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將傾(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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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華陽的棺槨送到雲都時,百姓傾巢而出,紛紛拜列兩側,據說那哭喊聲大得連宮裏都能聽見。瞿義揚派了親兵送來告罪書,皇上看了以後狠狠地砸在了親兵臉上,可思及豐城如今的局勢,卻也不能奈瞿義揚何。皇後娘娘重病日篤,太醫說,這病不是突然,而是常年累積的憂思煩慮所致,加之皇後早年隨皇上奔波征戰身體本就不好,如今赫烜侯的死只是刺激皇後病重的引子。這病怕是難醫。

皇上和皇後幾十年的夫妻,聽太醫一言,一夜之間竟是蒼老了十幾歲。

淮王放心不下,進宮探望。剛至椒房殿,便看見孫公公立在外頭。

孫公公看見他忙迎上來請安:“老奴見過殿下。”

“父皇在裏面?”

“皇上下朝就來了。這幾日一直陪著娘娘呢。”

淮王點點頭:“那本王便在外等候吧。”

一盞茶的功夫,皇上從屋裏走了出來。淮王看見忙見禮道:“兒臣給父皇請安。”

皇上看了他一眼,緩緩道:“這幾日是不是都沒休息好,你看看你的臉色。”

淮王心下微動,恭敬回道:“兒臣無礙。只是近日諸事連連,還是父皇,要照顧好龍體。”

皇上嘆了口氣,眉宇卻沒有舒展,道:“進去看看你娘吧。”

椒房殿沒了那股溫甜的馨香,到處都被藥味充斥的,極為難聞。皇後躺在紗帳裏,呼吸虛弱,淮王摒退左右悄悄地坐在她身邊,輕輕喊道:“阿娘。”

皇後微微睜眼,看清是他,忙擠出一個微笑:“繹川……”她掙紮著起身,淮王連忙疊上幾個枕頭。皇後如今四十有六,容貌已逝,加之重病,臉上更無光彩。

她的眼裏蓄了淚水,拉著淮王的手,剛要說話,眼淚便掉了下來:“繹川啊,華陽也走了……”

“阿娘不要擔心,兒臣一定會將此事查得水落石出。”

“孩子啊……娘真的累了,十幾年征戰風雨飄搖,一朝成後步步為營,最後落得個病榻纏身,死生父兄,如今華陽也……”皇後不忍再說下去,將頭側向一旁。

淮王默默聽著,不做聲。

“這幾日累了吧?華陽的喪禮要你操辦,阿娘還給你添亂……”

淮王看著榻上的婦人,笑著說道:“兒臣不累,倒是阿娘好好養身子。您還要抱孫子呢。”

皇後聽了此言,嘆了口氣:“阿娘這輩子就你和安歌兩個孩子,不求別的,只希望你們倆能夠平平安安地待在帝王家。可阿娘也知道你不甘居於此,知道你志在天下,阿娘希望給你更多的……可阿娘不行了……”

淮王笑道:“怎麽會呢?姐姐還沒出嫁呢,您還得替她把關。”

皇後聽著,只笑,沒了力氣說話,淮王知道她累了便扶她睡下。

從小隨著父母征伐,淮王一貫知曉皇後貌美,即使當初討伐昭國時也未曾見她如此疲態,可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她竟已如此蒼老?

安歌帶著紫硯來了椒房殿,見弟弟出來便迎了上去問道:“母後睡了?”

“嗯。”

安歌沒多說什麽,只是讓紫硯將補品給了椒房殿的宮女,便和淮王一同離開。

自淮王封王出宮後,姐弟二人已經很久沒有說過話,紫硯遠遠地跟著,並不打攪。

走了一會兒,安歌開口問道:“最近宮裏一直再傳一個說法,不知你有沒有聽說?”

“什麽說法?”

安歌停下步子看著他:“有傳言說,是寧王派人去刺殺赫烜侯。”

淮王面色鎮靜:“略有耳聞。”

安歌轉身繼續走,宮中百花初開,她卻無心思欣賞:“寧王進宮了,就在剛剛。”

淮王不說什麽,兩人信步來到萬碧湖畔,因是初春,這裏仍然是一面平靜。那讓昭國毀於一旦的伊始——九龍塔隔著蓮華橋正與他們遙遙相望。

安歌看著這飛甍雕瓦,碧波萬頃,緩緩開口:“你還記得,你十歲的那年冬天,掉進了萬碧湖嗎?”

淮王不作答,她便繼續說:“那個時候我很害怕,萬碧湖冰涼徹骨,深不可測,湖水下又全是淤泥。我不會鳧水,一時只能哭喊卻不知該怎麽辦。”她頓了頓,“是皇兄將你救了上來。後來你們兩個都凍得生病了,你還差點熬不過來。皇兄沒日沒夜地照顧你,說讓你變成那樣都是他的錯。你還記得嗎?”

淮王還是不作聲,只是望著遠處的九龍塔。

“現在的你們可能是……敵人,但你要記住,他也曾是個愛你護你的兄長,是他把你從生死邊緣拉回來的,沒有他就沒有現在的你,明白嗎?”

安歌把話說完,見他還是沒有反應,心底明白了幾分,臉上疲色盡顯:“回去吧,想來你還有很多事需要處理。”

淮王自始至終都沒有說過一個字,行了禮便走了。微風吹來,安歌方才因緊張而出了薄汗,現在竟覺得有些發冷,她瑟縮著抱住雙臂,紫硯立馬上前給她披上一件大氅。

安歌看著這巍巍宮闕,嘆了一聲:“走吧。”

關於寧王的流言在宮裏市井都傳得沸沸揚揚,以鄭丞相、柳太傅為首的清流屢次進諫,直言要皇上查清此事,還寧王一個清白。張由、任行等人卻一口咬定此事不可能是空穴來風,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寧王在場卻是什麽話不說,而淮王也只是看著他們吵,不多說一句話。鄭相和張由仍舊吵得不可開交,一個是寧王岳丈,另一個是淮王岳丈,在朝的官員都不知該如何勸阻。

皇帝近幾日本就心煩,無心政事,上朝來還要聽他們幾個爭來爭去,一氣之下摔了杯子憤然離去。

大臣們沒了辦法只得各自回府,鄭相卻不罷休,年近花甲之人在溫室殿門口跪了整整兩個時辰,任寧王如何勸都不聽。初春寒風未消,他瘦弱的身軀像是一片枯葉,隨風飄搖。寧王看岳父心意如此決絕,也在溫室殿外跪了下來。

孫奇看這架勢不對。皇上一貫寵愛寧王,如今赫烜侯身死,寧王又處在風口浪尖上,若皇上還偏袒寧王任其調查,無非會將自己偏寵的心思暴露太過,讓淮王和一些大臣們寒心。可眼下寧王和鄭相一起跪在殿前,這顯然是要把皇上往絕路上逼。

他幾步上前,對著他們笑道:“殿下、丞相,這都快午時,您二位還在這兒跪著,待會兒王妃和夫人該著急了。若是她們尋進宮來,驚動了皇後娘娘,那就不好辦了。”

孫奇見他們二人無話,繼續說道:“皇上想必是知道寧王無辜,畢竟殿下是皇上看著長大的,哪有不了解的?只是這幾日皇上煩憂纏身,又逢大人您直言不諱,這才動了怒,大人一生為皇上盡心盡力,皇上定也是明白的。”

鄭相聽了,臉色緩和了下來,望了一眼溫室殿緊閉的大門,嘆了口氣。

“寧王與丞相且先回府,可別讓府裏的人等急了。過幾日皇上氣消了,自然就好了”

寧王看著鄭相,扶了他一把,勸道:“爹,我們走吧。”

鄭相沒有說話,甩開寧王的手,顫顫巍巍地起身。他望著這宮內的天,又看了看寧王,頭也不回地離開。

孫奇本以為此事告一段落了,沒想到第二日淮王卻來了,還偏偏挑在了永嘉公主送吃食的時候一起走了進來。孫奇是攔也攔不住,眼見得他“噗通”一聲跪在皇帝面前,說了一句他不敢相信的話。

“兒臣懇請父皇派遣兒臣前往豐城查案。”

“你要去豐城?”皇帝從榻上坐了起來。

“豐城蠱蟲一案,為何太守會下蠱?為何太守會與襄國私通?到底是何人殺了華陽?背後可有指使者?這些問題都沒有查清楚。還請父皇能準許兒臣前往豐城,查清此事,給在九泉之下的華陽一個交代,也給我大姜的黎明百姓一個交代。”

皇帝皺著眉頭看他。淮王與成華陽是一同長大的表兄弟,如今成華陽身死,他心中憤然難平也是常理。皇帝心裏雖煩但也不便訓斥他,說話語氣頗為柔和:“韻兒產期將至,你難道不想陪在她身邊?你母後還需要你侍奉,華陽的身後事你也需要處理。父皇知你心裏難受,但逝者已矣,你還是得顧好眼前人啊。”

“幾日前,繹山來找過朕,說得是和你一樣的話。朕沒同意,誰知鄭敏之和柳升那老東西竟和張由他們在朝堂上吵了起來,好似朕要將此事撂手不管一般。”皇帝思及當日之事,怒氣又上來了幾分,他按了按太陽穴,對淮王道,“華陽是皇親,這案子父皇必會交給妥善的人去辦,你安心陪著你母後和韻兒就好。”

淮王面有為難之色,可見皇帝對他擺了擺手,終是沒說什麽。

幾日後,皇帝下詔,命大皇子寧王攜廷尉丞柳芾前去豐城查案,又讓夏思成派人一路護送,不得有誤。

淮王站在城墻上,大風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天邊波雲翻卷,與漫漫長路融為一體。寧王的隊伍從城裏走了出來,出現在他的視線中。鄭相、柳太傅兩位老人已在城門口等候多時,寧王見著立即翻身下馬行禮。三人寒暄交談了幾句,目光齊齊看向後面。卻是寧王妃坐了馬車帶著孩子出來送別,寧王與鄭家小姐成親數載,從未分別千裏,今日送別更是免不了哭啼。鄭相見女兒如此也不忍心,只勸寧王早去早回,與女兒鄭雲煙互相攙扶著回了馬車。

寧王送走三人,目光卻遲遲不肯收回,忽瞥見站在城墻上的淮王,兄弟兩人,俯仰之間遙遙一望,寧王笑著對淮王朗聲說道:“等皇兄回來喝南兒的滿月酒。”

寧王的孩子小名曰北,張韻便興起給她的孩子起了南兒的小名。

淮王聽了也笑,對他拱手道:“皇兄定要平安歸來,那口酒,臣弟定會給你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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