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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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阿阿爺長長嘆了一聲,看著狗一下,說:“我活了九十歲了,你們狗大伯也活了七十三歲了,你們狗阿叔七十一。”

說到這,他回頭指著其他老獸人,繼續說:“他們和我們差不多一樣,也活了大半輩子了,今天就是死在這裏,我們也沒有遺憾,可是……”他哽咽了起來,又指著站在一起的大洞的小崽子們,說道:

“可是他們還很小,最大的才十來歲,都還沒有成年,你們能不能帶著他們一起走啊!”他不忍心小崽子們埋骨野外,他們這些老獸人年紀大,還記得回去的路,死了還能找回去,可是小崽子找不回去。

狗大伯擡起頭,天上雪花紛紛揚揚,看著好似沒有歸處,他沒有看任何獸人,近乎喃喃的說:“小崽子們的雄父和阿娘這會兒都在天上呢,他們現在是不是在看著我們?他們看見部落沒了的時候,是不是很著急,現在看見他們的小崽子又冷又累又害怕,他們是不是很難受?他們已經去見獸神了,唯一留下的小崽子也要去找他們了。”

有獸人聽了這話,眼淚終於再也控制不住落了下來。

這些小崽子的雄父是怎麽死?

是捕獵死的。

是為了讓族人吃飽肉才死的。

他們留下來的小崽子,部落應該要照顧好,這般才對得住他們,可是現在……

“那該怎麽辦?”過了許久許久,狗一下才眼睛紅紅的擡起頭來,他好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寂寥的雪地中響起了他嘶啞的嗓音。

他眼淚不停的往下掉,他說:“那該怎麽辦?狗阿爺,你告訴我該怎麽辦?我~我也不想啊,可是獸肉已經要吃完了,走了這麽多天,其他獸人也要受不住了,再不趕緊一點,雪越下越大,獸肉完了,那我們也就完了,我們狗族部落也就都完了。”

“那些小崽子是我的族人,狗小唧他的雄父甚至還是和我是一起長大的,我也舍不得啊!但沒有辦法了,真的沒有辦法了。”

狩獵隊的勇士們他們要背著食物,要背著柴火,要背著鍋,還要值夜、領路,甚至還要抵禦隨時可能會出現的野獸,他們精神高度繃著,後背也沒閑著,所以他們無法背著這些小崽子。

外頭積雪太厚了,最底下那層雪又凍了起來,樹枝被埋得很深,他們撿不了柴火,而樹上的樹枝大多都是濕的,燒不起來,有些幹的他們卻不能去掰,因為這會兒樹上到處都是冰錐,一旦動到樹木,那麽那些冰錐砸下來,他們就得去見獸神。

所以離開部落的時候,他們帶了柴火,還有鍋。

狩獵隊的獸人們扛著山一樣的柴火,走了一座又一座山,其實他們比其他獸人都要累,他們無法再去背其他的小崽子了。

狗阿爺他們沒有說話,大概也知道要是還有辦法,狗一下他們絕不會這麽做。

現在他們是……沒辦法了。

要是有辦法,他們也不願做出這種事兒來。

其實要是他們捕獵隊的獸人多的話,他們可以留下一部分雄性獸人守原地在保護這些小崽子,另一部分護送族人離開,但很狗族部落的捕獵隊才有七十人。

狗一下想,他要是把狗二下他們幾個或者十來個留下來保護小崽子,那麽狩獵隊的戰鬥力就被削弱了,而後他帶領其他捕獵隊和族人離開,那麽一旦遭遇危險,碰上野獸,他和其他隊員就無法保護好族人,因為族人太多,他們狩獵隊的獸人變少了,就無法護得族人周全。

而留下的獸人,因為數量不夠多,也肯定無法保護好小崽子,因為十來個獸人,怎麽和一群嗚嗚獸打呢?

所以明知外面危險,狗一下也沒有辦法讓其他獸人留下來。

他必須要竭盡全力保全一方,要是讓狗二下他們留下來,那麽結果可能就是兩方全軍覆沒。

阿阿爺活了將近百歲,頭次掉了眼淚,他知道他要是站在狗一下那個位置,他可能也得做出抉擇。

於是他沒再說話,扭頭走了回來,幹瘦的掌心在一小崽子臉上摸了摸。

最後這三十個老獸人和四十二小崽被拋棄了,狗一下留了一些食物和柴火給他們。

狗小時已經六歲了,他追上去,抓住了狗一下的獸裙,擡頭有些焦急又害怕的說:“族長,你讓我們在這裏休息一下,你們先走,可是……可是我們不累啊!”

“族長,你們走快快的,等下我們追不上你們怎麽辦?我們還能走,你們帶我們走吧,族長,求求你~求求你了,帶我們一起走。”

“阿弟阿妹們還小,但是也能跑快快,我們也可以不吃肉,族長你帶我們一起吧!這裏……我們不熟,你們走了,我們回不去,回部落的路我們不認得了。”

“族長,我想回部落~”

每一句,以及小崽子們那忐忑不安的小臉還有那期盼的眼神,都讓狗一下感到難受。

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無法給出‘我帶族人到了遠方的狗族部落後就回來接你們’這種承諾,也說不出‘你們乖乖聽阿爺阿奶們的話’,他一句都說不出來,喉間被堵著,他只是深深的,仔細的看了眼小崽子們,還有那三十個老獸人,看了會兒,他轉身跑了。

大部隊走的很快,幾乎是跑著的,他們很害怕小崽子們會追上來,然後不舍。

他們甚至都不敢回頭看一下,埋著頭一直跑。

其他亞獸人和雌性們捂著嘴巴,也絲毫不敢哭出聲。

老獸人們不會追,他們已經知道族中的決定了,他們坦然面對,可小崽子不知事,還想追上去,在這個陌生的林子裏,在這個陌生的地方,他們只知道要跟緊族人,不然就會丟了,回不去。

可他們被狗阿爺狗阿奶他們緊緊的抱著,他們只能叫族長,叫阿叔,一遍又一遍的叫,讓他們不要走,可族人們沒有回頭,於是他們只能看著大部隊遠走越遠,慢慢的變成了一個小黑點,再慢慢的,連小黑點也不見了。

小崽子們再也忍不住,有的無助的哭了。

有的一臉茫然,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看見阿哥阿姐哭,阿爺阿奶們也在哭,很害怕的抱緊了懷中的幾根柴火,好像這樣就不用那麽害怕了。

有的左顧右盼,似乎在想接下來要往哪裏去才可以回到部落,可是來時的腳印已經被大雪再度覆蓋,一點痕跡都沒有了。

“別哭,崽子們,來,過來阿奶這裏。”老獸人們試圖安慰他們。

可稚嫩的哭聲還是漸漸的大了,在寂寥無聲的雪地裏格外的清晰。

他們知道,他們是被拋棄了,他們也許再也無法返回那個有藍天,有河流,熟悉的部落了。

這些小崽子們離開部落的時候,根本不知道也許這一走他們就再也回不來,但人生就是這樣,有些人有些事,甚至有些地方,一旦轉身離開,便有可能是永別。

狗一下他們走了,小崽子們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前進他們不識路,來時的路他們也忘了,有幾個年紀大些的小崽子,看向狗阿爺和狗阿奶他們。

狗小鍋猶豫了許久,才慢慢挪動腳步,走到狗阿爺旁邊,伸出凍得發黑的小手,小心翼翼的去抓他的獸衣。

他沒有抓很緊,甚至好像只是輕輕的碰了一下而已。

狗阿爺低頭看他,深深的嘆口氣,然後擡起同樣凍得發黑的老枯手,放到狗小鍋的腦袋上,幫他撫去腦袋上的積雪,然後說:“崽子,放心,阿爺不走,阿爺帶你們回部落。”

狗小鍋重重的點頭。

其他小崽子聽見這話,立馬沒心沒肺的笑了起來,他們太小了,狗阿爺說帶他們回部落,他們就當真了,在他們眼裏,大獸人無所不能,狗阿爺既然說了能帶他們回部落,那他們就一定可以回去。

他們想他們的大洞了,雖然大洞裏什麽都沒有,裏面還黑黝黝的,回去也會冷,但大洞能讓他們心安。

他們高高興興的,狗阿奶她們看向狗阿爺,不發一語。

小崽子們不知事,但他們知道啊!

他們的部落離這裏太遠了,他們食物不多,柴火也不夠多,這些東西支撐不到他們回去,可總要往回走的,不然怎麽辦呢!

狗阿爺開始帶著他們往回走。

雪花拳頭一樣大,到處紛紛揚揚。

耳邊是呼呼的寒風,而周邊是一遍寂靜,入目皆是一片白茫茫。

積雪已經很厚了,一腳踩下去能沒到膝蓋,大獸人走得尚且都困難,何況小小的崽子,他們跌倒了又手忙腳亂的爬起來,一句都不敢吭,就怕說累了,說痛了,就會被留下來。

他們跌跌撞撞,不停的走,不停的走,累得胸口一陣一陣的疼,睫毛上都凍住了,這讓他們感到很難受,手腳凍得幾近發麻,小腳丫不知什麽時候裂開了,雪地裏慢慢的出現了紅色的印子。

但整個小隊安安靜靜,沒有一個人支聲。

老獸人佝僂著背,背著柴火,每一步都是蹣跚。

小崽子臉上一片通紅,也許是太冷,有的鼻涕一直留,他們走兩步就吸一下,可沒一會兒鼻涕又流出來,有些急著趕路,都忘了吸,鼻子下的鼻涕都被凍成了冰條,臟兮兮的,呼出來的氣息成了一片白霧。

他們走了兩天,三天,四天,有狗阿爺在,他們一路都沒碰上野獸,本來他們走的地就是野獸很少出沒的地方,因此倒也算安全。

這三天,一塊巴掌大的獸肉他們是煮了又煮,就喝點肉湯,獸肉收起來,留著下一頓再煮,直到燉出來的肉湯都沒有味道了,狗阿奶才撕了分給小崽子們。

可他們就算再省,肉還是有吃完的那一天。

第六天他們只能煮著一鍋水吃。

第七天,雪下得更大了,寒風也吹得很厲害了,有幾個小崽子再沒堅持住倒了下去,狗阿奶和另外幾個老獸人背著他們,走了會兒,狗阿奶對狗阿爺說:“歇歇吧!崽子們要走不動了。”

狗阿爺回頭朝崽子們看去,有的趁著大隊停歇的這空擋在偷偷的往嘴裏塞雪吃,有的在抹眼淚,有的在用力的喘氣。

狗阿爺往前方望了望,他看不到遠方,只看到白茫茫的陌生的一座山頭。

他不知道他走到哪裏了,他雖然活了很久,但他前面那幾十輩子都在部落的山頭裏轉,很少離開部落,跟隨大隊離開的時候,所遺留下來的那些腳印已經被大雪覆蓋,氣味也消散了,他分不清哪裏是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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