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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生民多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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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生民多艱

在這次施粥前, 褚鸚從未直面過這麽多的窮人。

她知道民間疾苦、生民多艱,讀過史書裏的“天大寒,人相食”, 見過田莊裏的佃戶與手工匠人。

她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大小姐。

但她知道的依舊很有限。

褚蘊之不是敲骨吸髓的大莊園主,收的田租本不算多, 下意識經營名聲後, 他對佃戶匠戶的態度就更加和藹可親起來。

所以褚家田莊裏的佃戶, 日子還算不錯, 至少冬天能吃上飯,有柴薪炭火用, 不會餓到皮包骨的程度。

以前, 褚家不是沒在城外布場施過粥,但那時所有人都把褚鸚當成小孩子, 從來都不許她跟著一起出去。

現在, 在明謹堂裏語出驚人, 得到當家人褚蘊之重視的褚鸚,終於獲得了帶好護衛、健仆、嬤嬤就能出門,甚至能夠親自主持布場施粥的資格。

褚鸚躊躇滿志出門去,第一次第一次見到饑寒交迫、手腳瘦成蘆柴棒模樣的老百姓, 第一次真切體會到, 什麽叫做人間疾苦。

她受到的沖擊非常大。

史書裏輕描淡寫的兩行字, 搬到人間就是一場淒絕慘劇。

這世上不總是明媚鮮妍的,在很多人看不到的角落裏,在絕大多數黎庶的生命中,都充斥著晦暗不清的灰暗色調,宛若冬日裏被踐踏過的殘雪。

“娘子何必親自動手做活?布施這種粗活,讓奴婢們來做就好了。”

“娘子的手是用來寫字彈琴的, 怎可做這種俗務?”

馬車裏,阿谷這個小管家婆一邊心疼地嘮叨褚鸚,一邊和阿麥一起往褚鸚手上塗抹薄荷味道的脂膏。

在褚鸚的手熱起來後,阿谷立刻把暖手爐塞到褚鸚手心裏面。

羊脂白玉的暖手爐溫潤光滑,褚鸚握著暖手爐,靠在車壁上,輕聲道:“阿谷,我不是為難自己的人,要是身體不舒服的話,我不會勉強的。”

褚鸚可憐那些苦命人,褚鸚願意盡可能地幫助他們。

但這並不意味著,褚鸚就要失魂喪智,不顧惜自己的身體健康了。

她不會生出不該有的負罪感。

高官爵顯的郎君們尚且不覺得愧疚,甚至有人醉生夢死,臥倒在溫香軟玉中,她怎麽會拿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

在阿谷和阿麥擔憂的目光中,褚鸚笑道:“明天我還跟著你們一起出來,不過我會穿得再厚一點,你們不用擔心。”

又吩咐道:“莊子上是不是送了幾頭羊過府?都殺了吧。我請不起那麽多百姓吃肉,但請他們喝碗加藥材的羊湯驅寒,還是可以的。”

破家紓難,褚鸚舍不得,這沒什麽不好承認的。

對任何人來說,這世上最重要的,都只會是自己的生活,褚鸚是個俗人,自然也會如此。

但在能力範圍內,褚鸚還是希望自己做得更多些,她不覺得自己虛偽,能盡一份力就盡一份力,能發一份光就發一份光,做事總是比什麽都不做來的更好。

能夠真切改變世界的人,終究只有廟堂上高坐的幾位。

世家大族,總是以家族利益為先。即便未來能夠得到太後的重用,褚鸚大抵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她或許不會以家族利益為先,但她會以自己的利益為先。

可從古至今,聖君賢主,明臣悍將,哪個人又不是如此呢?

蕭何,張良,文帝,景帝,竇太後,鄧太後,謝安,桓溫……

區別就在於他們中有些人是心憂民生,是心懷天下,是知道君舟民水的道理的,而有些人不知道,不但不知道,還只念著搜刮天下膏腴肥我一人之私欲。

褚鸚心中暗暗發誓,她永遠不要墮落成後者。

那麽,廟堂上的六位相公與那位臨朝聽政的太後娘娘,會是前者,還是後者呢?

褚鸚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她甚至不知道她大父褚蘊之到底是前者,還是後者,因為褚蘊之是不可能對她一個小孫女剖肝瀝膽的。

皇上有疾,皇上不愛上朝,就算皇上不是個暴君、昏君,也算是庸碌之君。庸碌的皇上不上朝,南梁就變成了太後娘娘與六位相公的天下。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太後與六位相公都屬於後者的行列,那南梁這個國度就太可悲了,南梁的百姓就更可悲了。

興亡皆是百姓苦啊!

而在遙遠的豫州,趙煊賑濟的不僅是吃不起飯的百姓,還有無數狼狽流民。

他來得很是時候。

黃河一帶是南梁和北朝三國的邊境,在這附近,隨時隨地都會產生因為戰爭而無家可歸之人,從北地逃荒過來的漢人更是不絕如縷。

在蠻夷統治的北方,漢人是最下等的賤民,地位甚至比不上歸附拓跋鮮卑等當權族裔的雜胡。

北地漢人會逃逸,簡直再正常不過了。

所以每年冬天,豫州境內吃不飽飯的百姓都非常多?

從二十年多前開始,梁朝的冬天就越來越冷,百姓的日子也越來越糟。而這,正是梁朝內憂外患與蠻夷侵華的重要原因之一。

今年從北地逃來南梁的流民比往年還要多,月前,匈奴人成功偷襲拓跋鮮卑的領地,劫掠走許多財富,而這些損失,鮮卑人是要從北地漢人身上搜刮回來的。

沒有褚鸚的心血來潮,趙元英也要賑濟百姓。

這些孤兒寡母是趙元英麾下兵卒的家眷,她們活不下去,戰士們怎麽可能安心作戰?

趙元英很清楚自己的根基是什麽,沒有北府五萬精兵,他當不了兩州州牧,朝廷更不會容忍他這個寒門之人騎在世族子弟的脖子上面的。

從北面竄逃過來的人還好處理些,餓不死他們就成。

有親眷的士族送回南梁太平地界,沒親眷沒錢帛,但有用,且願意為他效力的士族,留到他帳下做事,待遇從優。

沒用但老實的士族就當普通百姓賑濟,給口吃的就行;沒用且不老實,還叫囂著要他趙某給予特殊待遇的,直接就“病逝”好了。

天下大亂的年月,寒冬臘月的時節,死個把人跟掉兩片樹葉沒有區別,不會引起任何人的註意。

趙元英是刀尖舔血賺下豫州的人,雖然他對那些投靠他的、無家可歸的士族子弟頗為優容寬厚,又相貌堂堂,瞧著半點兒不像惡鬼修羅,但實際上,他絕非什麽慈善人物。

當然,趙元英對他治下的百姓還是很好的,至少比那些僑姓、吳姓大族出身的州牧好得多。

他會賑濟災民,是個愛兵如子的將軍,而且是發自內心的愛兵如子,不是在表演。

兵卒猶如半子,那半子的親阿父親阿母,還有老婆孩子等人,自然都要厚待。

若非如此,趙元英手底下的兵卒也不會像現在這樣擁護他。

所以說趙煊回到豫州的時間剛剛好。

災民太多,趙元英的壓力很大,趙煊帶著糧米回來賑災,和救火的水沒什麽兩樣。

更何況往年遇到雪災,都是趙煊居中處理賑災雜務的。

今年趙煊不在,趙元英充分體會到了這些事務有多蕪雜,說句實在話,他已經不止一次思念自家寶貝大兒了。

按理來說,趙元英的頭號幕僚李谙是有能力兼顧豫州政務與賑災事宜的,但李谙他向來看好趙煊,在褚家和趙家即將聯姻後,他就更看好長公子了。

他看重的幾個北地人才,不就是聽說趙家即將迎娶褚家嫡女的消息後,才選擇留下來的嗎?

格外看好趙煊的李谙,當然要借口軍政務忙亂,讓趙元英親自分擔一些賑災雜務,好讓趙元英充分體會長子趙煊的能幹。

雖說主君心愛長公子至極,但誰知道距離遠了感情會不會變淡?

李谙可不允許其他郎君取代長公子在主君心裏的地位!

他還做過趙煊的啟蒙老師呢,趙煊地位穩固,對他可是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的。

正是因為以上種種,才說趙煊回來的時機恰到好處,他不但給飽受饑寒的流民帶來了糧食,解救了被雜務困擾的趙元英,緩解了他老父親的思念之情,還讓李谙的鋪墊起到了最佳效果。

反正趙元英的心情是非常驚喜的。

他們三個都得到了滿意的結果,倒也算得上皆大歡喜。

而在趙家的明堂內,存儲好糧食,忙忙碌碌後,父子二人才有時間一起用飯。

晚飯後,趙煊仔細向趙元英交代起他回豫州的前因後果來。

“阿父,是褚五娘子請我幫忙,來豫州賑濟災民的。”

“五娘子說她今年得了好多長輩的賞賜,心裏不安,想出些錢糧、做些善事,順便幫您緩解一下邊境的緊張局勢。”

“流民多了,吃不飽飯,就容易出現動亂,所以她請我押送糧米回豫州賑災。”

“褚娘子的話總是這樣有道理的。”

那娘子居然有這樣的見識,還這樣善良賢惠嗎?

趙元英心裏一喜。

他兒子這是得了一個好媳婦啊!娶一位賢惠宗婦,可是能興旺家族三代的!他們家阿煊真是有福氣。

就是,阿煊你不用三句話不離褚娘子吧?

雖然現在屋裏沒有外人,只有你和你父親,就連李谙和管家都不在,但你這副沒出息的樣子還真是讓乃父牙酸!

算了,算了,兒子和世家出身的未來兒媳感情好是好事。

感情好才能同心同德,才能把日子越過越好,阿煊沒出息點就沒出息點吧,只要不怕老婆就好了。

他年輕時不也很喜歡發妻,很聽發妻的話嗎?

還是不要繼續腹誹兒子了。

如果細君還在世的話,一定會嘲笑他這種行為,揪他的耳朵的……

“阿煊,褚家娘子還說讓你去陳郡賑濟貧困,你什麽時候啟程呢?”

“過兩天再過去,陳郡富庶,那裏的貧民不會像豫州這樣多,局勢沒有豫州這樣緊張。但兒子必須親自過去一趟,因為陳郡是五娘子的鄉梓之地,我不能辜負她的期待。”

“安排好賑濟陳郡鰥寡孤獨的章程後,我會讓你吳遠留在那邊盯著,避免底下人撈油水,然後就回豫州協助阿父理事。”

“我知道的,阿父最不耐煩這些事情了。”

趙元英大笑道:“安排得很妥當,阿郎且按照自己的心意辦事,若有什麽缺的,或人或物,與阿父說一聲就行了。”

心裏則是在想,還是李谙有眼光。

他最喜愛的兒子,只會是和他同心同德的寶貝大郎!

其他兒子,哪有大郎半點貼心?

那些想要挑撥他和大郎關系的人,統統是瞎了眼睛。

有用的幾個繼續留著用,但他得多防備著他們些;沒用的那些小人,下次打仗的時候,就讓他們不知不覺“戰死”吧!

那會是他們最好的未來。

沙場上馬革裹屍,至少還是光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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