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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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萬德村。

九點的時候,村口的籃球場上坐了好些人,多是上了年紀的阿奶和中年婦人,大家探著脖子齊齊望著直通村口的馬路,似乎在等著什麽。

外地嫁過來的新媳婦從小賣部出來,見大家聚在村口,問正在擦煙櫃的老板娘,指指不遠處的眾人,好奇問她們在幹啥呢?往常嘮嗑大家都不會跑籃球場這邊來,都愛在村裏那顆大榕樹下坐,今兒怎麽了?

今天正好是清明,但這幾年村裏年輕人都外出打工了,尋常都是四月三號那天工廠、工地才正式放假,村裏人都是三號那天才從外地回來,四號才開始掃墓,這會兒一大早的,要說是等兒子女兒,那也不能啊!

他們村打工尋常都是去的廣東和上海,回來一整天的路程,起碼晚上才到家。

老板娘兩手撐著煙櫃伸脖子看了眼,想到今兒是清明,立即懂了。

“估計是在等秦家那孩子。”她說。

“秦家?”

萬德村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一共一百三十三戶人家,聽說是什麽朝的時候祖先們逃難逃到了這兒,後頭見這兒好,便在這裏紮了根,慢慢的繁衍生息,從最初的十來戶人家,壯大到了今天一百多戶,因此大姓人家多一些,特別是梁家,村裏大部分都是梁姓,秦家就那麽兩戶。

年輕媳婦是去年中秋剛嫁過來的,結婚不久便跟老公去了外頭打工,還是今年懷了身子不方便繼續幹活才留村裏,對秦家了解的不多,猜想老板娘說的應該是秦二叔家。

“秦二叔家那孩子不是在家了嗎?”

秦家有兩兄弟,秦老大秦明下面有兩個兒子,一個秦自禮二十四,一個秦自然二十二,都不讀書了,初中出來後就跟著秦明去了廣州,後頭聽說大兒子染上了賭博,存不了錢,班也不好好上,時常翹班去打賭,後頭被開了,這人也不是個勤快的,十來份工作都是做了幾天就不了了之。

小兒子倒是個老實人,可幹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做什麽都慢吞吞,就一米六多的個,兩條腿就跟筷子似的,瘦得讓人以為他沒吃過飯,天天喝的自來水,還常年黑色緊身褲,堂堂男人看著是比女人還不如。

村裏人常說沒文化,就得去搬磚,進廠去打螺絲,可秦明小兒子是搬磚人包工頭都不願要,進廠擰螺絲,手腳又慢吞吞,進了兩天就被趕出來了。

兩個兒子不成器,秦明就帶孩子回了家,在家務農,種些小番茄賣。

而秦明的弟弟秦亮底下就一個兒子,叫秦自文,今年剛高三,在鎮上高中就讀,內宿生。

他們村離鎮上不遠,就幾個公裏的路,昨兒一放假,秦自文就搭三輪車回來了。

現在大家等的是誰啊?

老板娘知道新媳婦不懂,這會兒正好不忙,便跟她嘮道:“你新來的可能不知道,這秦老大他啊!其實還有個兒子。”

“啊?”新媳婦這下真的是吃了一驚:“秦明叔還有一兒子?我怎麽沒見過?”

“是跟他前妻生的,離婚二十幾年了,那孩子一直在北京,你不知道沒見過正常。”

看見新媳婦一臉八卦,老板娘說的起勁。

其實也沒什麽好說的。

一九九二年那時候經濟不算得好,那會兒村裏誰家有臺黑白電視,都得翹個大拇指,不像現在,家電入百家,沒什麽好稀罕。

但九二年,那時候窮啊!一斤肉才兩三塊錢,一個月工資若有五六十塊,那都算是高薪工資了。

窮不說,也沒什麽九年義務。

秦家老大秦明二年級就沒有讀書了,一直在村裏種田,十八歲那年,和隔壁村的姑娘結了婚。

後來好幾年那姑娘都懷不上孩子,又離了,秦明通過親戚介紹,又在隔壁村娶了個姑娘,叫唐娟。

那會兒九五年,已經有外出打工的潮流了。

秦明在家裏種了十來年地,娶兩次老婆就把家裏的錢全花了個光,聽人說外頭打工賺的多,兩個月的工資能比他在家種一年玉米還要賺的多,秦明腦子熱,膽也大,帶著老婆就去了。

九八年,他老婆在外地城中村民租房裏生了個兒子。

那時候雖已經九八年了,清朝也早已不在,但秦明還是老一輩思想,覺得孩子還得是帶把的好。

所以第一個兒子他還是疼的,還花了六毛錢請人給孩子取了名,叫秦自衡。

秦明有兒子了很高興,唐娟得照顧孩子幹不了活,回老家住的話壓力能小些,在城裏一把青菜都得花錢買,水電也比老家貴,但秦明舍不得兒子,硬是讓唐娟留城裏。

秦自衡打小就漂亮,雖是男孩,可才一歲就跟個洋娃娃一樣,大眼睛,長睫毛,皮膚白白的,一頭很軟的頭發,每次秦明帶他出去,誰見了都要誇,甚至還要給他塞東西,都是些幾分錢的彩色硬糖。

那時候他們住的租出房附近小娃兒還挺多,但秦自衡最是好,秦明自豪得厲害,卸貨回來再累,哪怕在外頭幹了十個小時,回來腰都直不起來,他也要帶著秦自衡去樓下逛逛。

大家羨慕的神色,說的那些好話,他聽了一天的疲憊便能一掃而光,比喝了酒還要高興。

不過他沒能自豪多久,因為秦自衡兩歲了,卻還不會說話。

大家也漸漸議論紛紛。

議論啥?

大家都說秦自衡和秦明長得不像。

秦自衡白白的,皮膚又滑又嫩,一張小臉就跟白面包子一樣,還漂亮得厲害,村裏打小好吃好喝養出來的,也沒能這般漂亮。

而秦明啥個樣呢?一米六七的個頭,黑黑的,不是曬黑,而是他天色膚色就有些黑,單眼皮,厚嘴唇,說好聽一點,也就是個中規中矩的長相,說難聽點,就那樣。

他老婆唐娟模樣也沒怎麽出眾,內雙,眼睛看起來腫腫的,兩人還都是塌鼻子。

但唐娟勝在皮膚白,身材好,整體看著也好看。

住城中村的,大多都是外來務工的,沒什麽文化,一見秦自衡和秦明不太像,又見他嘚瑟得厲害,說話就難聽了。

那時候正巧唐娟也不太安分,大概是閑出毛病來了,她開始學城裏人打扮,穿的露了些,明明城裏人也這麽穿,大家也沒說啥,可好像村裏來的,就好欺負一樣,大家偏的要說她不正經,白花花的腿就露外頭,還穿花裙子,電大波浪,塗紅唇,真真不正經,像發廊裏的娘們。

而也是湊巧,那時候住秦明隔壁的老王長的也不咋的,但他是個知識分子,聽說是初中畢業的,在什麽飯店當領班,工資還不錯,但人不太老實,張嘴就是甜言蜜語,唐娟被甜了幾句,又見對方有份體面的好工作,還是個文化人,跟秦明那粗漢子完全不一樣,就腦子有坑了,和他滾到了一起。

而那時候秦自衡兩歲了,還不會開口說話,大家已經背地說的厲害,又說什麽沒準是個野種,啥野種?

直到親自見著老婆從人老王房裏出來,秦明懂了。

後頭三人鬧了起來。

秦明不願要孩子了,說孩子是老王的。

老王不認,他也醜啊!這一看就不是他的種,而且他花了兩年時間才把唐娟哄床上,剛困一覺,孩子就兩歲大了?

那是誰的?

秦明開始帶著兒子小蝌蚪找爸爸。

後來還是聽人說去醫院,做什麽親子鑒定就能知道了,秦明立馬帶著孩子去。

結果出來,孩子是秦明的。

這孩子他賴不掉。

那會兒秦明和唐娟已經回村火速離了婚,兩千年的時候村裏離婚的還挺少,沒現在這麽普遍,唐娟沒要兒子,又嫌丟臉,婚一離就走了,繼續外出打工。

秦明也受不了村裏的流言蜚語,就把秦自衡留家裏讓秦爺爺照顧,也跑外頭打工去了。

這一去就是三年,再回來時他老婆又有了,就是兒子都已經兩歲大。

“說起來,寶娃兒也是個可憐的。”老板娘嘆了口氣。

秦自衡小名寶娃兒,是他爺爺給他取的,秦自衡剛被送回來的時候和村裏的孩子一點都不一樣,他不野,也不鬧,不會到處瞎跑,白白凈凈的,也瘦瘦的,總是安安靜靜,秦爺爺覺他那名字叫不順口,便給他取了個小名,叫寶娃兒。

他說這孩子沒娘疼沒爹愛,各個不願要他,把他丟家裏跟自己這個老頭子在一起,都沒人愛,那他愛。

這就是他的寶娃兒。

“那孩子從小就跟村裏的孩子不一樣,他四歲才會開口說話,秦大伯以前讀過點書,好像聽說還下過鄉咧,那時候他哄寶娃兒,怎麽哄寶娃兒都不感興趣,給他做彈弓他不愛,抓蛐蛐他也不喜歡,後頭有人來和秦大伯借錢,秦大伯拿粉筆在門板上記賬,發現寶娃兒定定看,老爺子就問他,想認字啊?誰知寶娃兒竟然點頭了。”老板娘說。

後來秦爺爺一放牛回來,得了空就教秦自衡數數認字,久而久之,秦自衡認得了好些字。

兩千零二年那會兒,偏遠地區還沒有什麽所謂的幼兒園,七歲就能直接上小學。

鎮上就有兩所小學,那會兒小學也不太嚴,一所是新建的,有宿舍樓,有水泥操場,還有圍墻和保安室。

但新學校一學期要八十九塊錢。

舊小學那邊是文/化/大革/命那會兒就在了的,沒那麽正規,就三間小教室,外邊是一不知道被多少代人踩得油光水亮的土操場,邊上還長滿了草,操場左右兩邊的籃球板上的木板早爛得不成樣子,那三間教室門窗也是歪歪斜斜,裏頭的課桌更是爛的爛,壞的壞,好些課桌上頭木板都裂開了,桌子上還有被學生拿小刀刮的劃痕和寫的字,哪哪都透著一股子上了年紀的氣息,處處都是腐朽,只教室前頭一紅色國旗迎風飄揚。

這是老小學唯一一樣新物件。

這邊沒有圍墻,沒有保安,只一上了年紀的老教師在任職,又教語文又教數學和體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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