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常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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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息一行人回府已是戌亥之交,雖疲憊但還是齊齊聚在了密室。

程息從懷裏拿出一封信,大家就著燭光,細細辨讀:“太守見好……冰絲蠱奇寒之毒,使人冷僵而死而無所覺,置其暗渠之中,人飲其水若疫病之癥,城東流民無數,皆可死之……豐城乃襄國之城,姜國竊之引為己之地……太守人中龍鳳,豈可圈囿於豐城蕞爾小城,若為襄國圖之,必許高官重金,此其不可予也……”落款,王泱。

“這王泱是誰?”瞿義揚問道。

程息看著這落款,腦內突然炸開一個聲音:“姑娘杏林子弟卻身懷絕技,冒著危險來此,為的是家國大義,王某豈能不知?”她的心突突地跳著,額上冒出了細密的汗,卻是半句話也不說出。

“管他王泱是誰!反正不是好人,我們只要把這個信送到雲都給皇上看,告訴皇上梁元清私通叛國,剩下的事皇上肯定會處理!”

劉楚聽罷點頭,他看向瞿義揚:“義揚,接下來就靠你了。”

幾人商量再三才匆匆離去。

程息回到屋中,無力地跌坐在憑幾上,她平息一會兒,從懷裏拿出了第二封信,怔怔地看著上頭四個字。

她看著那字跡,緩緩拆開,一頁薄紙,竟是販賣私鐵,牟利之言。

落款,雲出。

“雲出……”二字從程息口中輕咬出,語氣陡然冷了下來,當真是他。

張霽,字雲出,驃騎將軍張由庶長子。

程息撫上左臂疤痕,突然一笑:“張霽……張由……”

整整八年,她還能清楚地記住他的臉。

安明十年,十歲的她,帶著一條血淋淋的胳膊,親眼看著兄長摔下懸崖,火光之中,還有張由那張可怖的臉。

夜已深,程息洗漱完畢就寢,閉了眼卻是睡不著,起身點了燭臺坐著,胸中壓抑喘不過氣,起身披衣出了屋。

已是九月下旬,月盈又虧,彎彎的掛在天邊,夜涼如水,晚風透著幾絲冷意。她坐在庭前,倚著柱子吹著涼風,忽的睜開眼睛道:“你怎麽來了?”

常黎隨便坐下:“擔心了一宿……情況如何?”

程息呆呆地看著天,半晌道:“很順利。”

“能講與我聽?”

程息有時靜默良久才說:“太守……和襄國……”

常黎神色一緊,不等她說完追問道:“當真?”

程息蜷了起來,悶悶地“嗯”了一聲。

常黎不再說話,好像在想著什麽。寂靜的夜晚只有月光。程息突然開口:“常黎……”

“嗯?”

“如果有一件事,你本不需……不,你本已與它無關,但這卻是一件你不得不去做的事。你會去完成它嗎?”

常黎就靜靜地望著她,半晌才說:“如果不去完成,而是袖手旁觀呢?可是你的本心?”

程息仰面嘆氣:“並非我本心……”

“那不就得了。你做的事是出自本心,並不違願。”常黎道,“人要遵從本心去做事,是很難的。你看你這樣多好,明白自己想做之事,順心而為。再說了,這世間哪有那麽多的可以不可以,如果不如果,你總是多思多想,給自己添堵。我知你在難為蠱蟲之事,這本與你無關,但你還是以身犯險去了太守府,你擔心將來,所以你害怕。可是程息,你沒必要活得這麽累。為己,無愧於天地;為人,盡仁盡義,這樣便足夠了。如今的你就做得很好,真的。”

程息知常黎會錯了意,卻在他的話裏聽出了別的意味,抿唇一笑:“嗯。”她擡頭看了看天,“不早了,回去歇息吧。”說罷起身就往屋裏走。

“息兒。”常黎突然叫住她,“我曾說過我是雲都長大的……我……若我有事瞞著你們,你們別怪我……”

程息看著他局促的樣子,勾著嘴角道:“其實……我大概能猜到些。”

“你……你能猜到?”

“你——八成是雲都哪個大官的兒子吧。”自己離京八年,官員上任洗牌無數,不知道他也是正常的,“難不成還是朝廷命犯?”

常黎笑道:“如果真是呢?”

“那就把你綁了去領賞錢,何樂而不為呢?”程息站在廊下,月光映著她的笑臉,長發被風拂起。

常黎看她良久,佯作無奈搖搖頭調侃道:“唉,這番話聽得我當真是心痛啊。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程息笑著:“你是明月,你才照溝渠。”

常黎站在夜色中,望著她的背影,嘴角笑意不減,口中喃喃道:“明月啊……”

梁元清坐在幾案前,目光死死盯著王泱喊道:“什麽叫不理會!若不是你叫我栽贓嫁禍給月氏,我也不會這樣!去,把你們二皇子叫來,我同你說不清楚!真沒用!”

王泱眼皮一跳,搖著扇子的手一滯,嘴角輕輕一扯:“無用如我被二殿下奉為座上賓,機敏如你卻被月氏倒打一耙。”他收了扇子,在手裏敲打著,“既然您覺得二殿下眼光如此一般,想必您也不願同他相見,還是不見了罷。畢竟……太守與襄國從未有過交集。”

“你……你們別想賴賬!密……密函我還留著呢!你們若說我通敵叛國,我大不了來個玉石俱焚,你們也別想好過!”

王泱笑問道:“通敵叛國?自然有比我們更加適合的人去揭發,哪需要我們?再者,您確定……那些密函您還留著嗎?您不是早就察覺沒了嗎?按兵不動……難道不怕我們先發制人?”

梁元清面色煞白,強辯道:“覺察什麽……東西一直在!”

王泱不再理他,自顧自說道:“梁大人,做人再不濟,也不能像百年前的白家一樣啊……否則,豈不連人都不是了?”

梁元清抖著聲音:“不會的……我還有大公子,大公子絕不會讓你們這麽做……”

王泱打開扇子,臉上掛著可親的笑容:“你以為張霽算是什麽好人?梁元清,從你背叛他的那刻起,你就只是我們襄國的棋子罷了。”

程息的眼皮從早上開始就一直在跳,她直覺以為是昨晚沒能睡好,可又沒有任何困意,便在庭院裏閑逛。太守經那晚夜宴,竟然真的下令徹查此案,只不過自己一直沒有現身而是將事情全權交於瞿義揚。這倒是方便瞿義揚行事,刺史那兒已經秘密通信,伊青在明、胡裘在暗二人聯手查出了蠱蟲的源頭——城東暗渠,這使豐城百姓無不拍手稱快,連誇瞿大人善於用人,行事果斷有效。月氏商隊也從豐城出發,綿長的駝隊浩浩蕩蕩地向千裏之外的雲都趕去。

程息拿著劍來到常黎屋子門口,輕輕叩了叩門卻無人應答,她喊了聲,還是無人應答,心下納悶,莽然進去也十分不妥,便轉身回去,恰好撞上了從外頭回來的常黎。

常黎見她待在門外,笑問道:“怎麽不進去?”

程息遞過長劍回道:“主人不在,我又怎麽能隨便進去?這個還你。”

常黎接過長劍,程息見他已拆了紗布問道:“傷可是好了?”

常黎開了門把她請進屋,回道:“水雲閣的醫術名不虛傳,比皇……城裏的那些醫館好上百倍。”

程息聽著,微微一笑。

“你近幾日在忙些什麽?來找你很多次都不見人影。”

“無聊,左右豐城沒人認識我,我便出去逛了逛。百姓對都尉的評價是越來越高,我走在路上都聽見好多人議論。”

程息蹙了蹙眉:“那晚夜宴,搶足風頭的其實是月氏,如今月氏離開豐城去了雲都,倒是把瞿大人推到了風口浪尖上。”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方廉性子閑淡,這事就不得不壓到瞿大人身上了。誒,對了,你怎麽樣,想了一晚上,可有想通?”他到了杯茶遞給程息。

程息知道他指的事昨晚之事,便順著他的話說下去:“蠱蟲之禍解決與否,太守與襄國的陰謀暴露與否,我已做了自己該做的,於人於己問心無愧,不會再糾結了。”

常黎舒心一笑:“總算是想通了,不枉我搜腸刮肚想了這麽久的言辭。”

“那可真是辛苦你了。”程息笑著放下茶盞,“瞿大人已將此事上報朝廷,想來皇上不日便會知道。日後不管如何,我們都必須早做準備。至於你……我覺得還是……”

“放心。”常黎未等她說完,“我會照顧好我自己,是去是留我自有決斷。”

“常黎……我知你是官家子弟,但是天高路遠,有些地方連皇帝都顧及不到,你又如何讓家族來護你周全?”

常黎笑著搖頭:“你不必為我擔心。”

程息聽了疑惑:“可是……”

“好了。記住,不要多思多想,我會顧好我自己,你只要讓你自己好好的就行了。”

程息知道拗不過他,嘆了口氣:“隨便你吧。”

“回去好好休息,看你臉色就知道昨晚肯定沒有睡好。”

程息依了他的言,看天色尚早,想著在晚膳前小憩一會兒也沒什麽事,便躺在榻上和衣而睡。傍晚如秀過來催飯才起身,如今各自傷勢都已痊愈,巫蠱之禍又得以解決,全府上下都松了口氣,恰逢瞿義揚回府,卓氏親自下廚,宴請眾人。

程息到時已是最後一位,瞿義揚坐在堂上,身側是雲鬢善面的卓氏替他斟著酒。

瞿義揚對著程息笑說道:“遲到的自罰三杯。”

程息倒是不扭捏,入席便喝了三杯。瞿義揚向來豪爽,見她如此更是開懷,高舉酒杯:“此事多虧了水雲閣諸位慷慨相助才有如此結果,他日若有用得到在下的地方,還請諸位不要客氣,給在下一個報答的機會。”

眾人舉杯暢飲,常黎出聲詢問:“不知事情進展如何?”

瞿義揚說道:“蠱蟲之事已公之於眾,城東的百姓也醫好多數。我們這邊能做的早已完成,剩下的就看刺史了。”

“從涼州趕往雲都日夜兼程至少大半月,只盼梁元清……不要有什麽動作才好。”

“怕是不可能了……”程息聲音一沈,殿內燭火瞬間齊齊熄滅。她反手打出酒杯,只聽見黑暗中清脆一響,長劍反射月光冷冷地向她刺來。程息掀桌而起,常黎猛地抓住她的雙臂,她借力騰挪,一腳踢在幾案上。刺客紛紛倒地。

眾人團團圍住,程息、常黎、胡裘、瞿義揚在外,只覺得周身壓迫越來越強,不禁向後慢慢退去。都尉之職本就主兵,這府裏的府兵也都是數一數二的,這些人能在他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闖入都尉府,可見一斑。

“閣下是何人?為何擅闖都尉府?”瞿義揚試探。

“知道的太多,總有人想封住你的嘴。對不住了,瞿大人。”說罷,刺客蜂擁而上,一時扭打在一起。

程息常黎從刺客手中奪過劍,奮力殺出一條血路。胡裘見狀大喊:“快走!”他一面擋著敵人,一面將人推出門外。

瞿義揚護著卓氏開路,如秀如琢,劉楚白榮緊跟其後,向外逃去。

程息常黎一路廝殺,發現府中士兵竟已盡數被迷倒,暗叫不好,回頭喊道:“把口鼻捂住!有迷煙!”說話間手腳竟已發麻,腦袋嗡嗡作響,直向地面撲去,所幸有劍支撐,勉強片刻。

有黑影躍上房梁,幾個縱躍翻至他們眼前將他們又一次團團圍住。程息暗道不妙,突然見常黎往天上扔了個信號彈,“噌”地一聲,一個碩大煙花綻放在夜空中,染紅了天際。

程息心裏一驚,難道常黎真有未雨綢繆?

刺客見此也醒悟過來,為首之人下令道:“滅口!”

滅口?難道一定要將天下的忠良之輩殘害殆盡才肯罷休?程息怒火中燒,咬著牙站起,提著三尺青鋒,直指那人冷聲道:“滅口,那得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

那人聞言一怔,旋即又喊道:“楞著做什麽!通通給我殺了!”

霎時間,兵戈鐵鳴,皮開肉綻,刀光劍影在月光下顯得更為淒慘。雖說他們之中會武之人皆屬上乘,但負擔實在太多,不多時便落了下風。

眾人身上皆有傷,節節敗退已是退無可退,被刺客圍進了一個小圈子裏。突然夜空上方傳來尖利之聲,一發鳴鏑直直穿過為首刺客的心臟。箭雨瞬間落下,卻唯獨留出了他們所在的一方地。

地上滿是箭鏃,屍體橫陳,幾無落腳之地。常黎將程息扶起詢問道:“怎麽樣?傷的嚴重嗎?”

程息無力地搖搖頭,卻是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常黎見她如此,好笑道:“逞能也逞了,不虧。”

程息實在沒力氣和他較勁,瞥了他一眼便不想再動。突然,兩隊嚴整規齊的士兵小跑著進入,在庭院的墻邊站定。方才松懈下來的他們頓時又緊張起來。

一身姿魁梧之人穿著鎧甲,邁著鏗鏘的步子從外面匆匆趕來,走到他們面前對著常黎恭敬地行禮:“三公子。”

程息一楞,轉而看向常黎。常黎也笑望著她,對她點點頭說道:“我先扶你去休息。都結束了。”

“結束了?”程息聞言擡頭,看著這滿地血泊,身上突然疼得要命,直直向地上栽去。常黎一把撈起她,邊往屋子裏走邊吩咐:“連之,這裏交給你處理。”

祁連之應道,沒有片刻猶疑,大聲命令:“將傷者帶去屋裏休息醫治。你們幾個,把這些人都給我拖走,你們,去看看府裏還有沒有活口,這邊幾個把這裏都給我打掃幹凈。動作給我麻利點!”

常黎將程息抱進屋子,卻被她使勁力氣推開。常黎只得輕輕地把她放在榻上,走開幾步道:“身上的傷那麽嚴重,不要亂動。我去找人來。”

“常黎!”程息啞著嗓子,厲聲喝道,“你到底瞞著我們什麽?祁連之……祁連之為何會來此?還叫你三公子。”

常黎看著她身上的傷蹙眉:“這些我日後同你說,我先找人給你醫治傷口。”

“不許走!你把話給我說……”話音未完,程息扒著榻沿猛烈咳嗽起來。常黎要來扶她卻被她一把推開,“你說!”

“我……”常黎支支吾吾,但看見程息如此也知道她不問明白是不會罷休的,輕嘆一聲道:“我不想瞞你們,可我……”

常黎看向程息的目光,忽然驚到,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程息——淒楚而冰冷。他深吸了幾口氣,終是說出來:“我……本名叫張霖,是驃騎將軍張由的嫡長子。”

作者有話要說: 你們要不心疼心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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