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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1 章 憂郁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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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1 章 憂郁君王

春日遲遲, 其葉蓁蓁。

四月晚春,桃花瀲灩。

年幼的康樂帝身著袞服、頭戴玉冕,卻像個偷穿了大人衣冠的小孩子, 並沒有什麽威嚴之感。

他坐在書案後,看向案上青玉瓶裏供著瀲灩的山桃, 難得傷春悲秋, 桃花有情, 流水無情, 若他是這臺城春禁裏的桃花,外面這些大臣, 豈不是人人都是流水!

他的這些“老師”們, 不是在說民貴君輕,就是在講忠孝兩全!說民貴君輕的是世家族內嫡系, 講忠孝兩全的是祖母門下走狗, 這些人, 幾時把他這個皇帝放在眼裏?

始皇帝幼年執掌秦國,彈壓權臣,收攏心腹,虎踞河西, 吞並六國, 那是何等的威風?康樂帝偷讀史書時, 頗羨慕這位被人評價為虎狼之君的千古一帝。可要他學習始皇帝,他卻沒有嘗試的勇氣。

或者說,康樂帝的性格底色就是優柔寡斷的。他連何太後要他任用何家表哥做伴讀的請求都不忍拒絕,又怎麽可能狠下心腸,蟄伏隱忍,靜待時機, 待到天命加身時,直接殺個七進七出、流血漂櫓,成就大業?

至於為什麽成就大業,就要殺個流血漂櫓、用殘酷至極的手段去鬥爭?原因非常簡單,權力的游戲,向來只有兩個選項,要麽贏,要麽死,從來沒有別的選項。

除非從一開始就高臥東山,無心高位,否則,誰都躲不過這你死我活的鬥爭。

尤其是皇帝。

尤其是勢單力薄、無人幫扶的幼帝。

思及此處,康樂帝揪下一瓣山桃。他提筆蘸墨,徐徐在紙上落字:“灼灼緋雲倚碧流,東風一度惹閑愁……”剛寫完首聯,還未往下寫,就聽小黃門跑進來稟告:“陛下,沈太傅與周師傅來了。”

沈太傅就是沈哲,在褚蘊之退步不爭,只要大中正官職做彌補,沈哲本人又冷血無情地賣掉自家叔父後,他得到了太傅的位置。

位置最尊貴的太師,自然是由明堂大相公、皇帝出閣讀書一局中的棋手王正清擔任。在二王連宗後,南梁朝廷裏,就沒有什麽好處少得了王家人的那一份。

至於首席講官,則是由虞後從北園學士裏拔擢的忠貞之士擔任。此前,外朝命人在大朝會上借著皇帝萬壽節的事情,引申到皇帝出閣讀書,乃至日後親政奪權的事情上來,後面禦史們又像得到了什麽鼓勵與信號一般,重新嘀咕起長樂宮牝雞司晨的事,虞後心裏不滿,隨即命羽林衛在京城內外剿匪,警告之意,昭然若揭。

在這之後,首席講官的位置就被外朝送到了長樂宮這邊以做安撫。而作為對太皇太後幾番利用羽林衛威脅外朝之事的反擊,尚書臺增加了京營的軍費,要訓練南衙軍隊預防羽林衛兵變的可能。不過京營的疲軟,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他們的改革到底能不能成功,還要提前打上一個問號。

外朝送來的補償,虞後自然不會不要,挑挑揀揀後,她選定北園學士周延做給皇帝講學的首席講官。

周延出身寒門,雖是大家之後,但祖上因戰亂亡沒,後代兒孫又不善經營,家產敗得一幹二凈,到了周延這一輩,周家已經落魄到賣字而生的地步,因百戲園千金買賦,周借著隋國大長公主的登天梯入職北園。得到官位後,兢兢業業,不曾像陳實等人那樣得知便猖狂,並不是忘本的人。

虞後心裏想的是,一動不如一靜,周延是個穩妥的人,不會犯錯,更不會授人以柄,用他,就是為了避免外朝的人抓住首席講官的錯處不放,耽誤了她命人教導皇帝忠孝之道的大事。

在虞後心中,忠,是臣子的美好品德,與君上無關,在這一點上,周延教得好與不好,她並不在意。但孝是治國之本,更是虞後立身之基,所以她特意吩咐過周延,務必要好生教導皇帝有關孝的道理。

要往深講、往透講,務必要教皇帝聽在耳裏,記在心裏。

於是,今日講學時,太傅沈哲講完《漢書》後,周延就開始了他每月必講三次的《孝經》。

他站在康樂帝身旁,拿著精心準備的講義,抑揚頓挫地講授著著孝乃治國之本雲雲,讓從小就記誦《孝經》的康樂帝心生膩味,不但腦袋疼,還有一種想吐的感覺。

首席講官在講經,講官團內侍書官、翻書官等人,則在一旁輔助帝師講經,做一些諸如翻頁、記錄、在皇帝有疑惑時迅速默寫出先生所說典故的出處,送給皇帝看的工作。不過自從康樂帝開始擺爛後,他們已經很久沒做過具體的工作,基本上變成了萬壽宮東廂房裏的擺件。

今天褚源輪值,他站在一旁冷眼瞧沈哲、周延粉墨登場,聽他們講解經書,說句實在話,這兩位對義理的解讀還是很到位的,就是……對皇帝來說,他們講的內容沒什麽用處,就連大哥和大妹妹小時候學的都不是這些東西。

不過這和他沒關系。

他只管待在一旁蹭課就好了。

大父說過,家裏派他來做這個講經官,並無什麽奢望,他若能抓住機會相機從事,那是他的福,也是褚家的福。若是做不到,就老老實實點卯,少說多做,總歸無過就是功,不犯錯就好。

在這種前提下,已經升官的褚源內心很淡然,但與褚源有相同想法的講經官人數不多,還是有不少人把講經官當做通天梯的,因而他的其他幾位同事都睜大了眼睛,提尖了耳朵,時時刻刻關註著小皇帝與兩位大臣的反應,可惜的是,今天又是很平淡的一天,他們一無所獲。

而在講經官們完成今天的經筵,離開萬壽宮後,康樂帝從袖子中拿出他剛剛倉促藏好的山桃花瓣與那張未曾寫完的詩稿,皺著眉頭道:“把香爐撤下去吧。”

他已經厭倦這為了禮儀點燃的龍涎香。

就像他厭倦他的這些“老師”一樣。

小太監們麻利把香爐撤了下去,很是聽從小皇帝的吩咐。

虞後雖然不喜孫子染指她的權力,但卻不曾在物質上虧待皇帝。皇帝好歹是她的親孫兒,她對皇帝,還是有著微末的疼愛的,不過想要她像保護先帝那樣保護小皇帝,為小皇帝遮風擋雨,卻是不可能的。

孫子和兒子的分量,怎麽可能一樣?

更何況,小皇帝屬意外朝推動出閣讀書的事情,屬實傷透了她這個老祖母的心。沒有她,何妃的兒子能這麽順利地當上太子,當上皇帝嗎?

現在皇帝還沒成年,就知道聯合外朝大臣當庭逼宮,脅迫她同意出閣讀書、觀政了?這不是白眼狼還能是什麽?自從那日大朝會後,年幼的小皇帝與清寧宮何太後,就不再是長樂宮太皇太後的同路人了。

康樂帝對此心知肚明,而在大臣當庭逼迫太皇太後,卻未競全功,只讓他得到出閣讀書的權力,沒讓他得到觀政的權力後,他非常失望;在他開始接受師傅、講官們的教學,但外朝的那部分人只向他灌輸要垂拱而治,要向三代聖君學習,太皇太後的人又天天念叨著以孝治國的理念後,他已然絕望。

所有人,不論內朝亦或外朝,都把他當做傀儡。

當初對著他和母後控訴、抨擊太皇太後,大表忠心,希冀他做聖君賢主的人,實際上全都是是奸詐小人,他被利用得徹徹底底,他們在那裏講什麽效法三代聖君,實際上是要他給世家做印章,在那裏講什麽以孝治國,分明是給長樂宮做傀儡!

而朝中寥寥無幾的忠貞之士,譬如說和他提及了一嘴霍光的尹師,如今已經獲罪,被發配到南疆那等瘴癘之地做縣尉去了,現在還生死未蔔……

有了這樣的例子杵著,以後還有誰敢向他靠攏?

康樂帝不願直視答案,也沒有這是你死我活的鬥爭的概念。他太小了,又沒有經受過正統的帝王教育,若說心術,恐怕還比不得同年齡的世家子弟。他想不明白為什麽局勢發展到了如此糟糕的地步,甚至產生了一種被全世界拋棄、背叛的恐懼感。

他曾經是很驕傲自己可以做太子、做皇帝的。因為。做了太子、皇帝後,臣民們都向他跪拜,都尊敬他、捧著他,以前用不到的珍奇、吃不到的佳肴,都變成了他和母後唾手可得的東西。

那時他很小,很快樂,並不知道,從天而降的禮物早就被人標註好了價碼。而他這個根基不穩的皇帝,在年齡長大,脫離不被忌憚的小孩身份後,就會或主動、或被動地走進旋渦,承擔起這份重若千鈞的代價。

如果可以的話,他真想化作一枝山桃,無憂無慮地綻放,枯萎後則任由流水,沒有半點煩惱……

就在康樂帝傷春悲秋的時候,褚鸚業已銷假,而且被太皇太後召去了長樂宮裏。

行禮問安後,穿著常服,撥弄著香爐裏灰燼的太皇太後叫褚鸚起來:“你可好?孩子可好?”

褚鸚走上前,恭聲回道:“回娘娘的話,臣一切都好,只疾醫說誕下這一胎後身上不足,以後幾年內可能都不會有孩子了。臣家裏的孩兒也好,剛落草時還有些胎裏帶出來的弱癥,但東安神醫,在婦科、兒科上自有妙手,又有太皇太後慈恩庇佑,因而小兒身上無恙。”

“你是在東安生的孩子,又怎麽說是我庇佑了你的孩子?這話想來是你說來哄哀家的了。”

褚鸚佯裝委屈:“娘娘明鑒,臣曉得娘娘是天下最有福氣之人,所以臣前往東安養胎時,日日將娘娘為臣封爵時所賜如意放於身側,後臣家中小兒落草,那如意又送到了小兒身旁。”

“臣琢磨著,娘娘愛惜臣下,必然希望臣一家安然。皇天有感,遂如娘娘心意,才庇佑了臣母子平安,怎能說這不是娘娘的恩德呢?臣父為臣一家拔擢品類,沒有娘娘點頭,事情也很難成行,這也是娘娘對臣的愛護啊!臣以後,必然會像此前一樣,為娘娘肝腦塗地,在所不惜,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她說的這些話裏,十句裏有八句是恭維,餘下兩句全是歪理。

偏生太皇太後聽得順耳,雖然依舊懷疑褚鸚假借驚胎一事臨陣脫逃,不願走進旋渦為她沖鋒陷陣,但那點子被王典日以繼夜挑起來的猜忌之心,卻漸漸消散了。

“你啊,就知道說些甜言蜜語哄騙哀家!你們母子平安是好事,必然是皇天庇佑你這個忠臣,要你日後更加實心用事,報國報民。又與哀家有什麽關系?你又與哀家表什麽忠心?”

“皇帝已經出閣讀書,京中亦無什麽大事。只去歲冬天,朝廷與大食物商人談成了二十萬匹絲羅的生意。民間的產量,加上你們慈安院的產量,恐怕也不夠付給這筆訂單。所以,你歸衙後,哀家只要你做成一件事,那就是把你們慈安院裏的新式織機推廣開來,好保障絲羅產量。”

“哀家知道,你不喜歡爭鬥,只喜歡做些實事。現在哀家給你這個機會,你切莫讓哀家失望。”

虞後沒說否則與否則之後的話,可是,雖然沒有感受到、但已經猜到虞後對她開始產生猜忌的褚鸚,怎麽可能想不到虞後的未盡之語文呢?

這件事,她必須辦得漂亮。

“娘娘放心,臣謹遵娘娘旨意。若事有不協,臣任憑娘娘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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