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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你們是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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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你們是未來

在回南苑機場的路上,葉霄一直關註著常西浩的狀態。

從上車到現在,常西浩一句話也沒說過,整個人繃得緊緊的。

葉霄擔憂他一會上了戰機還是這個狀態,想開口安慰,可腦子總被剛剛聽到的那句話占據。

“見到舅舅,記得給舅舅道歉。”

這句話的殺傷力有多大,不止他,常西浩也能明白。

頭一次看到從身側這人的嘴裏說出如此決絕的話,葉霄震驚不已,就連常西浩本人說完後都楞住了。

葉霄出神之際,前方忽然躥出一輛黑色的汽車,一個腳剎,常西浩的身子往前晃了晃,耳邊傳來輪子摩擦的刺耳聲,與腦海中那道關門聲重疊。

生銹的鐵門被人推開,刺眼的光透進來,晃得張建明忍不住擡手一擋。

鐵門緩緩合上,光線被擋在了門外,但有幾縷,調皮地留了下來。

常西浩慢慢走近,視線中出現張建明那張憔悴的面容,心驀然一陣刺痛。

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的高級軍官如今卻成了階下囚,一頭的濃黑發絲也染上了點點斑白,好像一夜之間黑發爭相變白了。

“姨父!”

張建明身體一顫,眨了眨眼,視線恢覆過來後才看清面前的人。

“你來這做什麽。”他想說的明明是“這兒危險,快走”,可說出口的話竟成了對常西浩的指責。

緩了緩心神,強裝不耐,皺眉道:“你個大逆不道,不肖子孫,大義滅親這事做得還真幹脆,倒不愧是常家人!”

張建明一看到他就破口大罵,半點好臉色都無。

常西浩就一直站著不動,任由他痛罵也不回嘴。

罵了將近有幾分鐘,張建明停住了口,冷著臉沒好氣道:“坐下!有什麽氣你就說出來,光像個木頭一樣站著,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怎麽著你了!”

常西浩聽後也沒動,還是站著不說話。

張建明看他那樣,當真不耐煩起來了,指著他喊道:“你這是在跟我叫板嗎!”

常西浩搖搖頭,軟下語氣,“我知道姨父心裏有氣,這次來就是給姨父出氣的,姨父只管罵!”

說著說著,他的聲音變得哽咽,語氣帶著濃濃的鼻音。

張建明仰天笑道:“罵?想我為這個家付出了多少,結果竟被你這視若親生的孩子親手送上了斷頭臺,你說說,光是罵你就能補全我寒了的心嗎?”

他說的委實觸動人心,旁的人聽了都要誇讚一句好借口,可這確實是他的心裏話,也是他最真實的感受。

“不能!”常西浩閉上眼,忍住眼眸中的淚水,顫聲道:“可我這是在替姨父減輕罪孽!”

“我的罪孽……”張建明呢喃這四個字,雙眼放空,好似在回想他做過的事。

“我都是為了我們這個家!”他忽然把視線移到常西浩身上,“你還小,你根本就不懂我和自君所做的一切!”

常西浩偏開頭,拒絕與他對視,“我是不懂,因為我永遠都不可能變成像姨父和舅舅那樣的人。”

張建明靜靜地聽著,轉動手上的扳指,看似滿不在意,實則心尖上的口子在常西浩的一句句指責下擴大。

“你們,做的都是傷天害理的事!”

“也不要再拿我和家人做借口了,就算沒有我們,你們還是會有這一天的!”

常西浩的話音落下之時,清脆的聲音也隨之響起。

玉環落地,碎成了幾塊,張建明彎腰撿起碎玉,一起身,眼前就出現了一只手,無半點褶皺的手就如同它的主人一般,稚嫩卻又令人安心。

常西浩望著張建明晦暗不明的雙眼,擲地有聲地道:“家族的以後會由我來撐起,姨夫你,可以安心了。”

擺放於桌面的碎玉在夜光下發出耀眼的光,常西浩轉了個方向,伸手拿起。

不一會兒,牢獄裏傳來一陣陣抽泣聲。

次日,常西浩的辦公室來了一位熟悉的人,張建明的冷臉副官。

副官將信遞過去,面無表情地道:“二少爺,副會長給您留的信。”

常西浩接過,正拆開,副官又道:“副會長說他老了,二少爺也長大了,這個家交給您,他很放心。”

“姨父當真這樣說?”常西浩拆信的手一頓,震驚地看向副官。

副官點點頭,依舊沒有半點情緒,冷冷地道:“二少爺您多保重,屬下先走了,副會長還等著屬下。”

常西浩沒有阻攔他,而是繼續拆信,拿出寫滿黑字的信紙,在寂靜無比的辦公室裏認真讀了起來。

信紙打開,我龍飛鳳舞的草書印入眼簾。

見字如晤:

“身老須臾,風來雨打,萬魚齊泣,過河枯。

終於,是走到這一日了。

你說,總不理解我和自君做的事,我曾經也不理解。

像你那般大的時候,我亦曾懷著滿腔的熱血沖上戰場。

可後來發現,什麽熱血,都不及錢權來得重要,要想保全自己和家人,只有成為人上人。

後來的後來,我成功了,可好像又失敗了,敗在了你的手上。”

張建明停下筆,望著地上被漏掉的碎玉,反射出來的光刺痛他的眼,一滴淚悄然落下。

抹了抹,他繼續伏案寫:

“阿浩,你憎恨我設計害了你的好兄弟,憎恨我放棄了自君,憎恨我把你當成家族延續的工具人。

這我都懂!

但是,我不後悔。

我這一生,從回國起就註定了這輩子只能做國黨人。

雖然國黨內部多腐敗,我亦是明白的,但你有你的信仰,我亦有我的堅持。

只是,紅黨在裝備和技術上都比不得國黨,我和自君皆已不在,今後,你行事要多加小心。

我門下的學生算不得多,但若你出了事,拿些錢財,再加上總統早年贈我的佛串去找他們,他們總會想方設法營救你的。

你既決定了要與他們共進退,便不能半途而廢,不忠不義,紅黨裏能人志士很多,要想闖出一片天地,你得多學多看,萬不可再由著性子,凡事多想想身邊的人。

雖說我們不在了,家裏的一切都要壓在了你的身上,但你也無需太拘著自個,軍餉該花就花。

在我的保險櫃裏,有一份文件袋,裏頭裝了一張票,那是我這幾十年來的積蓄,你憑這張票去保利銀行就能兌換出來了。

這筆錢,你抽一部分出來,定時給你姨母和蓁蓁寄去,只一件,別告訴她們母女二人我的事。

姨父沒求過你什麽,事到如今,我只一個願望,不管出了什麽事,一定要護好她們!

我相信你能處理好!”

末了,他在信尾加了一句。

“阿浩,國家的未來就靠你們這一代人了。”

信看到最後,常西浩已淚流滿面。

就在這時,一道槍聲自外面響起。

第二大隊裏的很多隊員都跑出去看了,只有常西浩抱著信哭。

“姨父,對不起!”

大約過了十分鐘,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一名衛兵進來報告。

“大隊長,陳副官自戕了!”話音剛落,面前的人影就不見了。

常西浩破門而出,一路狂奔。

於此同時,航校禮堂內的大鐘敲響,鐺鐺鐺的響了十幾聲。

下午二時,是張建明行刑的時間。

常西浩腳上驟然失去了力氣,踉蹌著往後退了幾步,仿佛被子彈擊中了眉心似的。

他跪趴在地上,指甲摳地,無力仰頭望天,泥沙陷進指甲的疼不及心窩被空氣束縛住,喘不上氣來得痛。

鄭弘亞遠遠跑過來,一把抱住他,面露疼惜。

“他們都走了,被我送走了!”常西浩哭喊著,上氣不接下氣道。

鄭弘亞攬住他的脖頸,靠在自己的肩頭上,輕拍他的背,安慰道:“不怪你,你做的是對的!況且,就算沒有你,他們也會有這一日!”

“沒事的,沒事的,你還有我們呢!”

常西浩緊閉雙眼,任由淚水滾落,無聲地趴在鄭弘亞的肩上抽泣著。

在鄭弘亞一聲又一聲的安慰下,哭聲漸漸變弱,過了幾分鐘,常西浩掙紮著站起,推開扶他的鄭弘亞,慢慢往外走。

他走得極慢極慢,只需十分鐘的路程,硬是被他走了半個小時。

好幾次,他險些要跌倒,幸得鄭弘亞及時過去扶住他,等站穩後,他又推開了支撐著他的人,如此反覆數次。

眼見著陳副官就近在眼前了,常西浩忽然失去了往前走的勇氣。

雪地上,有具奄奄一息的軀體,那胸口溢出的鮮血把周圍的白雪都染紅了。

雪,血,同音不同字,一白一紅,兩種顏色,卻是兩種命運。

一種是新生,一種是死亡。

常西浩雙腿發軟,癱坐在原地,看著陳副官瞪大的雙眼,他害怕地縮了縮身子。

陳副官雙唇動了動,似乎要說什麽,常西浩慌忙爬過去,俯身去聽。

“二…二少爺,副會…會長他…說他不怪…不怪你。”

後一句,他對下著漫天白雪的天際輕聲道:“副會長,屬下對不住您,完成不了您交給我的任務了。”

一片雪花,落到了他的眼皮上。

至此,陳副官的眼再也沒睜開過。

鄭弘亞握緊雙拳,不忍地移開目光,又是一場生離死別,聽著雪地上常西浩此起彼伏的哀泣聲,眼前緩緩浮現那些因為戰爭死去的人的面孔。

他們都笑著,笑著帶走了陳副官,笑著向他揮手告別。

雪,下了一夜,蓋住了那片鮮紅的熱血,也許十年之後,無人會記得,這兒曾被血染紅過。

常西浩回到宿舍時,身體已經凍僵了,心,也涼透了。

然而,在這個戰爭的年代,現實世界並沒有給他留下太多時間去整理傷痛,第二日一早,他就接到了緊急升空作戰的軍令。

看似緊急,卻又並非毫無征兆。

就在昨日,南京下發了遷都的告令,時間暫定在二月中旬,各軍,各部門,各航校都在為遷都重慶做準備。

這一動靜抽走了大部分的兵力,常西浩的第二大隊是當前精力最充沛,人員最完整的飛行隊,執行空襲任務非他們莫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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