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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臺城奏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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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臺城奏對

“褚相公說, 國朝正朔系於陛下,系於大皇子,而不在簡親王。為皇室計, 為母後計,他與沈相公請母後早立國本。”

“若母後有意, 他和沈相公會全力相助。”

國本……

因為內廷宿衛的人事調動, 外朝相公必然有所猜測。

而在外朝眾多相公裏, 褚蘊之這個從沒落氏族爬出來飛速晉升到三公的人, 絕對會是最敏銳的那個人。

虞太後早就做了好心理準備。

但她並沒有想到,褚蘊之反應得這麽迅速、猜度得這麽精準。

新的人事任命剛發出去不過五六日, 褚蘊之就已經猜到皇帝的身體狀況累如危卵了嗎?

簡親王是狼子野心之輩, 就是他,傳出了“國賴長君”的口號。

而這個口號, 建業城內, 還是有不少人買賬的。

若非如此, 簡親王哪能兒子都生三個了,還能賴在建業,不去就藩交州。

京中那些高門,沒人會舍家破業跟著簡親王造反, 但若皇帝不豫, 他們很可能支持簡親王攝政。

上層的統治者不發生劇變, 下面的人哪有從龍之功?

還有很多老道學看不慣她這個臨朝稱制的太後,有多少人在讚美她功若堯舜,就有多少人在責罵她牝雞司晨。

毀譽交於一身,是非不過爾爾,這些事,從太初元年後, 虞太後就漸漸習慣了。

提前定下國本,還算一個不錯的選擇。

皇帝立下詔書,定下太子與輔政者後,簡親王就失去了攝政的法理基礎;國朝傳承有序,才能打壓小宗蠢蠢欲動的心思。

此前,虞太後沒考慮過立太子的事,她是個母親,怎麽可能不渴望皇帝身體痊愈的奇跡出現呢?

更何況,她還是南梁的太後,先帝曾握著她的手,讓她守護南梁的江山,她始終記得。

這也是虞太後不想早立國本的原因。

因為她還在等待皇後的嫡子。

她懷疑宮妃子息的血統是否純正——誰讓皇帝是個斷袖,還在他那萬壽宮裏養了許多男寵?

虞太後不止一次處置過私通的宮妃,她曾在佛前祈禱,祈禱皇帝頭風痊愈,舍棄掉他那分桃斷袖的癖好,與皇後生下南梁的繼承人。

但現在,虞太後沒有等待奇跡的時間了。

大皇子,或許是個不錯的人選。

何妃所出的大皇子與皇兒相貌相似,血統應該沒有問題,更何況,何妃娘家出身低微,只是建業都城中的泥瓦匠。若天下有變,何妃做太後,不會變成她的威脅。

至於褚蘊之和沈哲為什麽要找到公主頭上,還請公主代他進言……

沈家幾代沒有出色人物聲勢漸頹,褚家先祖國朝初年下註錯誤,奮幾代餘烈才挽回家聲。

靜極思變,都是從前晉傳下來的世族閥閱,誰不希望更進一步,與王家比肩?

王家和鄭家發展得好,自然可以兩頭下註,氣定神閑,從容無比。

宮中內史王氏,不就是王家塞給先帝的女人嗎?

因為她誕下皇帝,先帝的妃嬪之位,就又變成了有利可圖的選擇。

可惜先帝駕崩了,王家人打錯了算盤。只得向她割城失地,又為嫡子求娶如意……

褚蘊之與沈哲是沒有這樣的從容處境的,所以他們才會賭一把,向她這個太後投註。

這不是什麽無法理解的事。

“簡親王世子夫人是王家的女兒,若是事成,王家或有損失。”

“如意,你為什麽不把這件事告訴駙馬呢?”

“我是母親骨血孕育的女兒,當然要為母親多考慮。駙馬很好,卻比不上生我養我、恩德無雙的骨血之親。”

虞太後沒應和女兒的話,她擡頭看向吊頂上雕刻的輿圖,久久出神不語。

羽林衛,金吾衛,京中各坊,京畿大營……

建業,京口,徐州,揚州,荊州,交州……

無數條虛無縹緲的線浮現在腦海中,又紛紛伸向腦海中虛幻的臺城,束縛住這座雕欄玉砌的堡壘。

像血管,更像羅織構陷的密網。

虞太後臉上露出幾分疲憊之色,沒過多久,她又收拾好心情,對隋國長公主道:“世事易變,唯情不變。如意的心在阿母這裏,阿母很欣慰。”

隋國長公主為虞太後按摩,輕聲回覆母親:“平日裏,如意只知安享歡樂,哪知道家中大人的煩憂?身為女兒,如意當然想為母後分憂,若非五娘……”

“那小娘子積極游走於時局當中,為褚相公與你牽線搭橋,想來求的絕非她大父的點寵愛。”你這些言語,是她教你的嗎?”

隋國長公主與虞太後感情親密,沒有不可告知的私語,聽到母後問話,便將公主府舟中對話情景全都敷演出來,沒有半句謊言。

回答完母親的問題後,她補充道:“五娘子說,我可以做魏家的南康,母後的館陶,我……”

桓溫有心篡晉,南康公主身為桓溫的妻子,站的卻是皇室司馬家的立場。

館陶公主是竇太後的女兒,不論如何弄權,她的立場,始終追隨著母親。

隋國長公主說這些話,是在向虞太後保證,在夫家與娘家之間,她會選擇娘家,在皇帝、未來皇帝與太後之間,她永遠都會選擇太後。

虞太後回頭看著女兒的雙眼。

她低聲道:“如意,你心動了。”

以前,她以為如意只是一個愛玩愛笑天真善良的女郎。

卻忘記了,如意身上流著的是她虞妙的血液。

如意她,也會渴望權勢。

虞太後突然笑了,她對剖白完心曲後就惴惴不安的隋國長公主道:“如意,你長大了,這是好事啊。”

這世上,除了血脈相連的公主與皇帝,她還能信誰呢?

時局有變,身為魏家公主、王家兒媳的如意能發揮出更大的作用。

如意和那褚家娘子,都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過來毛遂自薦。

她們告訴她,別忘了這裏還有一個可以為您所用的公主。

這兩個娘子固然有些小心思,但其情可憫、其心極忠,又有什麽好怪罪的?

所以虞太後道:“那娘子有良言教你,有志氣抱負,我心中並無不滿。只要篤守道德,兒郎女郎又有什麽區別呢?”

“她的心意,我已經知曉了。謝道韞埋沒才華於夫家,乃是林下之憾。我還沒有眼花耳聾,不會錯失警醒自身的明鏡、出謀劃策的良才。”

“待禁中安定,我會召她奏對,能否得到機會乘風而上,還要看她自己才具多寡。”

“眼下不是我與她相見的時機,風雲欲起,褚蘊之的孫女深入宮帷,得我傾心,未免太引人註目了。”

聽女兒的敘述,那娘子不但是褚家的女郎,還是趙元英選定的兒媳。

褚定遠明年就要出任東安太守,趙元英節制西北,這其中必有聯系。

東安毗鄰陳郡,可以經營成褚家的退路,以她對褚蘊之的了解,就算是吳江、長沙等郡的太守之位加在一起,在他心裏,估計都比不上東安太守的印璽。

在這種情況下,褚蘊之怎麽可能讓他這孫女眼下就陷入風波當中?

那褚家女郎托公主遞話給她,估計只是讓她虞某知道這世間還有一個叫褚鸚的人願意為她效力、對她的心意很忠誠,但若說入局涉險,那是不可能的。

能說出南康館陶的比擬、挑動如意步入時局、得到褚蘊之信任托付大事的女郎,怎麽可能想不到褚蘊之的心意?怎麽可能猜不到她這個太後會做出什麽樣的選擇?

又怎麽可能以身入局,攪合到立國本的事情中來?

那是她這個太後,還有褚蘊之等相公才有資格挑動的事。

還有……

因皇帝男寵隊伍裏出現了宦官,那宦官還挑逗皇帝服散,害得皇帝頭風加重,這兩年她愈發厭惡太監。

但處理內外事政務、分薄外朝權柄的位置又不能缺人,所以她興出重用女官之心。

可截至目前為止,她的舉動僅限於開辦內書堂教導官女子讀書。

那女郎是通過這麽一點點蛛絲馬跡,就看出了她的心意所在嗎?

若非如此,她怎麽可能會向如意披露她那不知真假的“不甘”與絕對真實的“上進”?

真是狡猾啊。

可是,若不狡猾,又怎能得到上位者的青眼呢?

在褚鸚頭上打上了這娘子與她祖父一樣精明的標簽後,虞太後給隋國長公主下達任務:“從明天開始,如意你每三天入宮一次,幫我處理宮中瑣屑事務。在宮外,我還要你舉辦宴集,學著揀選門客、簡拔良才。”

她拍了拍女兒的手,說出自己的心裏話:“那些大臣,口中指責牝雞司晨,肚子裏藏著的卻是蠅營狗茍、男娼女盜。當我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麽!陛下患有頭風,我不臨朝處理事務,魏家權柄早就旁落臣子之家了。”

“這些話,是我教你的第一課。你出宮後,切記仔細思量。”

隋國長公主斂衽施禮,看向虞太後的目光很堅定。

她說:“阿母,女兒曉得。”

“女兒不會讓你失望。”

褚鸚不知道虞太後對她的評價是精明狡猾的小狐貍。

不過就算知道,她也不會覺得不安,精明、狡猾本就不是貶義詞,朝廷中的高官,哪個不精明不狡猾了?

如果連這點特質都沒有的話,根本沒有被虞太後驅使的價值。

至於她是從什麽地方推斷出虞太後打算重用女官的……

當然是通過王內史無意間說出來的話,還有宮中太監越來越不滋潤的生活。

隋國長公主離開宮帷後,又等了兩天,才以回贈禮物為由,把虞太後要她寫給褚家的密信送到褚鸚手裏。

收到隋國長公主的答覆後,褚鸚立即前往明謹堂拜見褚蘊之。

“大父,這是長公主的回信。”

褚蘊之拆開信封,看完隋國長公主的信件後,對褚鸚道:“這件事,接下來你就不要摻和了。”

“風浪湍急,不是你這還沒有成長起來的小舟能夠爭渡的。”

褚鸚乖巧點頭。

她又不是瘋了,才不會摻和國本的事。

那是大父、沈公,還有虞太後他們這些人應該操心的麻煩,而她這個小蝦米,只需要在虞太後那裏留個印象即可。

對她來說,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印證那個設計趙煊的人是不是褚江。

還有平價囤積一些粟米。

秋天即將過去,冬天即將到來。

既然已經打算施粥做好事,就要把事情做到盡善盡美。

而不是半途而廢引人發哂,更不是只邀名聲不做實事。

她不齒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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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入v三更已完成,撒花[撒花][撒花][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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