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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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那時候村裏人看見工地老板來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也不知秦自衡做了什麽,但能讓人大老親自求上門來,他們就覺得這寶娃兒忒不得了。

他在北京那麽遠,竟然有法子把手伸到這邊來,逼得人大老板親自露面,這孩子出息了,厲害了。

後頭雖賠了錢,但秦亮都拿去治腿了,剩下的,聽說梁金蘭媽病時,梁家借走了十萬,啥都沒剩。

可秦亮那屋子,整整三層,裝修得十分好,不止刮了漆,還裏外都貼了瓷磚,是村裏最好的房子。

秦明要告兒子,村裏人指著秦亮家,說看見你弟建的房子了沒有?

這不是廢話嗎?

秦明和秦亮兩家就挨著,怎麽會看不見。

村民說你弟供人兩年,人出錢給你弟起房子,可見是個心軟的,你好好同他說,他原諒你了,那你還能得點,要是真告他,把他惹著了,他那個腦子,那個經濟,想整死你怕是都跟玩兒的一樣。

秦明猶豫了。

村裏人對秦明‘威逼利誘’,不讓他鬧,那是因為秦自衡是他們看著長大的,以前過的啥日子,他們都看在眼裏,可憐喲,明明爸媽都還在,可卻又像都死了,獨留他一個人跟著爺爺相依為命。

那時候村裏人都沒有車,也沒有水泥路,通往鎮上的只有一條小土路,下雨的時候泥濘得很。

鎮上離村裏又遠,秦自衡在鎮上讀小學,老小學沒有內宿樓,放了早學他回不來,其他孩子能回家吃口熱飯,他卻只能孤零零坐教室裏吃涼透的饅頭,若是哪天下了雨,他的鞋子就得濕一整天,回來腳都被泡白了,冬天更是難熬,教室四處漏風,整個冬天那臉都是裂開的。

他走到今天這步容易嗎?

不容易。

秦明生了他,養了他兩年,可後頭秦明一直在外,連著自個老爸都不管,秦爺爺腦子不清醒那兩年,秦自衡沒少照顧,端屎端尿的,他這算是替秦明盡孝,因此說起來,他不欠秦明啥了,他只欠秦老爺子。

村裏人可憐他,自是要給他說話,秦明怕真告了告不贏村裏人還排擠他們一家,那便是得不償失,便也作罷。

以前過年,秦自衡若是工作不忙還會回來看看叔叔嬸嬸,還有憨厚的堂弟。

但秦明秦亮房子緊挨著,每次回來,秦明總帶著老婆上門,帶著算計的討好,讓秦自衡十分厭惡。

後頭他再沒回來了,也就清明這天會回來給爺爺掃個墓,掃完了就走,不會留宿。

年年他都會回來,哪怕工作再忙,離得再遠,他總雷打不動。

村裏人知道他這是心裏過不去,還念著爺爺。

秦爺爺是下鄉回來後才娶的老婆,秦明雖是結婚快,但一婚‘蹉跎’了好些年,離了後再娶才生了秦自衡。

所以秦自衡出生時秦爺爺已經很老了,快六十三。

他常年幹活和放牛,日子過得辛苦,老得更是比旁人都快些,秦自衡初三那年他在山裏放牛,不小心摔了一跤,在醫院住了大半個月,腿好了,本以為就可以出院了,可誰知秦自衡中考回來去醫院看爺爺,秦爺爺看著他,突然來了一句:“這是哪家娃兒咧?咋長得這麽好看?白的喲,像個女娃娃。”

秦自衡腦子轟的一聲,整個人都頓在門口。

他知道爺爺不會開玩笑,因為每次他考試回來,爺爺第一件事就是要摸他的頭,說咱寶娃兒辛苦了,晚上爺爺給你殺雞吃。

後來一檢查,醫生說是老年癡呆,秦爺爺不記得人了。

他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寶娃兒他不記得了。

一直在外打工,鮮少回家的兩個兒子,他也不記得了,就是相處很好的左鄰右舍,他也不記得,還有他放了一輩子的牛他的老夥計,以及那走了一輩子的山路,他也通通都不記得了。

秦亮沒法子,辭了工帶著老婆從工地回來照顧他,他這個樣,秦亮不敢讓他出門,可老爺子待不住,明明瘦瘦小小的一個老人家,卻稍不留神他就能不見影,走得賊快。

秦亮沒辦法,只得把門關起來,將他鎖在屋子裏,可不給他去幹活他就鬧。

秦爺爺房間就在村路旁邊,窗口對著村路,那會兒還沒流行安裝什麽防盜窗,只有一根一根的鐵桿子,他抓著鐵桿,囚犯一樣喊路過的鄉親,說能不能幫幫他,他想出去,他得幹活。

大家問他鬧啥,還要幹什麽活?

秦老爺子說:“我家寶娃兒還要讀書咧,我不幹活寶娃兒去哪要學費?我要存錢送我家寶娃兒讀書,送他去讀高中,我家寶娃兒聰明,以後沒準還要讀大學咧,你見過我家寶娃兒沒有,他可乖了。”

他誰都不記得,長大的寶娃兒他不記得了,只記得被秦明送回來的,那個小小的,很依賴他的,陪著他在土房子裏吃飯仰頭奶奶的叫他爺爺的寶娃兒。

老人家鬧得厲害,關不住,秦亮和老婆只能放他出來,寸步不離的看著他,啥都幹不了,可他們還有孩子要養,秦自衡說他不讀書了,他回來照顧爺爺,秦亮罵了他一頓——老人家傻了都還想讓你讀書,你不讀便是對不起你爺爺,你以後出息了,你爺爺才能高興。

於是秦自衡又回了學校,他知道他爺爺最大的願望就是看他讀大學,爺爺最喜歡讀書了,只是生的時候命不好,沒能深造,所以他想他的孩子他的孫兒能走到大學裏去。

上了中學後秦自衡一直內宿,後頭申請了外宿,白天去學校,晚上回來照顧爺爺,伺候他吃飯洗腳。

老人家不記得他,但總是在秦自衡沒錢時,偷偷拉他進屋裏,從破舊的櫃子裏拿出他不知道哪裏撿來的黑色塑料袋緊緊包裹著的錢——都是一角,兩角,五毛,一塊,兩塊,最大面額的,也不過是一張二十塊。

老人家賺錢不容易,在村裏幾乎沒什麽收入,種玉米拿來養豬養牛,可賺來的大票子全給秦自衡交學費了,這些小錢,都是爺爺跑山裏找板栗,撿瓶子攢起來的。

他一張張捋平了才給秦自衡,說能不能讓他幫忙拿去給寶娃兒,他在鎮上的小學讀書,還問秦自衡你認得他不?他眼睛大大的,臉蛋白白凈凈的,很漂亮,你見了他,就跟他說,讓他放學回來看看爺爺,爺爺想他了。

每次秦自衡都心如刀絞,哽咽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高一結束那年夏天,秦自衡剛考完試,秦亮就跑來找他,說讓他趕緊回去,秦爺爺走了。

那一瞬間秦自衡耳朵一陣陣嗡鳴,怎麽回到家的他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屋裏站滿了人。

秦爺爺白布包得嚴嚴實實,正好被人擡棺材裏,村裏規矩是死者要在家停靈七天才擡到山裏埋,但那時候天熱,加上秦爺爺已經死了幾天了,不能留,所以大家想著裝了棺就給擡山上去。

秦自衡瘋一樣撲過去,硬是不讓他們把爺爺放棺材裏,秦亮和幾個人拉他,可誰知他看著瘦瘦的,力氣卻大得驚人,拉都拉不住,再看他流了一臉淚,腮幫子緊緊咬著,失控的野獸一般,大家的話他一句都聽不進去。

這爺孫倆以前就相依為命,如今一人毫無征兆的離去,剩下那個怎麽受得了。

有人看不去,說讓孩子看看吧,就當送他爺爺最後一程。

秦自衡一被松開,身子就軟了,跪在地上四肢並用爬到秦爺爺屍體旁,掀開白布,秦爺爺靜靜的躺著,眼窩上坑坑窪窪,眼珠子都不見了,張著嘴,臉上屍斑遍布,有些駭人。

當時大家都不敢看,去擡屍體回來的幾個漢子都嚇得晚上睡不著,秦自衡卻似乎不怕,一把抱住養了他十來年的爺爺,嚎啕大哭說‘怎麽這樣了?阿爺,你怎麽變成這樣了?’

明明上周周末回來的時候,人還好好的,返回學校時還突然追出來叫了他一聲寶娃兒,他高興得要命。

怎麽只五天不見,人就這樣了?

秦爺爺是在四天前一個雨夜裏頭突然跑出去的,那會兒他跑到村口,正巧的村裏一小年青從鎮上網吧回來,打著手電,看見秦爺爺,還問他去哪裏,秦爺爺說他的牛不見了,他要去找。

那小年輕知道他腦子不清醒了,哪裏敢讓他走,拉他說不去,明天天亮了再去,還下著雨呢!

秦爺爺不願,說他的牛養了幾年了,就盼著賣了換錢給他的寶娃兒上學呢!不能丟,這是他寶娃子的牛。

也不知道一老爺子力氣怎麽那麽大,那小年輕拉不住人,怕秦爺爺出事,急急忙忙跑村裏喊人。

但就這麽一會兒功夫,秦爺爺已經不見了。

村裏人把周邊全找了,連個影子都沒有。

還是三天後在離萬德村六十來公裏的地方,有人報了警,說在山上看見屍體。

後頭警察通知秦亮去認,秦爺爺大概是沒找到他的牛,一直找一直找,又或者是沒找著他想回家了,卻又忘記了回家的路,於是他走啊走,越走離家越遠,迷失在了山裏,又不小心滾下坡這才出了事。

可是到底是怎麽回事,他怎麽跑那麽遠的地方去,誰也不知道。

他在山上死了三天,眼窩,耳朵等地,已經被螞蟻啃沒了。

秦自衡那時候抱著他爺爺哭了一宿,一句遺言都沒有,又是以這樣的方式死去,換誰誰都受不了,村裏人都不是滋味,更不用說秦自衡了。

他抱著那具已經不成樣的屍首,一遍一遍追問:“阿爺,我還沒給你過上好日子,你怎麽就走了,你走了,我怎麽辦啊!我以後……該怎麽辦啊!”

他成了一個人。

……

老板娘說:“那時候我已經嫁過來了,當時還去秦家幫了忙,這小子啊!心裏這些年還惦記著他爺爺呢!秦大伯死了十一年了,他年年都要回來,剛賺到錢那會兒,他就回來買了磚頭去給他爺爺修墓,他沒請人,自己背了一車磚頭到山上去,說是他爺爺在世的時候沒能住什麽好房子,到了那邊,合該住得好一點。”

新媳婦聽了半響,心裏感慨萬千,嘴巴張張合合許久都說不出話來,也對秦自衡充滿了好奇心。

高學歷,高薪資,還好看,單挑一樣出來,都足以引人矚目。

二零一九年那會兒雖然大學生已經滿地跑,不怎麽像九零年代那會‘值錢’了,但萬德村除了秦自衡,沒誰上過重點大學,比較出息那個,也就一個二本,如今畢業出來,聽說是要考公,呆家裏四年了,沒工作,也沒考上。

正想再問問,老板娘突然道:“哎呦,寶娃兒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嘿嘿,最近頓頓兩碗飯,不止膽子肥了,人也肥了[害羞][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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