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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天命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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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天命不幸

翌日, 因為昨夜暗中入宮,褚鸚淩晨時分才回到平樂坊。

沒錯,她最近住在別業, 為太後獻策,知道太後動手之日會召她入宮後, 褚鸚就搬到別業這邊住了。找的借口是別業這邊杏花開了, 她想來這邊制作杏花酒釀。

白鶴坊大宅上下都是大父的人手, 想要瞞過褚蘊之夤夜入宮, 可不是什麽容易的事情。

一家一姓,一榮俱榮, 一損俱損, 這很有道理。但是細化到每個人身上後,每個人的利益各有不同, 也是常事。

褚鸚的利益, 整體上來說還是跟褚蘊之一致的。但對於褚蘊之是否會讚同太後重用女官, 褚鸚拿不準註意,也摸不清褚蘊之的脈路。

褚鸚醒來後,守夜的侍女出門叫水,沒過多久, 端著銅盆、銅鏡、香粉、錦巾的侍女魚貫而入, 規規矩矩地擺好各種物品。

褚鸚洗了臉, 換了一身水綠色的輕便衣服,梳了一個輕巧的發髻,未施粉黛,只戴了一枚素色檀木簪子。洗漱過後,就著幾樣佐餐小菜,用了一碗禦米熬煮的粥。待到飯後, 等在一旁的阿谷上前附耳輕聲道:“娘子,娘子!外面有消息了。”

“簡王叛國,用巫術謀害陛下。蕭將軍上門搜捕時,簡王畏罪潛逃。將軍三箭射殺簡王,得知消息後,簡王妃與簡王妾室白氏追隨簡王而去,自殺身亡了!”

從宮裏出來後,褚鸚就叫阿谷隨時派人出去打聽消息。

褚鸚吩咐阿谷這麽做,是想監測事件發展的進度。

但她倒沒想到,消息傳開的速度居然會這麽快。

昨夜平康坊火光沖天、腥風血雨,大家知道簡王一家出事很正常。

但簡王一家身死人手的消息還算是一個隱秘,這條消息會迅速傳開,少不得太後在幕後操縱,畢竟現在這個時間,大臣們還沒下衙,就算太後、皇帝向他們宣布了簡王的事,也來不及把消息傳得人盡皆知的地步。

至於她褚某是怎麽判斷出來,消息已經人盡皆知的?

阿谷都能隨隨便便打聽的消息,當然是人盡皆知的消息。

從去年與四堂姐褚鸝“換親”後,褚鸚才有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可以調動,根本來不及培養出能力高強的暗間嘛!

褚鸚心裏琢磨著,太後的目的可能是要打世家、宗親等勢力一個措手不及,也有可能是要坐實簡王與簡王血裔都死了的消息,省得日後民間有人借著簡王血裔的名義謀反叛亂。

不過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已經與她這個最開始獻上“毒計”的小娘子無關了。

太後尚未暴露她的女官計劃,褚鸚她連一官半職都沒有。作為一個平平無奇的世家貴女,她對朝局的影響力是很有限的。

從太後昨日秘密召她入宮的舉動看,她的“謀主”身份暫時不會暴露。

這對褚鸚來說是件好事。

當然,這也意味著,從簡王身死的這一刻開始,她就從“謀主”變成旁觀者了。

這很不錯,能跳出棋局靜看風雲總是好的。

太後娘娘這樣做,未嘗不是在保護她這個還未成長起來的“肱骨”。

“建業又要亂起來了……”

的確亂起來了。

簡王身死,是牽一發而動全身的大事。

而且虞太後的做法,徹底打破了皇帝與世家間的政治默契。

若大梁還是南北一統時,世家雖權勢隆盛,但依舊要對皇帝俯首帖耳,就像漢朝的君臣關系那般,臣子是很難拿捏皇帝的。

但在梁朝丟了北方,偏安東南後,世家坐大,政治/局勢逐漸向東晉時期演變。

漸漸地,皇家坐擁禁衛,擁有隨時掀桌的能力,但不能真的掀桌,否則世家自有本事讓皇權不下州郡,更有本事換個魏家皇帝,這已經變成了心照不宣的隱秘。

就是滿朝世家合力推進此事的,畢竟,若皇家說動手就動手,他們的安全怎麽保證?

家丁護衛再強健,也比不得宮中宿衛!

眼下,代表著皇權的太後娘娘動手了。

雖說眾多大世家知曉自家在禁衛與京郊兵營裏安插了不少子弟,自己的安全還是能夠得到保障的。更清楚太後會做出這樣激烈的決策,是因為簡親王觸及了皇帝與太後的立身之根。

而且被殺了滿門的是宗王,不是他們這些士大夫。

但依舊有不少人,因此心中惴惴。

他們覺得太後和皇帝有往“暴君”發展的傾向,這很危險……

就在朝野內外議論紛紛之際,皇帝又開始鬧著要出家了。

而且皇帝看起來好像被魘著了,不但又哭又笑,還直接自己給自己剃了頭發!

皇帝這麽做,當然是為了太後。

太後殺了簡王,他們母子心裏都痛快極了。

但也知道,直接殺了簡王會帶來一些很消極的影響,這對他們來說是不利的……

於是,就在皇帝沒有脫離魘鎮的噩耗打斷那些為簡王伸冤的聲音後,太後立即召列位相公入長樂宮議事。

這次虞太後完全不像上次臺諫官死諫冬雀門時那樣暴怒威嚴,反倒素衣素簪,臉色蒼白,眼中含淚,神情淒慘,甚至烏絲裏都摻了白發,看著好不可憐。

恍惚間,讓人想起來先帝剛去世時,帶著小皇帝請求眾位朝臣好好輔佐皇帝的年輕太後。

那時候,朝中六位相公還不全都是眼下這六位,褚蘊之還是剛被提拔成相公的小年輕,還不像現在這樣,在列位相公中名列第三,只在王、鄭二人之後。

那時候鄭戲才向褚定遠拋出了橄欖枝,希望通過高位引誘褚定遠與褚定方相爭,好讓剛入明堂為相的褚蘊之後院生亂,不過褚定遠沒有接這塊帶毒的誘餌。

正因如此,在褚蘊之還沒穩固地位時,褚定遠受了不少刁難,而這正是褚蘊之覺得自己愧對次子,被褚鸚說動以小宗替大宗的重要原因之一。

那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所以褚蘊之覺得恍惚,鄭戲才也覺得恍惚,王正清更覺得恍惚。

因為,那個時候正是太後把公主許配給次子王蕓,對王家最友好,也是王家最風光的時期。

彼時,太後還不擅長權謀手段,皇帝年紀又小,他王正清既是明堂首揆,更是顧命大臣,在哪裏都說一不二。

遠不像現在這樣,二王合宗,還要小心翼翼地給太後讓渡利益……

而在宮人退下去,列位相公行禮問安後,掩面泣涕道:“哀家是親眼看著逆王長大的長輩,他的媳婦還是哀家和元後許氏一起挑選的呢,這些年,更是對他恩賞頻繁。聽到逆王中箭身亡,哀家心裏是難過的。”

“可他一心念著皇位,不但把汙言穢語扯到皇帝身上,還用巫蠱之術詛咒皇帝!換了哪朝哪代,他都難逃一死。哀家念著先帝與簡王的半路父子之情,只叫人把他抓起來圈禁。誰能想到,他畏罪潛逃,竟中箭身亡了呢?”

“哀家知道,你們這些大臣,肯定因為哀家的舉動心懷不安。可哀家知道暴戾昏庸之君的下場,也知道諸位亦有伊霍德才具,這種事情,自然只此一次,絕不會發生第二次,諸位盡可寬心。”

“若不是逆王汙蔑太子血統,妄圖顛覆我家帝位,哀家又怎會做出這樣瘋狂的計劃?還請諸君理解一個母親疼愛兒子的心意吧!皇帝是真的中蠱了,而且誰都解不開。靈隱寺的大師、清虛觀的道士……都無法解蠱。”

“我的兒子是真的要出家了。可他還有頭風癥,哪裏吃得了清修的辛苦?”

說不定他會死的!

虞太後的眼淚就沒停下,後面哭著哭著,竟動了真愁腸,哭得愈發哀淒起來。

王正清等人只好勸諫太後愛惜玉體,不要過度傷心,又道陛下吉人自有天相,真龍天子萬邪不侵,張告天下召集僧道,總有人能治好陛下的。

其實他們都知道,虞太後是個聰明人,不會和他們撕破臉皮。

皇帝在還好,皇帝去世後,小皇帝登基,虞太後臨朝時還用得上他們。

簡王質疑皇帝後嗣的血統,就是在掘虞太後的根,還上諫讓皇帝和皇後生出血統無暇的嫡子,這主意簡直讓人發笑。

皇帝身體差,皇帝和皇後年紀又大了,上哪兒生嫡子出來?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不怪虞太後徹底翻臉。

但是沒有聽到宮裏的保證,他們實在是心中難安。如今看到虞太後的態度,他們也就放心了。

皇帝出家或許也不是壞事……

小皇帝登基,太後臨朝,他們必然成為顧命大臣,手中權勢將進一步擴張。

雖說虞太後漲了輩分,還能名正言順地垂簾聽政,權勢也會暴漲,甚至暴漲得程度比他們還要厲害。

但虞太後終究只是女人,而且她老了,娘家又寒微,哪裏比得上他們家族後繼有人,生生不息?

不過,若有神僧名道治好皇帝,也是一件極好的事。

這至少能夠證明,他們南梁的天子還是天命加身的……

至於太後今天召他們入宮的目的,大抵就是要安一安他們的心,再讓他們去安一安下面的人的心,省得朝政停擺,天下大亂。

在太後做出保證後,他們會那樣做的。

南梁皇帝與士大夫共治天下,他們這些當官的,才是最不希望天下大亂的那一批人。

當然,在出了簡王的事情後,君臣之間的信任累如危卵。

世家名族必然會派嫡系子弟出京執掌郡縣,並在京中私邸裏豢養更多家丁護衛,也都是必不可免。

虞太後不能阻攔這一切。

因為一旦阻攔了,君臣之間的信任就會徹底消失,她的執政根基更會搖搖欲墜!

但這都是以後的事情了。

而在時下,都中最令人震驚的消息,還要數皇帝真的要出家了。

幾位相公都有些不自在。

肉眼可見的權勢增長誠然是好,但天命真的如此不幸南梁嗎?

他們這半壁江山的未來,又在哪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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