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香菱 下 屋內的空氣幾乎凝滯,王……

關燈
第23章 香菱 下 屋內的空氣幾乎凝滯,王……

屋內的空氣幾乎凝滯,王儉話一出口便知道自己說錯話了,那件事不應該再被提起來,不管是因為薛蟠和那老太太的感情還是因為香菱,他竟然為了讓薛蟠減輕負罪感不自覺說出來了。

薛蟠沒就此說些什麽,只是低聲道:

“哥哥,你說她自己從那麽遠的地方一路走過來吃了多少苦啊?我以前從金陵進京的時候和媽媽妹妹一起,帶著一堆小廝丫頭邊玩邊走都覺得路途漫漫,她年紀大了腦子也不好,該怎麽走啊?”

王儉沒有接話,就是他刻意不去想也知道一路必然走得艱難。

“你知道嗎,初進鞏縣那日,周求一群人要打我,她一下子撲倒我身上擋著,她替我挨打我罵她傻,然後她說沒關系,反正她經常被打,不怕。是誰打她啊,那麽長的路,哪個活的不順心的不能在她身上發洩兩下,就是周求看見告示不高興了都能隨便從人群中挑出她來針對,真可憐啊。”

薛蟠的聲音帶了哽咽,王儉本以為他在落淚,看去卻是幹涸。

兩個人靜默坐著,不知道過了多久薛蟠又突然開口。

“原來我們都搞錯了,她不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也不是她不遠萬裏要找的孩子。”

薛蟠一直佝僂著腰,他被壓垮了,被突如其來的厚重的又驟然離去的愛意,也被無法逃脫的愧疚。當年的一百大板終究還是落到了他的身上。

自王儉第一次看到薛蟠起對方便是一副無法無天的張狂樣子,他以前一直想要薛蟠吃點苦頭漲漲教訓的,但是這教訓來得太過突然讓他也有些不知所措。

“你落水若是有意的,那或許後來的相處也未曾抱有多少真心,誰能知道她中間沒有清醒的時候。”

王儉不知道為什麽這些話會從自己的嘴裏出來,可是在場的兩個人都聽得分明,這話是他說出來的。

薛蟠略帶嘲諷擡頭看了眼王儉又看了看被簾子擋著的床突然輕笑起來。

“哥哥,你果然不懂,什麽叫做真心。”

王儉渾身上下的毛孔都戰栗起來,他克制不住自己的身體猛地站起來,勉強說了兩句話便急匆匆出了屋子關上門。

“爺,薛大爺,”萬全等在外面看王儉出來迎了上去,“狀態是不是不太對。”

王儉盯著萬全,伸手摸了摸對方的臉,萬全突然被冰涼的手觸摸打了個激靈。

“爺,您這是怎麽了?”

王儉閉上眼搖了搖頭,努力清空莫名而來的恐懼。

“你一會兒把薛蟠拉出來,不用管他意願,不同意就強行帶出來,把後事辦了然後收拾行李回京,他現在的狀態沒人看著我不放心。”

“好,我一定把薛大爺平安送到。”

“不,我和你一同送他回去。一會兒我去府衙交差完請個假,再加上年底和攢下來休沐假足夠來回了。”

“好,還有一件事,用不用給京城送個信把那個小姑娘接過來?”萬全聽小三說了經過,他曾跟著王儉處理薛蟠的事兒自然知道了老太太的真實身份。

“小姑娘?”

王儉忽覺心口泛上來一陣陣惡心。

大錯特錯,他刻意忽視封氏曾遭遇的磨難,刻意忽視香菱的淒涼命運,只一心放在薛蟠沒因自己疏忽受到身體上的傷害,一心慶幸自己能給王子騰薛姨媽寶釵交代,卻沒看見一位老人毫無保留的愛子情深,更是忘了這件事中受到傷害最大的應該是那個三歲被迫離家的姑娘,雖然那姑娘自己並不知曉。

王儉扶著墻慢慢蹲下,萬全見狀也蹲了下去。

“是否送信?”王儉歪頭看向萬全,眼裏久違地帶了迷茫,“我不知道,薛蟠說我不懂,他可能是對的,萬全,如果是你,是希望得到失散多年的母親離世的消息還是希望就這樣無知無憂活著就好?”

這種事情沒法說,外人看來大多選擇第二種,不管是因為減少麻煩還是所謂“為了你好”,但是真攤在自己身上想必不管好壞沒人願意做被隱瞞的那個。

那個小姑娘身世淒涼令人憐惜,然而,再怎麽令人同情也不過是個外人。

“依我看還是裝作不知吧,想來薛大爺不會將此事對外說,咱們又何必當個多事人呢,何況真讓那姑娘過來也是個麻煩,沒得讓二姑太太擔憂這邊。”

“嗯,你看著辦吧。”

劉嬸經驗豐富萬全辦事妥帖,封氏在此除了薛蟠沒有其餘親友和相熟之人,從簡下只三天便完成了出殯下葬一系列流程。

一切塵埃落定王儉三人帶著以前給家中各人買的東西動身回京,一路上王儉刻意增加了薛蟠的飯量,薛蟠不想家人擔憂沒作反抗,半個月下來比去河南之前看著更結實了些。

臨近年底三人終於到了京城,王儉帶薛蟠先回了王府稍作休整,將各家禮物分好讓萬全分批送去,待萬全回來才收拾送薛蟠回了榮國府。

王儉沒做好對賈政解釋賴尚榮之事的準備,思考之下沒叫人通稟直接從後門進了梨香苑,薛姨媽看薛蟠雖說精神不振但比去時還胖了些自是沒有不滿,問回來原因王儉只道是回家過年,兩人問候寒暄一番王儉便出門直接朝南去了王熙鳳的院子。

王熙鳳原本正和平兒商議年底各家走動備禮,忽聽外面丫頭喊儉二爺楞了神。

“鳳哥。”王儉邁入屋子,先對著平兒點頭示意,平兒見來人起身讓了座位。

“哥哥?”

“你瘦了好多。”

男女同時開口,平兒對王儉行禮後退了出去,兄妹二人相顧無言,半晌王熙鳳才開口道。

“可是薛蟠鬧出了什麽事兒,不是說今年不回了嗎?這次回來過了年再走?”

王儉點點頭又搖搖頭。

“他沒鬧出來什麽事倒是遭了點事,算了不說他,這次回來我不打算多待,休息兩三天就回。你呢,出什麽事了?”

“東府蓉哥兒媳婦秦氏眼看要不行了,我和她一向親厚。”王熙鳳在人前一貫強勢精幹,就是擔憂悲傷也兀自憋著不肯顯露,壓抑已久的情緒乍見親人驚喜之下也流露出來。

“秦氏?”王儉來找王熙鳳主要為了轉移註意力,沒想剛開個頭還真就徹底轉移了,據他所知這個秦氏實在是個,嗯,不太好說的人物。

“是,唉,你上次回來時候她就生了病,這麽長日子不見好反倒是越治越重,我看也不是什麽大病,怎的就治不好了。”

王儉附和一聲,病在身上好治,病在心裏可是沒法治,每每想到秦可卿的事兒他都由內而外對賈家產生厭惡,榮國府不怎麽樣寧國府更是爛到了根子裏。

“她年紀那麽輕,也沒留下個一兒半女的,就是人走了也沒個念想,蓉哥兒也是個沒福氣的,打著燈籠都難找的人兒他碰上了也留不下。”

賈蓉,賈蓉還真不一定想留下,秦可卿和賈珍的事焦大都知道,他就不信賈蓉一點兒都看不出來,說不定早就揣著明白裝糊塗。

王熙鳳邊說王儉邊言不由衷地附和,二人正說著平兒突然跑了進來,緊接著賈璉也跟了進來。

“奶奶,咱們爺要去明日要啟程去揚州,咱們趕緊收拾著吧。”

平兒話音剛落賈璉便註意到了王儉,上前一步拍了一把。

“哥哥怎麽回來了?”

“出了點小事,怎麽突然要去揚州?”

“害,林家姑父突然來了信說身染重疾叫林妹妹回去,老太太叫我送她完事再帶回來,明日便啟程,這一去還不知道多久呢!”

“怎得這麽著急,”王熙鳳嘴裏說著手上也不閑著,轉身從床屜裏取出來一張銀票,“這錢你拿著路上用,小心別花在不該花的地方了,老太太也真是,怎麽也不給幾天準備著。”

“唉,也不是老太太不通情理,只是這事兒實在是拖不得……”

賈璉王熙鳳平兒三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熱鬧,王儉卻仿佛置身冰窖,是了,秦可卿要不行了,林如海也快死了,他竟然忘記了。

其實黛玉於他而言按理來說並沒有什麽重要的,他們沒有任何交集,甚至從沒有正式見過面,哪怕是偶爾在老太太那邊碰上雙方出於禮節也沒有細看,嚴格來說只是有著親戚名義的陌生人。

只是陌生人。

王儉只覺得心裏傳來一陣陣尖銳的疼痛,手不自覺撫向胸口才意識到自己並沒有受到任何傷害。

即將遭受巨大傷痛的不是他,是黛玉,是那個寫下“冷月葬花魂”的林妹妹,真正寄人籬下的日子就要開始了。

薛蟠說得對,自己不懂,不懂他人之間的情誼也不懂自己內心的渴望,他對黛玉從來不是簡單的憐惜,那是自年幼第一次讀紅樓時便產生的欲望,一種名為保護的欲望,綿延數年生生不息奔騰不止。

然而,然而,他錯過了。

來到這裏十二年他竟然因為各種原因錯過了對方的成長,以至於現今再無插手的機會,他本可以借鳳哥的名義關心,也可以借寶玉的名頭接近,王夫人賈政賈母,哪一個不是現成的理由,他就是做了難不成真的會有人以禮教束縛說教嗎?

不會的,不會有人不長眼睛對著他這個身份說三道四。

是他膽怯,是他遲疑,是他做錯了。

王儉神情恍惚,賈璉聽王熙鳳主仆二人嘮叨煩了想跟人調侃才發現對方已經神游天外。

“哥哥,怎麽,想起來什麽了?”賈璉被二女圍著揚頭問道。

“明日,我跟你一同啟程。”

“誒,哥哥不說休息兩三日再走嗎?今日剛回京明日便走是不是太著急了些?”王熙鳳放下手裏東西面露疑惑。

“無事,一同上路多少有些照應。”

王儉定了主意王熙鳳也不再多言,三人繼續收拾起來,王儉沒多逗留從後門出了府。

臘月底的京城總是有種幹冷,王儉擡頭望向天空。

淒風苦雨,他所能做的也只是送這一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