華懶龍”的招牌,悠悠地問:“懶龍是什麽?”

一種帶肉的花卷?季紹明解釋不清楚,直接騎車上人行道,帶她去吃。他把車子紮到店門口,熟門熟路地撿起墻根的充電器,插上接通店內的插座。推開玻璃門,季紹明摘下帽子和圍巾,對後廚喊:“二華——”

二華拎著勺子,掀起門簾,跑出來說:“師傅!”

“店裏也沒人,忙活兒什麽呢?”

二華擦擦脖子上的汗,嘿嘿笑道:“生意不好,都是外賣的單子,著急做。師傅吃點兒什麽?”

季紹明挑張桌子坐下,向晗跟著坐他對面,他看看向晗,說道:“來盤懶龍。”

二華以為向晗是生客,反應過來她和季紹明是一起的,咧嘴笑道:“美女……師娘吃什麽?”

向晗沒來得及說話,季紹明抄起手套,拍二華的肚子說:“少貧嘴。就要一盤懶龍。”

季紹明去櫃臺提暖瓶,往回走時,他低頭看消息,沒顧及腳下的步伐。向晗見他的腿快撞上桌子,本能反應伸手包住桌角。季紹明停在桌前,眼神移至桌角處向晗的手,想說點什麽。趕巧二華過來上懶龍,他話到嘴邊又咽下。

季紹明去往後廚,二華忙得熱火朝天。食材和碗盤擺放雜亂,但是明廚亮竈,見不到半點油漬。季紹明替他高興,餐館雖小也是正經營生,這兩年漸漸做起來,有門手藝什麽時候都能養活自己。

二華手揮著,趕季紹明走說:“廚房油煙大,您上外面等著。”

“我上回介紹你去技校,當教師助理,怎麽最後不去?嫌是臨時工?”

“哪能啊。”,二華走到水池邊洗手:“我這毛躁脾氣,教不好學生。幹餐館,自己當老板,多自在。”

“我記得你是蔡縣人?”

“我老家是蔡縣的,為進廠才出來。”

季紹明把相機包放在料理臺,附上一張紙條說:“有件事要麻煩你。去蔡縣的這個地址,拍莊園的全貌,最好能進園子裏拍細節。越快越好。”

“我是您徒弟,這有什麽麻煩。當初我下崗,沒有您借我錢,館子不能開張。”

二華神秘兮兮地說:“外面的美女,是您女朋友?”

季紹明回得輕飄飄: “同事。”

“是嗎?開業這麽久,沒見您帶女同事來過。要我說,您還是該談個戀愛。有人陪著,心裏也能高興點。”

季紹明氣笑道:“我什麽時候耷拉著臉?”

二華語氣認真地說:“您不說話,自個兒悶著,不高興我還是能看出來。”

季紹明端著碗肉絲面出來,二華特意給他下的。向晗正在對懶龍做收尾工作,半條胳膊長的懶龍,被她吃得只剩一點饃皮。她沾著盤底的肉汁,吃最後一口。二華拿甜酒醅發的面,蒸出來的懶龍白乎乎的,饃皮吃著回甘。肉餡調和了香油和甜面醬,一刀切開,油順著盤子淌。

向晗的心情很容易受食物操縱,吃飽了就眉開眼笑的,抽張紙擦擦嘴角的油,笑瞇瞇地看他。

她倒是不挑食。

季紹明問:“你肚子不撐嗎?”

向晗搖搖頭。這算什麽。按她上高中的飯量,能吃兩盤子懶龍,外加一瓶一升的可樂。要不然,她那時也不會比現在重四十斤。

季紹明的面條下臥了兩只荷包蛋,向晗眼巴巴盯著他吃,像只立著爪子,等待餵食的小貓。

季紹明裝作不知道她的心思,大嚼特嚼溏心荷包蛋。誰叫她故意冷落他。

吃完飯,季紹明把電動車留在二華店裏充電,兩人順著路邊走回老廠,消消食。安州的店家打烊時間早,尤其是在這個風雪之夜,街巷人煙稀少。

雪籽隨風打在向晗腦門上,臉被吹得生疼。她穿著駝色的毛呢大衣,零下五度的天氣裏並不足以禦寒。晚飯的熱量散失得很快,向晗的指尖冰冷。季紹明習慣逆著風雪向前走,沒有放慢腳步。向晗註視他自然下垂的雙手,她能想象到棉手套裏的大手,是如何幹燥又溫暖。

他像感受到什麽似的,忽然回身,看見向晗凍得嘴唇直哆嗦。她性子怎麽就那麽軸、那麽倔呢,季紹明想。寧願坐黑車也不肯主動和他搭話,凍成這副樣子不吭一聲。他摘下帽子扣在她腦袋上,又解圍巾。

向晗意外於他的動作,覺得有些看不透他。床上技巧高超,床下慣會關心人,不像是個不沾情愛的木疙瘩。

她故作輕松地試探:“季工平時也這麽關心別的女同事嗎?”

季紹明低頭給她系圍巾,克制笑的沖動,說:“視情況而定。”

戴好帽子和圍巾,向晗的世界裏充滿他的味道——樟腦球的味,透著淡淡的洗衣粉香。雪變大了,他們加緊步子。快走至新廠門前的廣場時,雪片取而代之雪籽,紛紛揚揚地飄灑。路燈的黃光側映,雪片像飛舞的白蝴蝶,打著旋兒墜落。

向晗很少見漫天大雪,她不禁脫掉帽子,仰頭,感受大塊的雪落在臉上。廣場的雪地未有人涉足,她迫不及待上前,留下自己的一串足跡,又用鞋面挑松軟的雪沙。凜冽的雪夜在季紹明看來是殘酷的,他常年生活在此處,飽受漫長冬季的苦楚,可在向晗眼裏卻有著浪漫色彩。

向晗的左前方是一座鐵雕塑,一男一女兩名工人手握工具,目光堅定,朝東方眺望,身後紅旗飄揚。在這個飛雪夜裏,借由底座燈光的映襯,雕塑像一尊屹立的神祇。這座雕塑是劉志光的遺願,每當看到它,季紹明更明確他需要守住的東西。

向晗笑著跑回他跟前,全面放棄冷戰策略。她今晚很開心,因為懶龍,因為雪,因為頭發和眉毛都被染白的季紹明。她還有一絲艷羨,她發現季紹明的睫毛比她長,能停留雪花。

向晗投入地愛過別人。她當然清楚內心破土而出、隱隱作祟的是什麽。但她並不緊張,她再有四天就會離開安州了,這只是火苗撲滅前,迸射的一點火花。

她把持得住,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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