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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始談海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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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始談海禁

淮水湯湯, 楊柳依依。

送君千裏,終有一別。

在褚鸚與趙煊的婚假結束後,先是趙家族老, 後是趙元美,最後是杜夫人, 他們紛紛離京, 依次乘船北上, 趙家族老歸豫, 趙元美歸樓觀,杜夫人則是在將家事交付明白後, 先乘船後轉輿馬, 前往東安郡與夫君團聚。

正所謂天下無不散的宴席,此話確是人間至理。

十裏長亭, 芳草菲菲, 褚鸚與趙煊幾番設案擺酒, 折柳送別,很難不生出感懷傷離之心。所幸新婚情熱,銷假入值後,衙門裏又事務繁忙, 小夫妻成家立業, 更有家事、家業需要打理, 如此幾番忙碌,倒是沖淡了心中感傷,這卻是萬幸之事了。

時光匆匆而逝,轉眼間到了夏秋之際。

這一日褚鸚正居大內,排列送入長樂宮的公文順序。

把無聊無用吹馬屁的請安折子抽出來,再把奏折按照重要程度排列先後, 暗暗把王家門人的請錢與調動人事的折子排到後面的位置。

整理完所有奏折後,褚鸚以銀錘敲擊玉磬,須臾,身著墨綠宮裝的宮人與太監走進來,行禮後按照褚鸚的吩咐帶走整理好的奏折,往長樂宮那邊去了。

宮人們與太監們離開後,曹屏從外入內,坐到褚鸚手邊,奉上一封書信:“將作坊那邊昨日送信給西苑,這是沈娘子送來的書信。提督昨日入內伴駕,下衙時業已天色昏暗,遂等到今天,才將此書信送到提督面前。”

褚鸚展開書信,臉上的笑意越看越濃:“副使,將作坊織機已成。手搖、腳踏兩方用力,織造效率倍於從前,織就彩帛花樣更加繁多。如此有利於國家的良器,可獻於君上,推行天下,造福百姓!”

“而且,若娘子們能養家糊口,世人自然不能將之視作隨意變賣的家產,若織機有利於絹麻稅收,我等自可借此為由,向娘娘建議廢除夫典妻合法之條令!”

曹屏卻道:“提督心懷天下,可謂至善。若能一一推行下去,貧民,尤其是貧民女子必然受惠。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百姓需要的布帛有限。若絹麻產量提高,必然有大族奸詐商人壓低絹麻價格。到時,貧民女子苦心梭織,一年所得,或不能養活一人之口!”

“這樣一來,善事也變成壞事了。”

曹屏所憂,絕非空穴來風,但褚鸚曉得,商人重利輕命,氏族視民為芥,若只由朝廷發布公告,不許民間惡意壓低絹麻價,是沒有用處的。

到了地方,大多數人都會把朝廷的政令當做空文——左右他們又沒造反,朝廷難道還能因為錢帛之事,派兵來殺了他們嗎?

褚鸚瞇起了眼睛,思量許久:“若是這般,便不進上。我等自可在民間造織坊,平價收布。如此以來,在產量倍增的情況下,平民織工的收入必然增加,朝廷的稅收亦會增加,這樣便是兩相便宜,亦能推動我等心中所想。”

“一家一姓,焉能支撐如此大事?阿鸚,你便是把你全部嫁妝私產都填補進去,也抵不上虧空。市場上需要的布匹是有限的,多的布,你拿去哪裏賣呢?”

說著說著,曹屏忽然靈光一現。

“你那阿翁可以走私一些貨去北面,這是一條不錯的路子!但是這條商路對布匹的需求也不夠支撐多出來的產出。啊,莫不是,你是想……”

曹憑看向褚鸚,想要增加絹麻的市場,除了北方以外,就只剩下了海外。

她是真沒想到,褚鸚居然想要動吳人的利益。

梁朝以防備東夷人與浪人海盜為名,禁止海貿,極端時甚至出具過皇榜告示,告誡天下人片板不得下海。

但究其根本,禁海能禁絕夷人侵邊與海盜作亂嗎?顯然不能!推動禁海的人,正是守家帶地、占據天然良港的吳人。

而那片板不得下海的皇榜告示出具天下的時間,正是梁朝皇帝丟了北方,倉皇南顧,最需要借助吳人力量幫助的時候。

至於他們為什麽要推動海禁?當然是因為違法的生意最賺錢!

一來,如果沒有海禁,就會出現許多海商與吳地海商競爭,分薄他們的利潤。

二來,如果沒有海禁,出海近航、遠航貿易的話,那海商們需要不要繳稅?又要繳納多少賦稅?要知道,在朝廷沒有推行海禁的時候,海貿的稅率可是十稅二啊!

而在禁海後,吳地海商不但沒了競爭對手,還省下了巨額稅金——以海盜的名義販賣貨物的吳人不用繳納半個銅板的稅錢。

這樣的好買賣,吳人當然想要千年萬年地維持下去了。

即便這令南梁的造船業漸漸萎靡,令南梁與異族爭戰時占優勢的水軍漸漸滑坡,但在吳人眼中,這與他們沒關系。朝廷不能收覆中原,對他們來說又不是壞事。

如果不是丟了北方,剛遷都建業的朝廷怎會答應海禁讓他們發財?如果不是丟了北方,建業怎會成為都城,他們又怎會得到機會與僑姓爭權奪利?

但朝廷滿意嗎?

被吳人趁火打劫的皇室滿意嗎?

那些剛來南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的大臣們的後代們滿意嗎?

朝廷內外,沒人提起這件事,無非是吳人年年送禮,餵飽了朝廷掌權的大世家,覬覦海貿利潤的小世家又敵不過吳姓世族整體的攻擊,所以人人皆知此事,但卻人人不言。再加上當初從北方逃竄到江南後,朝廷受過吳人恩惠,所以沒人願意挑頭做這個“忘恩負義”的人罷了。

這不可忘記、辜負的“恩義”,指的自然是南方收容倉皇南下的皇室與世族們的恩情。可若細究起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南方世族或對北方世族有恩,但他們對朝廷,對皇帝,又有什麽資格言說恩義?

現實世界總是不講道理的,在朝廷內部勢弱的南方世族,願意討好王沈鄭褚等大世家,卻不願意給朝廷繳納稅款,做出這等不忠不肖之事後,還自鳴得意,以皇室恩人自矜,這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別人不願意做這背恩之人,我們侍書司做這件事卻很合適。”

“由我們提出解除海貿一事,一是有利於朝廷社稷,若順利收到商稅,北方的軍餉就不用愁了,我們可以因為這件善政,得到些許賢名。二是海禁解除後,海內的絹布就有了銷路,我們的計劃可以順利推行,貧民也能增加收入。”

“最重要的是,這件事,是我們侍書司打壓外朝與吳姓世族的重要舉措。在朝廷上掀開海禁風波後,太皇太後就又有了打擊異己的正當理由,我們侍書司,也就能給長樂宮一個合適的交代了。”

“阿屏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

“我等必須群策群力,把這一舉三得之事推進下去。請阿屏姐知會眾人,召集麾下外朝親朋羽翼,一齊向朝廷上諫,並向明堂銅匱裏投遞奏折。只有迅捷上諫又聲若驚雷,才能取得驚人的效果。”

褚鸚悠悠喟嘆道:“北園風頭正勁,我們西苑,卻也不能甘居人後啊!”

曹屏起身道諾,出去聯絡下僚,安排上諫事宜去了。

說句實在話,這對姑嫂心中情緒還是頗為覆雜的。

她們當然曉得,太皇太後繞過中正官提拔女侍書與北園學士,就是要養一批忠於皇家的孤直忠臣,協助精力不濟的太皇太後處理政務,以及著重打擊外朝與太皇太後對著幹的大臣。

褚鸚鬥倒禮部後,侍書司上下勤勤懇懇為太皇太後辦事,處理公文、政務兼內宮宮務時,幾無疏漏之處,縱有寥寥兩個向外透露長樂宮消息的貪弊女官,也被褚鸚迅速收拾掉了,在做事與清廉方面,侍書司遠勝北園學士。

但在與外朝爭鬥方面,侍書司已經落後了。

北園學士在得到太皇太後的賞賜的官位、金銀與房舍,嘗到甜頭後,越來越能攀誣外朝大臣,也越來越受太皇太後信重。因為他們暫時還沒動到世家大族、各個黨閥派系的核心頭上,再加上太皇太後的大樹遮蔽,北園學士們暫時很安全,風頭自然也就大得厲害。

雖然也有得罪大世族的北園學士被貶謫出京,有貪汙的北園學士被送進三司法受審,譬如被王典格外針對的前情郎林某,就在後者之列。但整體來看,北園學士還是在朝廷內站穩了腳跟,甚至已經把侍書司的勢頭蓋了過去。

太皇太後的信任與寵愛是他們這些非正常渠道入仕的人的立身之本,褚鸚她們這些女侍書,想要做事,想要掌權,想要給自己牟取一些好處,想要風光八面實現理想,就不得不爭。

所以曹屏說“別人不願意做這背恩之人,我們侍書司做這件事卻很合適”,既然總要得罪外朝的人,那得罪勢單力薄的吳姓世家,總比得罪根深蒂固、傳家幾百年、姻親極廣、當權大臣極多的僑姓世家強得多。

北園學士現在沒有動到僑姓世家核心成員的身上,但以後呢?嘗到甜頭的他們會收手嗎?要知道,他們打擊異己時,明面上都是披著彈劾貪官、怠官的大義的。世家想要報覆他們,也只能去找他們的小辮子,而不是直接把人處理掉。不論如何,這些學士都是正兒八經的國家大臣,並不是內宮裏命如草芥,不得娘娘歡心的太監……

這很容易給人錯覺,那就是有太皇太後娘娘在,我再過分一些也沒什麽,今天彈劾小世家的遠親得到太皇太後賞賜的金銀,明日就想除掉大臣的侄兒得到太皇太後賞賜的官印。飲鴆止渴,遲早有一天要因鴆酒而亡,褚鸚是不會做這樣的事的。

但太皇太後的信重寵愛,又是不得不爭的東西。

既如此,就挑軟柿子捏吧!

當然,明面上,直接向吳姓世家宣戰的她們,可比偷偷摸摸、鬼鬼祟祟,暗中捕風捉影,尋找所有世家出身的低級官員罪證的北園學士膽大包天多了。

但是,刮骨療毒總比飲鴆止渴強多了。

褚鸚可以驕傲地說,她雖有無數私心,但籌算此事,切切實實是在為大梁考慮,若能刮骨療毒,縱然有所陣痛,但亦百死不悔。

而且,她根本不會死。

危急關頭,太皇太後不一定會保侍書司,但一定會保她。

因為她,才是最有用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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