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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南柯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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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南柯一夢

機腹下匍匐著一個人,鄭弘亞擰著最後一顆螺絲,臉頰上沾了汙漬,手腕微一用力,擰緊了最後一圈,扳手被他丟到了旁邊,雙手交疊置於腦後,閉眼躺在地上歇息片刻。

這是他調整的第七架戰機了,每一架都是他親自上手,維修兵也只落得個遞扳手的機會,早早地他就打發了維修兵離開。

掛在機翼旁的煤油燈散發出的暖黃燈光照映到他的側臉上,罩在玻璃罩裏的火苗隨著搖晃也在不停的跳動,活脫脫一個稚嫩的幼童般活躍。

鄭弘亞被火光晃了眼,眼皮緩緩掀開,周遭寂靜一片,心裏頭裝著事,在靜謐的環境裏,不由地盯著劇烈擺動的火苗出了神。它陪伴著他一起渡過了這個寂靜的深夜,假使換上個蕭瑟破敗的地方,定會讓人生出只出現在國外童話故事裏的畫面感。

賣火柴的小女孩渴望轉瞬即逝的火苗能支撐她渡過寒冷的冬夜,鄭弘亞忽然理解了小女孩。倒映在玻璃上的臉幻化成了小女孩的模樣,小女孩在凝視他,他也在凝視小女孩,閉眼重新睜開,那張臉變回了他的樣子,裏面的人五官柔和,眉眼間有化不開的憂愁,是他,也不是他。

凝視他的人從來都是他自己,他有些害怕,害怕會變成另一個朱智斌。

與黑暗共舞多了,自然就會成為下一個邪惡。

記憶中的朱智斌不是個滿眼都是權勢的人,究竟是何時,他變了…

想著想著他竟躺在地上睡著了,翌日維修兵來時發現戰機堆裏躺著一個人。

煤油燈燃燒剩下的燈油有些許撒到了地上,025戰機旁的地面散發著機油混合著煤油的氣味。

鄭弘亞是被腳步聲吵醒的,聽到有腳步聲靠近,他正在蘇醒的大腦立刻警覺起來,猛然睜開眼,與他對上眼的維修兵被嚇得後退一步。

“鄭隊長,是你啊!”

鄭弘亞也恍惚了一下,環顧起四周,慢慢地才想起自己因何出現在這。

“嗯,第二大隊那邊通知了嗎?”鄭弘亞問起昨日交代下去的事情,他從地上坐起,拍了拍身上的灰,“我離開一會,若有人來了,不用攔,直接讓他調,除此之外,一切事情等我回來再說。”

維修兵眼神閃躲,說話支支吾吾,“至今仍未有回覆,我,我再去打個電話問一問。”

鄭弘亞對這樣的結果並不奇怪,點點頭,邁著疲倦的步子走出了機庫,留下戰戰兢兢的維修兵。

正如鄭弘亞所料。

他再次踏入機庫時,一眼就看見了在戰機面前搗鼓的背影,相當眼熟。

諾大的機庫,除了他們二人,便只有一排排的戰機了。

鄭弘亞的腳步聲沒有影響到站在028機翼前的人,就連背影都透露著一股認真的氣息。

“今天要全部調整完畢,叫個人來幫你吧。”鄭弘亞快速地掃了眼他右手邊的一排戰機。

常西浩拿著煤油燈一骨碌爬進了機艙內,高大的身軀隱在裏面,半晌才冒出個頭,“不需要,除了我的028外,其他的你隨意,本就是你分內的事。”

他拒絕了鄭弘亞的提議,也表明了自己的態度,有了他的這句話,鄭弘亞松了口氣。

現如今王自君管轄的幾個大隊隊長的戰機都還沒調整,昨日在鄭弘亞的授意下,機庫的管理員就給常西浩打過電話,詢問他們的意見。

一是兩派水火不容,害怕隨意亂動戰機,致使生出爭端。

二是鄭弘亞尊重常西浩,不想平白無故地惹他不快。

但凡見識過鄭弘亞與常西浩相處的人,誰不誇讚鄭弘亞大度,一次次放低姿態,包容常西浩,哪怕常西浩做出些看似無理取鬧的舉動。

眾人也是看在眼裏,漸漸地對常西浩產生了刻板印象,這也是常西浩被視為航校裏最不能惹的飛行員的緣由。

只有少數人知道,常西浩並非一直如此。

時間可以抹平潰爛的傷疤,也可以造就一個戴著怪物面具的人。

常西浩設置完戰機的駕駛值,跳下028檢查起外部,餘光掃到鄭弘亞,面無表情地道:“我辦事從不出錯,沒必要站在這盯著我。”

鄭弘亞收起看得過於灼熱的目光,微微側過身子,“你誤會了,我沒有不信任的意思。”說罷,朝著另一架戰機走去。

他走後,常西浩不再言語,小心翼翼地擡手拂過機翼,眼神裏充滿著柔情,那副模樣不亞於見到初戀情人。

他真的做到了校訓裏所說的那樣,甚至超越了,從接下028那日起,他就決心做到人機合一,將戰機融入他生命中,成為他對抗敵人的好夥伴。

他能生出愛護戰機的覺悟不簡單,王自君得知他對戰機產生如此深厚的情感時,嚇得不輕,驚嘆連連。

看著常西浩愛上飛行,王自君喜極而泣,很是欣慰,常西浩終於心甘情願地接納了飛行員的身份。

常西浩從小就被灌輸承續家族榮耀的理念,日積月累,就對飛行產生了強烈的厭惡感,他發誓無論如何也不做飛行員,甚至對航空的一切都感到厭煩。能哄騙他進入航校已然是極不容易的事了,花費了近乎所有的精力才換來他的點頭。

天賦異稟加上日積月累,無疑是能成神的節奏,可是在一件很討厭的事上有天賦,毫無意義可言。

常西浩被強硬地塞進了航校,面對輕易拿下別人可望不可得的高分,他沒有絲毫的興奮和自豪感,對飛行萬分排斥的態度依舊沒有變化。

然而有一個人,成功地改變了他。

張餘途是唯一一個堅持不懈靠近他的人,柏林軍校訓練的第一年,張餘途用真誠的友情一點一點地澆灌常西浩這棵仙人掌,儼然把他當成嬌嫩的玫瑰對待。

終於孤獨的仙人掌掉了刺,開出了花。常西浩不再像剛進航校般孤僻,身邊多了一個人,回國後,他的身邊不再只有張餘途一個人,而是變成了一群人。

在張餘途的熏陶和幫助下,他愛上了討厭了二十多年的東西。

從前他認為飛行就是按照一條既定的航線飛,後來他才意識到遼闊的天空是不存在軌道的,那是一片無邊際的曠野。

他如家族所願走上了飛行的道路,但是他飛出了包圍圈,飛向了遠方。

一旦擁有過美好的日子,就會害怕重回孤苦無依的深淵之地。又一個青年的人生印證了得失相伴的現實。

張餘途的離去也帶走了他的靈魂,若不是有深藏在抽屜裏的合照作證,證實他們確實是好兄弟,他會懷疑曾經的美好不過是南柯一夢。

常西浩將戰機調整好之後,背對著鄭弘亞說:“我不希望我的飛行記錄裏有汙點,明日視察飛好了。”

明明是一句囑咐的話,從他嘴裏說出來就變了味。

鄭弘亞註視著常西浩遠去的背影默念:再等一等。

鄭弘亞如火如荼地檢查調試著明日視察要飛的戰機,對於視察一事他胸有成竹,反觀陸宇恒,急得團團轉,整整一下午如坐針氈。

陸宇恒在辦公室等了一下午,終於按耐不住準備去找劉妙桐了,電話就響了起來。

直至從劉妙桐嘴裏聽到按計劃進行時,他懸著的心才落了下來,長長地舒了口氣。掛完電話,馬不停蹄地趕往中控樓。

朱智斌掌控全局,當陸宇恒敲門時,他正端著茶杯悠閑地品茶,臉上掛著淺笑,好不愜意。

他甚至預判到了夫人今夜會改坐火車前來,前往火車站迎接夫人的人選他也早已選好。

陸宇恒走出中控樓的大門,與前來的寧慶祥插肩而過。二人眼裏都是探究的意味,顯然他們都不知道對方的任務。

寧慶祥訝異道:“你聽到消息了?”

陸宇恒一頭霧水,皺眉問道:“什麽消息?”

見到他的反應,寧慶祥往四周掃了一圈,壓低聲音道:“夫人坐火車來。”

陸宇恒打趣道:“你小子咋消息這樣快。”

明明視察的事才剛敲定下來不到一個小時,寧慶祥怎麽這樣快得知夫人會來,還知道行蹤。

“消息準確?”陸宇恒有些生疑。

寧慶祥十分肯定地點點頭,那表情沒有一絲玩笑的意味。他還要急著去見朱智斌,不再與陸宇恒多說,“主任找我急事,先走了。”

陸宇恒想著鄭弘亞還不知曉這件事,眼巴巴地跑過去告訴他,怎料碰上了拿著行李往航校門口走的蘇楚璟。

蘇楚璟也註意到了陸宇恒。

陸宇恒對他一直不友好,只是他畢竟也是劉妙桐的哥哥,出於這層關系,碰上面了也還是得摘個招呼。

蘇楚璟嘴角噙著笑,朝陸宇恒微微頭,“陸隊長。”

陸宇恒斜眼打量他的行頭,老氣橫秋地道:“蘇醫師這是要走了?”

蘇楚璟放下手中的黑色行李箱,“暫時需要去一趟德意志。”

陸宇恒毫不掩飾心中所想,“怎帶這樣少的行李,既回去了就多待一段時間。”

蘇楚璟還在誤以為他是關切自己的時候,後一句話讓他變了臉色。

聽著陸宇恒的話,蘇楚璟捏成拳的手松了又緊握。

“省得在這裏破壞他人感情。”說完,陸宇恒頭也不回地緩步離開。

他見到鄭弘亞的第一句話,就是告訴他這個好消息。

誰料鄭弘亞是一副平靜的表情,這個態度讓陸宇恒意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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