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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3 章 新安慘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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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3 章 新安慘案

這一日並非休沐日, 褚鸚與趙煊沒住在康樂坊春波園,而是住到了太皇太後賞賜的雀坊宅邸,此處宅邸毗鄰禦街、靠近臺城, 雖然只有兩進,但內種花木山石皆精巧, 倒是宜人居住, 更是便宜進出臺城。

小夫妻二人下衙後, 卻是一齊從那臺城歸來。洗漱、用膳、漱口後, 趙煊先是扶著褚鸚在外面散了一會兒步,然後二人相攜, 歸於內室。趙煊坐在褚鸚身旁, 幫褚鸚打理各處產業的賬本,而褚鸚則是笑意淺淺, 客氣地招待著往雀坊送趙家子弟旬月功課的先生, 並細細垂詢趙家子弟的功課情況。

對在京趙氏子弟的學業, 褚鸚還是比較上心的。這些人是趙元英選出來的本性淳樸、忠於家業之骨血,與趙煊有著斷不開的血緣,褚鸚她又是對方半師,對方有授業之恩, 大抵叛不得她, 因而褚鸚真心盼著爾輩成才。

若這些人裏真有一二能幹的英才, 他們夫妻用著,總比用旁人放心許多。

先生一一答了趙氏子弟的學業情況,褚鸚心裏有了底後,連忙謝過先生,又與這位自家請來的中等世家出身、希望通過她門路求進的先生談了會兒經,論了會兒政。直到趙煊暗示褚鸚到了她該休息的時間後, 這先生才主動識趣告別,褚鸚心裏微噱,捏了捏趙煊的手,面上卻端莊笑著,吩咐阿谷將先生禮送出門。

如今日夜陪伴在褚鸚身邊的侍女是決定不嫁人、日後自梳做管事嬤嬤的阿谷,阿麥有心嫁人成家,去歲便許了趙煊的心腹吳遠,婚後依舊行走宅內,為褚鸚辦事,但卻不如阿谷日夜跟隨,來得親近便宜。

教書先生離開後,沒過多久,吳遠從外面進來,向主君主母行禮問安後,吳遠稟告道:“主母,新安有信。”

言罷,吳遠捧雙魚盒小步上前,將之雙手奉上。

趙煊當即從那堆故賬裏擡起頭,單手接過信盒,拿出鑰匙,打開關防,從中取出尺素,一應事務,眨眼間辦好,而他卻未搭眼細瞧折疊尺素上影影綽綽顯露的字跡,而是直接將絹帛遞與褚鸚。

他有心不看褚鸚隱私,褚鸚卻無半點防備之意。她直接展開絹帛,從頭到尾將楊汝來信細細讀來。

而在讀完信後,褚鸚一雙連娟長眉皺了起來,瞧著並不適意。

趙煊見褚鸚無有歡顏,憂道:“阿鸚有何不適意處?楊某不知你有孕嗎?居然拿瑣事示你,讓你煩心,這哪裏是朋友之義!”

褚鸚嘆息道:“若阿汝未曾早早察覺此事,報與我聽,他日禍事來臨,我才要驚胎動性哩!阿煊,你且瞧瞧這信,太後娘娘的這位侄女婿在三吳做得好大事,官逼民反只在眼前,這人真乃禍國妖異也!”

趙煊接過尺素,細細讀來,方知事情始末。

何太後的這位侄女婿原姓趙,名實,乃是北園學士出身。原本這趙實並不出彩,只去年太上皇駕崩仙去,趙實積極上書奔走,要為太上皇爭取本不該屬於太上皇這樣守成,甚至有些庸碌的君主的美謚。外朝自然不許,但趙實卻得了實際多的好處,憑借這件事,他成功博得了太皇太後的歡心。

後趙實經人介紹,娶了一位續弦,正是何太後娘家侄女,攀附鉆營,以圖將來之心昭然若揭。今年春,趙實借著兩層裙帶關系轉遷到新安河道衙門任河道禦史,正是仕途風光得意之時,可惜這人並不惜福,到了地方,貪念大起,為了兼並小地主與平民土地,竟暗自毀了新安江堤壩,將那遂昌縣化作一片澤國。

一時之間,哀鴻遍野,楊汝組織慈安院織戶開荒所得桑田,盡數淹沒於澤國之中,前期耗費的人力、物力、財力,以及她們所有人的期盼,盡數化做子虛烏有、一片飛灰。

可悲的是,在那遂昌縣裏,比她們淒慘的人比比皆是,可謂數不勝數。庶族地主之家存有積蓄,尚能維持生計,平民百姓之家交稅後了無存糧,在田地被淹後,生計難以維持,不得不賤價賣掉賴以生存的田地。

更有那因為水災生病的、毀了房屋沒有片瓦遮身的人家,竟是不得不把自家一家老小全都賣做別家奴婢,真真兒是人倫慘劇、地獄現世!

慈安院有心救人,但財力有限,卻是救不得天下人,新安當地官衙亦開倉放糧救人,但今歲糧秣已轉輸至水師處,餘下的糧食,也只能給四散的流民施口清湯寡水、將將吃個水飽的稀粥。

此乃人禍,並非天災,絕非一家一院能救得過來的。楊汝來信,不是過來求救請錢的,而是來告訴她新安江決堤秘聞,也就是這趙實的罪行的。

楊汝知道此滔天大罪乃趙實所行,原是因為她收到了一封來自河道衙門官員,狀告趙實罪行的血書。對方將血書投遞於慈安院,是因為對方知道楊汝這位慈安院首與褚鸚這位侍書司提督是能上達天聽的權貴,有著菩薩樣的心腸,這才以命告之!

為了取信楊汝,對方在血書上寫了籍貫姓氏、官職居所,並於血書中言他不怕得罪後族權貴。他出身庶族,父母皆亡,家中無妻,孑然一身,了無牽掛,隨時可為道義而死,若朝廷能主持公道,一顆丹心可剖,一腔碧血可撒,絕無半點顧惜己身者。

“娘子打算怎麽做呢?”

“若娘子直接將此事告知太皇太後,為了太上皇的身後名,她老人家必然引而不發,暫保奸賊!我知娘子心性,遠朝廟堂大臣,若娘娘如此為之,娘子縱能隱忍,可心中必痛,肝必生火,彼時邪氣入體,有所傷身,我心更痛!”

趙煊的擔憂是非常有道理的,太上皇的謚號被定為寓意還算不錯的‘穆’字,正是這趙實百般奔走、翻遍經典為太上皇辯駁、搖唇鼓舌地中傷反對者不忠的功勞。

現在距太上皇下葬之日,尚不到一年辰光。若因滔天大罪斬殺趙實,豈不是說趙實是奸賊之身?而這,是不是意味著,趙實為太上皇奔走得來的謚號,也是錯的?

太皇太後不會願意看到這種事情發生的。

說不定她會為趙實找一個替罪羔羊……

趙實這人還和何太後有親戚關系,何太後會不會助他?

會不會向太皇太後替這賊子求情?

褚鸚琢磨著,這些事十有八九都會發生。

到時候,賊人說不定真的會順了心腸,安穩落地。

而那萬千黎庶,廟堂之人多以之為口號,又有幾個人真正在乎呢?

以前虞後或許是在乎的,所謂君舟民水,正常的掌權者年輕時都曾掛在心上,但在太上皇駕崩後,思念亡子又開始畏死慕生的虞後,真的還會像以前那樣在乎黎庶,在乎孟子“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的至上真言嗎?

不見得了。

除此之外,還有一事,若她向太皇太後舉報此事,何後很有可能銜恨她褚某!若是舉報一次,就能直接除了趙逆,那何後恨她也無所謂,為了道義,這點子代價她褚鸚還是付得起的。

可若做了此事,卻不能除掉趙逆,還白白招惹何後對她心懷憎恨,日日琢磨如何暗箭傷她,豈不是平白給自己招惹了一個敵人?有害而無利也!

所以,這件事究竟該怎麽辦?

她要怎樣把真相大白於天下,又能保證朝廷會在真相大白後,一定會處理趙賊呢?

“要我說,娘子很是不必直接上諫。”

“娘子有孕在身,精力不濟,如何應付得了前朝後宮一同投擲過來的明槍暗箭?”

“若讓人看到了娘子這邊有隙可攻,必然招致無數蚊蠅煩擾身心。與其如此,不若行那假途滅虢、曲線救國之計。”

每每他們談事時,阿谷和吳遠都會把室中人都清出去,此時室內並無六耳,他們夫妻二人自是可以自在談話,不虞他人聽去。

提起防備六耳之事,趙煊不得不佩服自家娘子的謹慎小心。剛搬進這處長樂宮賜下的宅子後,褚鸚就暗使褚蘊之賜給她的人搜遍了宅院,尋摸有無機關暗道、耳目細作,發覺沒有宮中藏進來的耳朵後,褚鸚才放心搬進來,即便如此,與趙煊談事時,也會屏退左右,不使他人聽到他二人議論的只言片語。

“假途滅虢?曲線救國?郎君有何計教我?”

“與娘子一起籌謀諸事,我的智計心術自然不會一成不變,沒有進步。我想到的這個法兒,若是娘子沒為我孕育孩兒,只怕想得比我想得還快。只是現在有這孩兒累你,害你頭腦不若尋常時候靈巧也。”

“那沈家娘子不是擅長寫戲,每每譜一故事,都令天下人歡喜?娘子便教她寫一出忠臣上諫、求告貪官,卻求告無門,反被貪官後臺汙蔑入刑,斬首當日,蒼天有靈,憐此忠臣,六月飛雪的故事。”

“其中忠臣求告事,便寫這新安江悲劇。但那姓名朝代,卻用諢名代之。我會左手寫字,字跡無人能識。待戲本成文,我手自筆錄,暗夜時分,匿名投擲於百戲園。”

“待戲園敷衍此戲後,此中事跡,必然天下皆知。彼時,再借船隊將那寫血書的周公送到京中,由他去敲登聞鼓!故事傳唱天下,與現實兩相對照,誰人不知這是怎麽回事?到時候士民必皆思趙實去死,不論是太皇太後還是皇太後,都留不得他!”

“而娘子隱居幕後,縱算有人疑惑,也不能篤定此事就是娘子所為。北園得罪外朝,遠比得罪西苑更甚,有嫌疑的人多了,娘子自然也就不出挑了。最重要的是,若如此為之,可由我與你屬下腹心操辦此事,娘子可安心養胎,不用煩神。”

對趙煊來說,最後一件事,才是最重要的。

褚鸚拊掌道:“郎君妙計,必能得行!玉樹生於我家門戶,業已參天,我卻渾然不知,真是罪過!一切都按阿郎的意思去辦,我知你憂我腹中孩兒,更憂我的身體。君子不立於危墻之下,我自會愛惜有用之身,與你共享百年,絕不會逞強鬥狠,害了健康性命。”

她靠在趙煊身上:“明日邀細娘與諸葛郎君來家裏做客,我自與她言說。其他的事情,全都交給郎君來辦。我家阿郎已經長成君子,我自可依靠,真乃一大幸事。”

趙煊摟住了褚鸚的肩頭,親了親她的臉頰:“阿鸚且放心,這件事,我必然為你辦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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