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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他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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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他的心意

一路向著火車站疾馳的軍車行駛在蜿蜒的山路上,在它的上方,兩架飛機呼嘯而過。

劉妙桐似乎是感應到了,探頭往窗外看去,只見遠去的機尾在空中劃出一條望不到天際的弧線。

此情此景,她心中無限惆悵,情不自禁吟吟念道:“山河未舉,歸期不定,禦風萬裏行,杯酒千秋去。”

此時,他們都在離開,一個向著家的方向,一個奔赴國的未來。

於劉妙桐而言,先家後國;對鄭弘亞來說,先國後家。

一個轉彎,車輛駛出山谷,與飛機的方向背道而馳。

蘇楚璟湊近劉妙桐的身側,朝窗外看去,“外面有甚好看的嗎?”

劉妙桐沒有應答,收回視線,指腹摩挲著手中的絨盒。

不知過了多久,搖搖晃晃的車子終於停了下來,劉妙桐跟隨蘇楚璟下車,提著行李踏入火車站。

當火車即將開出之際,她站在最後一階臺階上,瑩瑩轉身,遙望航校的方向,默念了一句再見,而後緩步邁進車廂中。

鳴笛的火車冒著蒸汽,轟隆隆地駛出火車站。

至此,劉妙桐長達兩年的杭州生活落下了帷幕。

鄭弘亞在空中飛行了大約四十分鐘,才安全抵達南京大校場機場,將官員成功送至南京。

機場裏的地勤人員一個小時前接到通知,提前得知了鄭弘亞會降落在此的消息。025和運輸機一落地,他們就小跑上前,等在025機身下。

鄭弘亞走下戰機,第一時間繞著025看了一圈,發現漏了些油漬在機身外,擡手抹了下,指尖瞬間沾滿了機油。

“麻煩幫我加滿油,機身外的油漬也需得清理幹凈,我一個小時後就要返回杭州,辛苦你們動作快些。”

地勤管事諂媚地笑著應下,在鄭弘亞轉身走後,當即變了臉色。

對著鄭弘亞的背影淬了一口,“我管了這麽多年的地勤還沒有人敢催過我,不過一個小小的隊長,在我面前擺什麽譜!”

“你們幾個還不快去幹活!是打算讓我親自動手擦嗎!”

罵罵咧咧完,又獨自走到一邊坐著,翹起二郎腿愜意地看著底下的人跑來跑去。

副管事看出他心情不好,挑了些好聽的話在他耳邊嘀咕,“科長您身居要職,別給那小子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要我說,他就是年輕,沒見識,認不出您來,就算他們那王副校長來了那也是得給您擺笑臉的。”

地勤管事冷哼一笑,“那是他給我的幾分薄面,要不是早年時候有求於我,那王自君可不會給我好臉色,他們那些飛行員最是傲慢無禮。”

副管事一看沒拍對馬屁,頗有些尷尬,連忙端去一盞茶。

那地勤管事接過抿了一口後,壓低聲音感慨道:“說來也是可惜,本來我們合作得好好的,他用飛機裝些藏品珠寶等物品,我就給他當接應,幫他銷出去。”

“那後來呢?”副管事疑惑地問道。

“本還可以長此以往下去,大家一起賺些錢,誰成想民國二十四年,出了武漢墜機事件,他底下的一名王牌飛行員出了事,他許是怕被查出來,便停手了。”

鄭弘亞恰巧聽到最後一句,見他們提起張餘途墜機的事,當即楞在原地,思索起他們話中的意思。

副管事眼尖,發現了他們身後的鄭弘亞,瞬間換了一副表情,滿臉堆笑,忙不疊問道:“鄭隊長怎的這樣快就回來了?”

聞言,地勤管事也回過頭來警惕地打量著鄭弘亞。

鄭弘亞是走到半路又折返回來了,他望了望遠處在清理油漬的地勤人員,微沈著嗓音道:“想起忘了叮囑你們些事。”

地勤管事與副管事對視一眼,隨後挑眉看向鄭弘亞,疑惑地問道:“何事?”

“我這霍克-3向來都是由自己來檢查修理的,怕你們不曉得,特來告訴你們不必仔細檢查,只清理外面的汙漬,再加滿油即可。”

他們樂得不用幹太多活,聽完後,笑得臉上堆滿褶子,地勤管事立馬好聲好氣地道:“行行,我們地勤人員的工作準則就是滿足飛行員的需求,鄭隊長大可放心。”

副管事接過話頭,“這烈日炎炎的,鄭隊長走去休息室怕是得出一身汗,我讓人送您吧。”

隨即,不等鄭弘亞說話,喊來一輛車,把鄭弘亞半推半拉送上車。

他們的反應很是反常,再結合先前聽到的話,鄭弘亞更是對地勤管事口中提到的人感到好奇。

他坐在休息室裏,心不在焉地盤算著航校裏的高級軍官,一個沒註意,手不小心揮到桌面上的茶杯,灑出的水飛濺到他的衣襟上。

這一舉動嚇到了在旁邊休息的年輕飛行員,他忙掏出手帕遞給鄭弘亞。

鄭弘亞擺擺手,“沒事,不用。”

“鄭隊你就拿著吧,看手上還沾了汙漬呢。”

鄭弘亞擡起手,果然見指腹上沾了黑黑的東西。他想起這是之前在機身上揩的機油,剛剛光顧著想事情,一時忘了洗。

看著那團黑黑的油漬,突然,他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

在年輕飛行員不明所以的眼神中,鄭弘亞把指尖移到鼻間,一股淡淡的燃油味竄上鼻頭。

鄭弘亞不確定,皺著眉頭一連嗅了好幾下,直到確認沒有聞錯,才放下手。

燃油的氣味與過去的不同,鄭弘亞意識到這點後,又陷入了沈思中。

可光靠腦子想沒有什麽太大的進展,他需要證據和數據來支撐這一想法。他從南京回航校後,馬不停蹄把葉霄找來,將這一發現告訴了他。

為了佐證自己的猜想,他下戰機後,又揩了一手的機油。

葉霄一連聞了幾分鐘,嗅覺都快被熏麻木了,過程雖是痛苦的,但好在沒白費。

他放下鄭弘亞的手,眼色幽深,果真如鄭弘亞說的一樣,燃油的氣味不正常。

鄭弘亞為避免引人耳目,與葉霄合計著兵分兩路,讓葉霄去查燃油,而他去查那名地勤管理。

勞累了一天的鄭弘亞,把事情都交代好後,先行回宿舍休息了。

此時,大腦空閑下來,被積壓在心底的情緒開始反哺。

他對著一條銀手鏈發呆,搖搖晃晃的吊墜不停地翻轉,一會轉到愛心面,一會轉到文字面。

不知她順利到家沒有?路上是否安全?蘇楚璟沒有對她做什麽吧!她應該很開心吧,家人都在身邊,離家多年,如今終於能與他們團聚,承歡膝下。

想著想著,他不知不覺拿起了紙筆,他想寫些什麽,可掃到手腕處的表,又默默地放下了筆。

鄭弘亞怨恨自己沒有多了解了解劉妙桐,他不怕在蘇楚璟面前丟臉,於他而言,蘇楚璟如何看待他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劉妙桐的看法。

沒有成為一個合格的男友是他的錯,可今日的事卻很讓他受傷,他捂住心口,臉色變得有些蒼白。

實在是劉妙桐給他帶來的沖擊太強,現在回想起來他的心臟還隱隱泛疼。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劉妙桐為何讀不懂他的心意,他只是希望能有個東西陪伴著她,就好像他一直陪在她身邊一樣,不管是手表也好,或是其他別的物件這都是次要的。

很多物件本身沒有意義,只是一個工具,只有當賦予了它們期許,才會變得有意義。

之所以是手表也不過是因為手表既代表著時間,也象征著生命。而他們做的事都是與生命還有時間有關,她與時間賽跑,他從死神手裏搶奪生機。

突然,他跑進被窩用被子捂住自己的頭,試圖躲進黑暗裏,這樣就能欺騙自己的大腦,讓它誤以為自己沒哭。

鄭弘亞發覺自己很懦弱,在感情面前畏手畏腳。無論是友情還是愛情,他總習慣性把那顆心隱藏起來,仿佛只要封閉了就侵蝕不到,殊不知後知後覺的痛才是最致命的。

迷迷糊糊間他睡了過去,而回到家的劉妙桐卻怎麽也睡不著,她時不時地拿出手表看一眼,每看一次就會嘆氣一次。

劉譯沐在她發呆之際走了進來,他是被劉譯洋帶回來的。

本來他在忙著前線的戰地報道,劉譯洋不知從何處得知這一消息,跑到了前線強心把他帶走。

結果才待了一天,劉妙桐也回來了。

劉譯沐發現她對著一塊手表盯著看,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走過去湊近看了一眼,沒看出什麽特別之處後又退開了。

“看得這般入迷,鄭弘亞送的?”劉譯沐抱臂在胸前,倚靠在書桌邊,肯定地問道。

直到他說話,劉妙桐才註意到劉譯沐,她小心翼翼地放下手表,扯出一抹假笑,問道:“二哥怎麽來了?”

“看你房門開著,進來看看。”劉譯沐瞥了眼桌上的手表,“手表是鄭弘亞送的吧。”

劉妙桐自知瞞不到他,點點頭,苦笑道:“果然什麽也瞞不過二哥的慧眼。”

她正好心裏頭郁悶,此時,面對劉譯沐,不免委屈起來。

“二哥你說,鄭弘亞心裏究竟有沒有我,怎的送手表當做生日禮物,他明明知曉我是個醫生!醫生做手術時手上可什麽首飾也不能戴的,他若真在乎我,怎會連這樣基本的事都打聽不到!”

劉妙桐一口氣把對鄭弘亞的控訴說了出來,可見她確實對今早的事很在意。

聽了劉妙桐的抱怨,劉譯沐也大概清楚了她為何一直盯著手表看了。

他拿起手表戴在手上,戴好後又立馬摘了下來,然後遞到劉妙桐的手中,問道:“我剛剛做了什麽?”

劉妙桐眨了眨眼睛,不懂劉譯沐問這話什麽意思,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就是單純地戴手表再脫掉。

她看了看手表,再看向劉譯沐,淡淡的道:“戴了不到一分鐘的手表又摘下。”

劉譯沐點點頭又繼續說道:“手表既然能摘下,那待你準備做手術時再取下便是。”

“你若說他在不在乎你,我私以為他是在乎的,若不在乎又怎會送你手表。你知道一枚手表在軍人那有多重要嗎?”

劉妙桐一臉茫然地看著他,搖搖頭,“不知。”

劉譯沐盯著她手中的手表看了片刻,腦中閃過很多個片段,眼裏暗流湧動,悲涼的情緒悄然爬上臉龐。

他幽幽說道:“不久前,有位陸軍軍長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在戰爭中,搶占時間是相當重要的,時間就是生命,哪怕他們比敵人快一分鐘,都能讓戰士少受一點傷害。而手表就是時間的具象化體現。”

劉妙桐沒有親身經歷過戰場上的瞬息萬變,無法對這份感情感同身受,但她想著既然劉譯沐都這樣說了,那手表對於鄭弘亞來說應當是很重要的物件。他都把自認為重要的東西送她了,便足以證明她在他心裏的地位。

想到這,劉妙桐豁然開朗起來,不自覺露出甜甜的微笑,隨後她越深思,越發覺這塊手表的份量很重。

劉譯沐說著說著,竟把自己帶到了消極的情緒裏,還是劉妙桐歡快的聲音把他從悲傷之中拉了出來。

“謝謝你二哥!”劉妙桐一把跳到劉譯沐的懷裏,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劉譯沐失笑,揉了揉她的發頂,把她扯出懷中,“這下不糾結了吧。”

“嗯嗯!”劉妙桐笑著點頭。

她的煩心事解決好後,她突然意識到劉譯沐此時本不應該在家,可他卻出現在了這裏。

她壓低聲音,輕聲問道:“二哥,你先前不是來信說在前線嗎?怎的回來了?難道你要出遠門,這次回來特意跟我們告別的?”

劉譯沐很是佩服劉妙桐的想象力,無奈地搖搖頭,笑道:“你的小腦袋瓜子天天也不知道想的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

“我這次是被大哥抓回來的。”劉譯沐唉聲嘆氣道。

“啊?!大哥發現你偷偷跑去前線啦?”

劉譯沐沈著臉,點點頭,他把視線從劉妙桐身上移開,轉頭看向窗外,似乎並不想談論太多。

劉妙桐察覺出劉譯沐情緒的變化,本不想多問,但又不希望他把什麽事都悶在心裏,便輕聲細語地問道:“ 二哥你打算何時告訴父親母親他們你去前線的事。”

劉譯沐最近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他不是不想說,而是怕他們知道後把他關在家裏。

況且他去的戰區是紅黨的部隊所在地,劉父知曉後,定會大發雷霆,到時別說出不去了,被劉父打一頓都是可能的。

“先瞞著吧。”劉譯沐嘆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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