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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聚(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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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雲都,最讓人津津樂道的還屬品芳齋的賽詩會。屆時文人墨客、才子俊傑齊聚一堂,一較高下。品芳齋更是座無虛席,觀賽的人都擠到了街上。程息恰好趕上了最後一場比試,張霖知道任菁菁去鬧了驛站,怕她再生事端,便疏通人脈,搶了個不錯的位子,邀請程息出來觀賽。

雲都四公子之首的琢玉公子蘇頤城曾以一首八言律詩《望雲都》奪得第一屆賽詩會的魁首,此次便被邀請來做了主審和出題人。都說蘇頤城“貌比哀帝,才比白蘇。”,這一句話不知惹得多少姑娘前來觀看。品芳齋門口擁擠不堪,多半是些鶯鶯燕燕。

傍晚華燈初上,品芳齋點了花燈,奏了絲竹,舞娘們翩然而上,伴著音樂起舞。

“趕上了,趕上了。”任蘅捷足先登,坐在了正對臺子的位子上。

“你走開。息兒初來乍到,你就不能讓著她點?”張霖踢了任蘅一腳,任蘅無奈瞥了他一眼,嘆了口氣:“得得得,給息兒讓個座。程姑娘,請。”任蘅故意咬重“息兒”二字,笑瞥了眼張霖。

張霖不理他,徑自坐下,替程息倒了杯茶,又遞過去幾盤點心:“你如果餓了先墊墊肚子,今夜品芳齋不上主食,只有些點心。你如果吃了還餓,等賽詩會結束了,我帶你去別處吃。”

“我肯定餓,你帶我去啊。”任蘅立馬正襟危坐,一臉正色地對張霖說道。

“你回府吃去。你們家廚子要養你,手藝能差到哪兒去?”

任蘅沒想到他會這麽調侃自己,一臉震驚,正待反駁,只聽見程息低低一笑,轉過頭去,見她正看著他們兩個,便收起了架勢,輕咳了幾聲道:“我們家廚子哪比得上你們家啊,什麽時候你請程姑娘去你們張府吃飯啊?”

張霖聽出了他言語裏的戲謔,當下被噎住,他瞥眼看向程息,只見她認真地看著樓下的臺子,仿佛什麽都沒有聽見。他回道:“你管這麽多?”

任蘅嘿嘿一笑,將目光轉向臺上。

舞女已紛紛下場,品芳齋的掌櫃上了臺子對著大家夥行了禮,朗聲說道:“值此良辰美景,花好月圓之夜,品芳齋在此舉行雲都賽詩會。在下袁裴芳多謝各位遠道而來,還請諸位一同鑒賞我姜國才子的風采。”

堂下掌聲如雷,程息看了一圈問道:“哪個是蘇頤城?”

任蘅剝著核桃說道:“人家可是四公子之首,還是赫烜侯的門客。哪那麽容易現身?指不定躲在的哪個雅間後頭,出了題讓人送出來呢。到時候我們看那個送題的小廝往哪兒走不就知道了?”

“欸,侯爺也來了?”張霖拍了拍任蘅,指著對面的雅間,雖說是隔著簾子,但熟悉之人還是能瞧清楚。

成華陽,赫烜侯。程息在心裏默念著。

“侯爺旁邊那個女子是誰?”任蘅問道,程息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覺那身影頗為熟悉。

懷琳?

“夏懷琳。”張霖回道。

“呵,”任蘅冷笑一聲,將核桃塞進嘴裏,“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啊……這樣也好,侯爺有了夏小姐,這雲都四公子就要變成雲都三公子了,那我豈不成第二了?”

張霖扯過他囑咐道:“行了,侯爺來這兒的事情我們和袁掌櫃先前都不知道,今天就當做沒見過他們。”

任蘅收起視線,打開他的手說道:“我知道,這點分寸我還是有的。”張霖嘆了一聲,又悄悄地看向程息,程息知其意思,微微地點了點頭。

賽詩會已經開始,臺上坐著兩人,一位是白衣書生,另一位則是蒙面俠客,這搭配倒是令人覺得有趣。一小廝從二樓送下去一排竹簽,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字。袁裴芳抽出其中一支念道:“江湖意氣發,身世留名爭。”

白衣書生看了眼對手,吟道:“紅塵孤膽客。”

此句雖平常,但卻將對手的氣質寫得淋漓盡致,倒是讓在場之人暗暗稱讚。

蒙面俠客半晌不語,他擡了擡眼,突然說道:“仗劍一書生。”

同書生一樣是描繪對手,可俠客卻又略高一籌,書生是書生,卻不僅僅局限於文人一詞。這倒是讓程息想起了“千古文人俠客夢”這句詩,一時欽佩不已。堂下眾人也是一致讚同俠客的詩句好,不由地點頭。

突然,一清脆的女聲自二樓響起:“無有對偶,何以成詩?”

眾人聞言紛紛看向二樓,正是成華陽和夏懷琳所在的雅間。堂下的人看不清,不知其來歷,一時議論紛紛。

女子毫不慌亂,平靜答道:“書生已出上句,那麽俠士便要依照書生的格局對詩。上句為‘孤膽客’,而下句卻是‘一書生’,‘孤膽’對‘一書’。敢問可有對偶?”

眾人一聽卻也覺得合情合理,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姑娘所言不無道理,”另一簾後傳來男聲,清越如玉鳴,“只是在下覺得這‘孤’對‘一’,‘膽’對‘書’並無不妥。書生說俠士‘孤膽’,所言事實;俠士說書生‘一書’,怕是調侃。再者,在下出題並未言明是律詩還是絕句抑或是詩句中的哪一聯,所以,這位俠士平仄相對,詞句對偶,句意風趣,應當是勝了這一局。”那人說完,堂內靜了良久,突然爆發出雷鳴掌聲,眾人不住誇讚:“琢玉公子當真是才高八鬥,能言善辯啊。幾句話就把人說得啞口無言了。”

“琢玉公子——琢玉公子——”樓外的姑娘們略有聽聞紛紛喊起他的名號來,一個勁地往裏擠想一睹他的風采。

程息見此景象,問道:“這蘇頤城是?”

張霖見她如此笑說道:“你若是看了三年前的賽詩會,就不會這樣了。”

“對嘛,當年那才叫一個盛況啊。你知道為什麽說他‘貌比哀帝,才比白蘇’嗎?三年前第一次賽詩會,赫烜侯坐鎮主審出題,蘇頤城一戰成名,對詩對得那叫一個驚天地泣鬼神啊,最後還作了一首《望雲都》,你看品芳齋正堂墻上刻著什麽?不就是他的《望雲都》嗎?”任蘅喝了口水,繼續說道:“然後第二天,雲都城哪兒哪兒都傳著這句話。你想想昭哀帝是誰啊,百年難得的美男子啊;你再看看那個白蘇,昭國雅言公子,嘖嘖嘖,白家二公子,雅言公子,嘖嘖嘖……怪不得啊,朝雲姑娘……”任蘅說得滔滔不絕,搖頭嘆了好幾聲。

程息再次望向對面,輕念道:“昭哀帝……白蘇……”

“怎麽了?”張霖問道。

程息搖搖頭回道:“沒事,只是感慨……雲都繁華,我從未見過……”

張霖笑了:“雲都是個好地方,你會喜歡的。”

賽詩會一直持續到戌時才結束,人們意猶未盡,離開時嘴上還說個不停。任蘅怕父親責罰不敢回去太晚,便匆匆離開。張霖陪著程息一路閑逛,夜市琳瑯滿目,多得是有情人。

二人一路相伴,卻不說話,張霖側目看了看她,花燈掩映下的程息眉目更加溫和動人,他轉過頭輕咳一聲:“上次與你閑聊,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程息不看他:“今時不比往日。當初你是常黎,而今卻是張霖。”

張霖半晌不語,二人又是沈默地走了很久,夜市極為熱鬧,笑聲吆喝聲不絕於耳。

“你……們會留下嗎?”張霖突然發話。

程息沈默良久,卻只緩緩地說了句:“不知道……此事一了結,我們便沒有留下的理由了。”

又是沈默。

良久,程息抿著唇,突然說道:“我……聽說品芳齋有一種叫梅花糕的點心。”

張霖見她說話,便順著接到:“是啊……不過得等到梅花開的時候才有,不知道那個時候你……”

兩人見話題又繞了會來,不約而同地消了聲。

“二哥,你看這個。”一個熟悉的聲音鉆入他們的耳朵,遠看去,兩人皆是一驚。

夏懷琳手裏拿著一個銀鐲子正遞給成華陽看,面上是明媚的笑容。成華陽看著她笑,替她買了下來,伸手就幫她帶上。二人相攜在花燈下,璧人一對。

程息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張霖一把扯進了小巷子。

“怎麽了?”程息低聲質問。

“噓。”張霖放開了她,示意她噤聲,“不能讓侯爺看見我們。”

“為何?”程息問道。

張霖蹙眉,嘆了一聲:“有些覆雜……”他湊出去看了一眼,“等他們過去了,我們就出去。”

“嗯……”程息悶悶應了一聲。

巷子很窄,二人幾乎是貼身的,張霖比程息高出半個頭,溫熱的呼吸拂面而來。

“張霖……”程息提醒他。

“嗯?”張霖不解,低頭看向她,忽覺她的面龐近在眼前,不禁紅了臉。他一仰頭,結結實實地撞到了後面的墻,疼得齜牙咧嘴。

程息下意識地想伸手幫他揉揉,卻生生收住。

張霖自己揉了揉腦袋,看著她笑道:“不礙事。”

程息轉移話題道:“侯爺和夏小姐……大家都不知道嗎?”

張霖看向外面,沈默半晌:“不說破罷了……”

程息抿了抿唇,繼續問道:“為什麽……是不說破?”

張霖轉頭苦笑道:“並不是每對有情人都是應該在一起的。”他往外看了看,“行了,他們走過去了,出來吧。”

他拉了程息一把,替她撣去身上的灰,擡手想理理她微亂的鬢發。

“時候不早了,我們還是快些回去吧。”程息適時轉頭,徑自向前走去。

張霖收手跟在她身後,什麽話也不說,看著她的背影。

“你為什麽不像任蘅那樣?你不怕你爹責罵?”

張霖搖頭笑道:“任蘅是嫡長子,又是家中最大的一個,下面還有個妹妹,任將軍自然對他嚴加管教。我雖然是嫡子,卻是家中最小的,平時大哥二姐慣著,也輕松些。何況,我不放心你一個人。”

程息卻做沒聽見後半句,道:“二姐……我幫你寫的那封信,就是給她的吧?”

“嗯。二姐與我一母同胞,長我三歲,待我極好。兩年前她嫁人了,雖說還是在雲都,但也很難見面。我外出游歷,也只與她保持通信。”

程息腳步一頓,看向他:“只有她?”

張霖苦笑搖頭:“息兒,你知道我看見子渺前輩和你們有多羨慕嗎?母親因生我而死,父親忙於朝政,二娘對我冷淡,大哥專心仕途,曾經我還有姐姐,可如今這家中也是越發難熬了——”

程息不知該說什麽安慰他,二人走至官驛門口停下,張霖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喊道:“息兒!”

程息回身,站在臺階上,身後是明月,夜風和順,牽動著她的發絲和衣角。

“我當初希望你來雲都,是想……想讓你看看這個地方。可是……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他看著程息面色如舊,“我們能險中逃生,是因為我傳書於我二姐,她……她是如今的淮王妃。”

程息擡眸看著他,眼裏黑白分明。

“淮王是聖上第三子……所以……息兒,我不想瞞著你……”

程息看著月光下張霖的臉:“我明白。”她突然一笑,“可是張霖,你不必如此,該愧疚的人從來都不是你。你所做的一切都沒有錯。來雲都也是我自己的選擇,往後我遇到的事情也都是我自己的因果。而且……雲都很好,我很開心。”

“當真?”張霖眼裏突然有光。

“嗯,”程息點點頭,“當真。”

程息回了屋子,儲露一直點著燭燈等她,見她回來面色疲憊,問道:“姑娘這是怎麽了?”

程息搖搖頭,坐在了榻上。

“姑娘?”儲露擔心地走了過去,伸手想替她把脈。

“我沒事……”程息苦苦一笑,拂袖道:“夜深了,你去歇著吧。”儲露無法,只得回房歇息。

程息一個人坐在榻上良久,忽然找來包袱從裏面翻出了一封褶皺的信。

“太守親啟”四字撞入眼睛。

程息打開信,“雲出”二字赫然眼前。她一笑,手中的信幾乎被揉成一團。

忽然窗戶異動,程息轉目一看,收好信,起身打開窗子。

甲子和辛巳跳了進來,兩人身上的夜行衣已有些汙漬和破損,想是趕了很久的路。

“我算了時間,想著你們也該到了。”程息替他們倒了茶,遞了上去。

二人坐在憑幾上,一飲而盡。

“姑娘,瞿大人派我們去查了太守的死因,事情有蹊蹺……”甲子開門見山。

“說來聽聽。”

“我聽太守府上的人說,自從送走於夫羅後,太守就鮮有出門,也沒有看見他與任何人來往。我們問起當晚行刺之事,他們也未曾察覺任何異動。我們懷疑是暗衛所為,便翻了他的賬簿,雖說有私業,但數目和盈利都不是很大,訓練出的暗衛,也不可能像那晚一般厲害。”

“我們還看了太守傷口。”辛巳開口,“除了太守胸上的刺傷,他脖子上還有用繩子勒過的痕跡,所以我們懷疑……另有他人。”

“豐城之事太守並不是主謀,看來背後那個人,早就把他當做一顆棄子來用了……”程息暗自嘀咕。

“事情疑點太多,我們告知瞿大人後,大人便要我們趕來通知姑娘。還說以後就讓我們跟著姑娘,還請姑娘收留。”甲子說罷,辛巳也跟著行禮。

程息一時錯愕,趕忙將他們扶起:“你們別這樣,是你們有恩於我,快請起。”程息扶起他們二人說道:“我也希望你們能留下,只是這些都得看你們自己的意願。若你們只是為了聽從前輩的命令而來投奔我,那大可不必……”

“姑娘,我與甲子皆是戰亂孤兒,受瞿大人恩澤,能有一處安身立命之地。若說我們前來是為了大人的命令,那效忠於姑娘,則是我們自己的意願。姑娘女中豪傑,有勇有謀,有情有義,我與甲子都十分佩服。今生未報大人之恩,便讓我們在姑娘這兒償還吧。”

程息看著他們兩個不願起來,又聽辛巳方才慷慨之語,心下觸動。她跪了下來,與他們二人平視:“今日二位慷慨之舉,程息沒齒難忘。日後定以赤誠之心相待,不負二位決意。”

作者有話要說: 新人物解鎖!

每個人都有故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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