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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7 章 幕後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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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7 章 幕後黑手

“主公何必如此心急?”

雲州夜郎郡郡府後衙, 王芳麾下參軍郗艋痛心疾首地道:“雲州還沒能積攢起足夠的力量,您在現在挑起民變,引發地方叛亂, 雖然能加快梁失其鹿的速度,但卻很可能為王先驅, 便宜了旁人!”

“那北方趙家、隴右李家、三吳陸家, 雖因出身的緣故, 在朝廷上聲量不大, 出身亦是不高,但他們幾家在地方上的經營, 卻遠勝我等。主公, 您好不容易在三吳安插了那麽多細作,結果卻安排這些細作, 安置赤鹿石, 挑動徭役叛亂, 給他人提供逐鹿中原的機會,這豈不可惜?”

郗艋祖上出自有晉一朝桓溫幕下的郗超,而在本朝,郗家家業已經落魄, 是王芳給了郗艋出人頭地、榮華富貴的機會, 因而他一心為王芳謀劃。

可能是繼承了祖宗郗超的反骨, 也可能是與褚鸚夫婦一樣看到了天下將亂的預兆,發覺即將到來的混亂能夠變成自家進身之階的緣故,郗艋一心想要王芳謀反,而且,十分迫切地希望自己想要幫助王芳走上那天下至高的位置。

亂世當中,兵強馬壯者稱王, 實力不足卻跑出來做出頭鳥的人很難有好結局,暗中積蓄實力、多積糧緩稱王方為上策,這個道理不僅只有褚鸚明白,郗艋也深得其中三味。

眼下梁朝雖內憂外患,中央亂象疊出,但氣數未盡,遠還沒有到朝廷無道、天下盡生反心的時候,此時此刻,剛剛奪得三郡之地、兵力算不得朝野最強的雲州,合該修生養息,怎能主動出去挑事?

萬一露了行跡,豈不是登時就要豎起反旗,還要被朝廷視作頭號打擊對象?

主公明明是個算無遺策的人,怎麽會做出此等不智之事?得知自家主公出了為他人作嫁衣裳的昏招,郗艋是既痛心又失落,連忙趕來郡府後衙,詢問主公王芳,為什麽要這樣做。

“咳,咳,咳……”

紅泥火爐前,新任雲州刺史王芳還未說話,就忍不住掏出帕子,捂著嘴咳了起來。

他臉色蒼白,唯有顴骨因咳嗽而泛著病態的紅意,一雙又黑又沈的眼睛擡起來,他冷靜地問道:“孟潔,你覺得,我還能活到時機到來的那一刻嗎?”

“上個月,疾醫不還說主公的病已經見好了嗎?”

“怎麽又咳起來了?”

聽到王芳那讓人揪心的咳嗽聲與喪氣話,郗艋的心瞬間提了起來。他眼尖地發現,隨著他話音落下,王芳有藏他那塊帕子的意思,登時顧不得上下之別、主從之分,闊步上前,奪走了那塊被捏皺的絲絹。

血,鮮紅的血。

雪白的絲絹上,是王芳咳出來的血絲。

少年吐血,是早夭之狀。

郗艋心頭,突兀地湧上了這樣的一句話。

主公的病分明是加重了,而不久前,府裏的疾醫卻說主公的身體好轉了許多,這意味著什麽,簡直不言而喻。

“那下賤賊子是誰派來的細作?居然敢暗害主公!”

郗艋目眥欲裂,提起劍就要去殺人,王芳連忙站起來,冷得像冰的手扯住了郗艋的袖子,哀聲嘆道:“是京裏派來的人。”

“孟潔,且留那細作一命吧!殺了他,他們還會絞盡腦汁地派新的細作過來。到時候來了一個我們不知道是誰的細作,情況豈不是更不可控?而這,也是我選擇現在動手的時機。”

“我私下裏尋訪了新的名醫,他說我這幅身體,再好生養著,也活不過四十歲了。時間有限,我總要創造機會試一試,要是還沒等到我逐鹿,命就沒了,那我這一生,豈不是白活了?”

“讓我在我還活著的時候賭一把吧,若是成了,你我都應有盡有,以後我家小安繼承大統時,我還要孟潔你做伊尹呢!”

“若是不成,你就去投奔新主,而我,自然是拉著高高在上的瑯琊王家下地獄。孟潔,王正清與白氏那對老狗害得我們母子這麽慘,你總不能不許我報仇。”

“你會幫我的,對嗎?”

王芳慘然一笑,郗艋心裏針刺般疼痛,但他終究還是點下了頭。

什麽成了的可能?!

什麽讓小公子繼承大統?!

主公在做出提前發動細作、挑起地方叛亂的決定時,就只給自己留下了失敗的選擇,但王芳對他,有活命之恩,有知遇之情,他郗艋除了提攜玉龍為君死外,還有什麽別的選擇呢?

他總歸不能看著自家主公懷抱遺恨而死罷。

目送郗艋告辭離去的背影,王芳忍不住又咳了起來。

誠然,他不想利用一顆真心,但除了郗艋,他又能信任誰呢?

他的母親小白氏,原是白氏的庶妹,在白氏多年無子的時候,小白氏被白氏設計,成了“勾引”姐夫的壞女人,小白氏生下他後沒多久,就被白氏磋磨到自縊而亡的地步,而他,變成了仇人白氏的兒子。

在白氏的長子落地後,他又被“過繼”到九房,縱然如此,白氏還是不放心,特意找人引他學壞,非要把他教成一個紈絝子弟不可,而他那個父親,比白氏還可惡,明明知道白氏的算計,但因為白氏的做法對他沒有壞處,他就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多麽可恨!

直到他發現端倪,假意因怒離家出走,逃離京城,跑到西南參軍,做了世人不齒的兵家子,那些不知道從哪裏鉆出來勾著他學壞的“朋友”、“兄弟”才徹底消失。

他早就發現了多年前的真相,但卻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多年來一直假意向心虛的王正清示好,換來的是,他蠶食王家的政治資源壯大自己的結局。

他既想報仇,又想要自己過得好,就必須對王正清虛以為蛇,因為他太弱小,王正清太強大,如果他不選擇蟄伏起來,靜待時機的話,那他早晚會死在王家這對公母手上。

原來他是這樣想的,若時機到來,天下群雄逐鹿,他一定要參與進去,如果得勝,他就殺了王正清夫婦,再封母親為皇太後,那才算得償所願呢!

若是輸了,他就頂著頭號反王的名頭,拉王正清夫婦下水。可現在,他病成這副模樣,勝是不可能勝了。而為了能在死前成功報仇,他只能選擇拉瑯琊王氏下水,換得一個寧求玉碎,不求瓦全的結局。

好讓那對公母,下地獄去向母親磕頭認罪。

只盼著天公作美,能夠成全他這無比卑微的懇求。

不論是褚鸚,亦或是京中高層,都想不到這挑起叛亂的不是地方豪強,不是寒門出身、讀過書、野心勃勃的流民帥,而是瑯琊王家子弟。

就連矢志不渝陷害王芳這個異生之子的白氏,也想不到庶妹的兒子會這樣決絕。

在王芳向王正清示好時,她就斷定王芳是跑回來與她的兒子們爭家主的位置的,所以才連番往王芳那裏送細他作害,王芳很謹慎,入口的東西都要旁人試毒,但白氏總是懂一些相生相克慢性中毒的惡毒道理,更是願意以折損細作疾醫的代價,拖延王芳的病情,如此,雖不能直接毒死王芳,但讓王芳少活幾年,還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她的手段很高明,身為接觸家務的王家主母,手下培養的細作又多,王芳防不勝防,終究還是遭了毒手,再加上年少時做紈絝時身體裏的虧空,出京入伍後沙場烈戰時留下的創傷,他會病痛纏身,簡直再正常不過了。

但他才不會安安分分地等死,再讓王正清的兒子們接手他打下來的家業,既然他好不了了,那就讓所有人都好不了了。別人他管不了,但王正清和白氏,一定要謀反者的身份,與他一起下地獄。

他說到做到。

彼時,京中無人知道千裏之遙的西南,竟隱藏著這樣的一條毒蛇。

建業城裏,眾人還在思索平定叛亂的事。

長樂宮裏,太皇太後神情不悅地翻看各地送上來的緊急戰報;明堂內,幾位相公討論著該如何平定叛亂,邊境上有能力平叛的軍隊還有防備異族,難以調動,餘下地方駐軍與民變的賊匪打得“有來有回”,大大地丟了朝廷的臉面。

而在建業,太皇太後能壓著他們任用酷吏,拖延皇帝大婚一事的依仗,就是她手裏的羽林衛,這位愈來愈迷信她那位藍神仙的老娘娘,是不可能松口調兵出京平叛的。

“北徐州趙指揮使標下,兵強馬壯,讓他分兵平叛、鎮壓地方,最是合宜。北朝最強大的賀拔鮮卑那邊有豫州防備,毗鄰北徐州的魏國暗弱,有褚明昭看守北徐,想來,叫趙指揮使出來平叛一兩個月,北徐州也不會出什麽問題……”

明堂裏,王正清開口提出了他心裏最想以中央權威調動的人選,而坐在一旁與他議事的褚蘊之皮笑肉不笑地道:“前些日子,兵部那邊遞了戰報過來,說賀拔鮮卑侵擾北徐州邊境,想來趙指揮使正在前線,卻是無暇安內。我觀西南太平,不若調王刺史前往三吳平叛好了!”

“明明大家一樣用地方稅收做軍費,北徐州全都是新收覆的土地應該優待,雲州卻有一半土地是本朝土地,只有一半是新收覆的土地,不該得到與北徐州同等的待遇,結果在軍費一事上,北徐州屢遭彈劾,我幫著說兩句話,也被罵做官官相護。而雲州刺史做了同樣的事,卻無人置喙。”

“朝廷得了賣絲綢的貨款,還給西南那邊又發了軍餉,別的地方,卻是連味兒都聞不到。怎麽平叛的時候,想起來找指揮使了?總不能這個世界上,誰幹得多,誰就要越能幹,越能吃苦,越能受委屈吧!”

早在得知赤鹿石引發無數民變的消息後,褚鸚就讓趙煊離開郯城,前往北徐州與北朝勢力最大的寧國,即賀拔鮮卑接壤處鎮防。

夫妻兩個已經商量好了,待到時機恰當的時候,就挑起與賀拔鮮卑的小規模戰爭,再遞折子到建業,免了自家被安排平叛的苦差事。

而褚蘊之收到折子後,直接把折子攬到自家這邊先壓下,沒讓王正清等人看到。他做了這麽多,等的就是這一刻。

至於褚蘊之為什麽要這麽做?

一是他心裏為軍費分配不均,王正清偏袒自家,卻不肯讓旁人家喝湯一事紛紛不平,二是因為他不肯與太皇太後徹底撕破臉,站到王正清那邊,在明堂裏屢受壓制,所以想要報覆一下這位愈發恣睢的王相國!

前些日子,王正清居然當著一幫清流言官的面脅迫他,說既然褚相公與長樂宮關系融洽,不如就讓褚相公與太皇太後求情,好讓羽林衛出京平叛,小皇帝大婚,他不傻,當然不會冒著生命的危險區做王正清的探路棋子,但他經營一世的名聲,也因此有了瑕疵,他焉能不恨!

此仇不報非君子啊!

就在褚蘊之思索時,一道更加令人厭恨的聲音響了起來:“都是為了國朝,褚相公你何止如此啊!”

自從做了那勞什子的太子太傅,與王家貼得越來越近的沈哲開口勸道:“還是各退一步,相忍為國吧!”

褚蘊之冷笑道:“反正趙赫之去不了!攘外還是安內,你們自己選一個吧!我看王芳就是很合適的平叛人選,他收的軍費,還是我孫女做侍書時賣出去的絲綢、賺回來得海貿稅湊的呢!叫他代替我孫女辛苦一番,豈不合宜!”

“或者讓五軍營的王榮去,雖然他是廢物草包,但在我們首揆的支持下,不還是接替了趙赫之曾經的位置?哦,對了,這人也是我的孫女婿,我這倒是舉賢不避親了!既然覺得他和趙赫之一樣有能力,那就讓他去做首揆覺得趙赫之應當做的事!”

“至於我嘛!膽小如鼠,怯懦不敢言的廢物相國,自然是當不起明堂之位!老夫今日就掛冠而去,把這朝堂讓給我們一手遮天的王大相公。”

“至於你,沈太傅……”

褚蘊之推開王望南等人阻止他行動的手,摘下官帽擲在地上後,一雙鳳眼冷冷擡起,看向他這位搖擺不定,疑似暗中投靠王家的前盟友:“這麽急著吹捧首揆,他這個寶座,也不一定能輪到你。別忘了,你前面,還有一個王望南呢!”

言罷,也不管他人的勸阻之聲,直接在幾個親信文吏的護持下,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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