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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學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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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學徒

十月的雨從黎明時分就開始下,密集的雨點敲打著格洛斯特街的窗玻璃。西奧多第五次掏出懷表——已經十點過一刻,莫裏斯的身影依然沒有出現在朦朧的雨幕中。

"這家夥該不會是睡過頭了?"湯姆從廚房探出頭,手上還沾著揉面留下的面粉,"他從來都很準時。"

西奧多搖了搖頭,正要說話,就見一輛出租馬車在店門口急停。莫裏斯戴維斯提著行李箱走下馬車,甚至沒有撐傘,任由雨水打濕了他那件常穿的深色外套。

"我要去利物浦了。"他踏進店門,開門見山地說,聲音比窗外的秋雨還要冷,"皇家酒店,周薪三英鎊,負責整個糕點部門。"

阿爾菲剛好從書房出來,聽到這話立刻開始心算:"切爾西店明天要供應伯頓家的婚禮點心,光是司康餅就要準備兩百個。格洛斯特店下周還有安森爵士的宴會訂單,他們特別指定要莫裏斯做的糖藝裝飾..."

莫裏斯避開他們的目光,行李箱放在腳邊,雨水在地板上聚成一個小水窪。"中午的火車。"他補充道,語氣裏帶著不易察覺的歉意,"行李已經收拾好了。"

送走莫裏斯後,廚房裏陷入沈默,只有面團在盆裏發酵的輕微聲響。湯姆用力捶打著工作臺上的面團,手背上青筋凸起。

"三英鎊周薪。"阿爾菲終於打破沈默,合上手中的賬本,"確實無法拒絕。這比一個熟練工匠的收入高出整整一倍。"

西奧多望著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道:"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問題是,明天伯頓家的訂單怎麽辦?安森爵士的宴會又該怎麽辦?"

就在這時,店門被輕輕推開,門鈴發出清脆的響聲。哈德森太太走了進來,雨水從她的傘尖滴落。"我聽說莫裏斯的事了。"她直截了當地說,"也許這是個機會。"

"機會?"湯姆不解地問。

哈德森太太轉向西奧多:"記得你曾經說過,想要建立烘焙工坊,把技藝傳給需要的人。現在正是時候。"

午後雨勢稍歇,店門被輕輕推開,門鈴發出清脆的響聲。哈德森太太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瘦小的少年。雨水已經打濕了少年過大的外套下擺,他在門口的地毯上仔細蹭了蹭鞋底的泥水,才小心翼翼地走進來。

"這是雅各布埃文斯。"哈德森太太說,聲音比平時柔和,"上個月碼頭事故留下的孤兒。慈善協會在找願意收留學徒的店家,我立刻就想到了你們。"

雅各布擡起頭,灰色的眼睛在瘦削的臉上顯得格外大。他的頭發被雨水打濕,緊貼在額頭上。"我能搬面粉,先生。"他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還能劈柴、打掃。什麽活都能幹。"

西各布打量著少年單薄的肩膀:"五十磅的面粉袋,你搬得動?"

"分兩次搬。"雅各布立即回答,"絕不會灑出來。"

午後雨勢稍歇,瑪麗的父親找上門來。這個滿面風霜的工廠工人站在店裏,粗糙的手指不安地轉動著帽子。

"讓瑪麗來吧,米勒先生。"他的目光掃過整潔的廚房,"她在家裏經常幫母親烤面包,總比去工廠強。"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至少這裏...安全些。"

傍晚時分,第三個申請者出現了。一個黑發少年站在門口猶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氣推門而入。他用夾雜著波蘭語的生硬英語費力地解釋:"科恩...面包店...華沙。"他伸出雙手,掌心和指節上的老繭說明了一切,"壞人燒店...我們來倫敦。"

湯姆拿起丹尼爾的手仔細端詳:"這確實是面包師的手。"

第二天上午,米勒家的客廳裏舉行了一場嚴肅的面談。西奧多和湯姆坐在一側,對面是三個年輕人和他們的引薦人。

"學徒期七年。"西奧多開門見山,"第一年主要做雜活,包食宿,每月給一先令零用。第二年根據表現調整。"

雅各布的監護人——慈善協會的幹事點了點頭:"很合理的條件。"

瑪麗的父親搓著粗糙的手掌:"只要孩子有個安穩的著落就好。"

丹尼爾雖然聽不懂所有話,但在哈德森太太的示意下也點了點頭。

"那麽,"西奧多站起身,"如果都沒有異議,今天下午就簽訂契約。"

午後三點,廚房被打掃得一塵不染。工作臺上鋪著三份用工整字體書寫的契約,旁邊放著紅色印泥。

湯姆點燃了竈臺旁的一支蠟燭:"按照老規矩,新學徒要在竈火前立誓。"

雅各布第一個走上前。西奧多鄭重地說:"雅各布埃文斯,你願意在此後的七年中,勤奮學習烘焙技藝,遵守店規,忠誠服務嗎?"

"我願意,先生。"雅各布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他在契約上按下手印,然後在湯姆的指導下,將一滴蠟油滴在契約角落,按上自己的拇指印。

瑪麗是第二個。當被問及是否願意用心學習、保持廚房整潔時,她鼓起勇氣直視西奧多的眼睛:"我願意,先生。我會努力的。"

輪到丹尼爾時,語言成了障礙。湯姆用簡單的英語單詞配合手勢,哈德森太太也從旁解釋。最後,丹尼爾用力點頭,用清晰的波蘭語說了一句"我保證",然後在契約上按下手印。

簽約儀式結束後,西奧多立即開始安排住宿。

"瑪麗,你和漢娜住在一起。她已經把隔壁的房間收拾出來了。"

瑪麗明顯松了一口氣,感激地看了一眼正在擦拭櫃臺的漢娜。這個總是沈默寡言的女傭對她露出一個難得的微笑,輕輕點了點頭。

"雅各布,丹尼爾,你們倆住在店鋪的閣樓。"西奧多對兩個男孩說,"被子枕頭都準備好了,雖然簡陋,但足夠暖和。"

湯姆補充道:"明天清晨五點,廚房集合。遲到的人要負責清洗所有銅鍋。"

第二天淩晨,當時鐘敲響五下,三個新學徒已經準時站在廚房裏。雅各布的眼睛還帶著睡意,瑪麗緊張地整理著圍裙,丹尼爾則已經好奇地觀察著廚房的布局。

"第一課,"湯姆指著墻角的柴堆,"生火。雅各布,你去搬柴。瑪麗準備引火物。丹尼爾,你負責照看爐竈。"

第一天的勞作讓雅各布明白了學徒生活的艱辛。五十磅的面粉袋對他來說太過沈重,他不得不分兩次搬運。清洗銅鍋時,他的手臂太短,夠不到鍋底,差點栽倒在泡沫裏。

瑪麗安靜地完成著所有工作。她清洗的模具閃閃發亮,擺放的工具整齊得像用尺子量過。但她從不多話,總是低著頭做事。

丹尼爾雖然語言不通,卻有著驚人的觀察力。第二天他就發現舊烤箱的右側溫度總是偏高,便默默地把需要均勻受熱的點心都放在左側。當湯姆註意到這個細節時,只是挑了挑眉,什麽都沒說。

"那個波蘭小子,"某天打烊後,湯姆一邊鎖門一邊對西奧多說,"今天又救了爐面包。他調整了風門,我都沒想到那個辦法。"

西奧多望向二樓窗口透出的微弱燈光:"雅各布每晚都在閣樓練習揉面。我聽見動靜了。"

"瑪麗也是。"湯姆說,"她偷偷記錄每個配方的細節,用她自己才看得懂的符

一周後的一個清晨,事情出現了轉機。切爾西店的幫工托比生病請假,而當天要準備市政廳的茶會訂單。

"讓雅各布試試揉面吧。"湯姆突然說,"反正最壞也就是浪費一袋面粉。"

雅各布緊張得手心出汗。當他按照每晚在閣樓練習的動作開始揉面時,湯姆站在他身後,輕輕調整了他的手勢:"用腰發力,不是用手腕。你這樣揉到明天早上也揉不好。"

同一天,瑪麗在整理儲藏室時,鼓起勇氣指著角落的面粉袋:"那個...顏色不太對。"經過檢查,那袋面粉確實有輕微受潮。

下午,丹尼爾用簡單的動作演示了家傳的揉面技巧,雅各布看得目不轉睛。雖然語言不通,但面團在他們手中仿佛有了共同的語言。

十一月的第一個寒潮來襲時,真正的考驗到來了。切爾西店接到一個緊急訂單:兩天內準備兩百人份的茶會點心。

"雅各布處理司康餅面團,瑪麗準備糖霜,丹尼爾看管烤箱。"西奧多布置任務時,三個年輕人都楞住了。

"我們...行嗎?"瑪麗小聲問。

"不行也得行。"湯姆系上圍裙,"我就在旁邊看著。"

接下來的三十六個小時,廚房裏的爐火從未熄滅。雅各布揉制了生平第一批正式出售的司康餅面團,瑪麗調制著不同顏色的糖霜,丹尼爾在三個烤箱間來回巡視。

淩晨三點,雅各布的手腕開始發抖。丹尼爾默默接過去,展示了一種省力的揉面方法。瑪麗因為緊張把糖霜調得太稀,雅各布想起湯姆教過的小竅門,幫她救了回來。當丹尼爾因為語言障礙差點搞混烤制時間時,瑪麗及時發現了問題。

天亮時分,最後一盤點心裝箱運走。三個人累得靠在墻邊,臉上卻帶著難得的笑意。

"司康餅...成功了。"雅各布輕聲說。

第二天切爾西店傳來消息:客戶對點心十分滿意。

當晚,西奧多把三個學徒叫到面前:"從今天起,你們可以正式接觸所有的制作工序了。記住,這只是開始。"

閣樓裏,雅各布和丹尼爾用簡單英語和手勢交流著今天的收獲。雅各布計算著第一個月的一先令零用要怎麽分配,丹尼爾則在一張小紙片上畫著改進烤箱的草圖。

在女傭房裏,瑪麗向漢娜講述著今天的經歷。"湯姆先生讓我獨立完成了一批糖霜餅幹,"她興奮地說,"雖然形狀還不夠完美..."

漢娜微笑著聽她講述,手中的針線活不停:"慢慢來,孩子。手藝活急不得。"

樓下廚房,西奧多和湯姆收拾著工作臺。

"知道莫裏斯現在在做什麽嗎?"湯姆突然問。

"大概在某個豪華酒店裏指揮著十幾個幫手吧。"西奧多說。

湯姆笑了笑:"我敢打賭,他的廚房裏沒有這樣的學徒。"

窗外,哈德森太太窗臺上的天竺葵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在這個普通的秋夜裏,格洛斯特街的傳承正以最自然的方式繼續。三個來自不同世界的年輕人,在這裏找到了屬於自己的位置,而他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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