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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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寒假在一種異樣的平靜中度過。對謝流而言,這平靜並非松弛,而是一種內部重新校準的緊繃狀態。他接受了謝明遠安排的身體檢查,結果毫不意外:體重偏低、輕度貧血、胃黏膜受損、神經性偏頭痛確診。醫生開了藥,叮囑規律飲食、保證睡眠、減少壓力——這些醫囑在謝流聽來,如同讓他放棄呼吸一樣不切實際。

真正產生微妙影響的,是那僅有的一次心理咨詢,以及苗醫生那句“帶著癥狀前行”。這句話像一顆種子,在他冰封的心田裏找到了一道細微的裂縫,頑強地存活著。

他並未立刻變得“健康”或“快樂”。噩夢依然造訪,心悸依然突襲,面對人群時的過度警覺和孤獨感也未曾消退。但他開始嘗試一些微小的、以前絕不會做的“調整”。

比如,在連續學習兩小時後,他會強迫自己離開書桌,站在窗前,看著外面蕭瑟的冬景,什麽也不想,只是緩慢地、有意識地完成苗醫生教的那個簡單的“4-7-8”呼吸法:吸氣四秒,屏息七秒,呼氣八秒。起初,他煩躁不堪,覺得這是無謂的時間浪費,註意力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回未完成的書本或案件模擬上。但堅持了幾天後,他發現自己再回到書桌前時,那種太陽穴突突直跳的脹痛感會稍微緩解一些,思維的清晰度似乎也有微弱提升。這微小的“好處”,讓他有了繼續嘗試的動力。

他開始使用苗醫生建議的“情緒記錄”。不是那個加密的、承載著覆仇誓言的筆記軟件,而是一個全新的、物理的、巴掌大小的皮質筆記本。他要求自己,每晚睡前,無論多晚多累,必須寫下至少一句話,描述當天“最明顯的身體感受”和“最強烈的情緒瞬間”——用最中性的詞語,不評判,只記錄。

“1月15日。胃持續隱痛,午後加劇。午後模擬法庭準備時,對方辯手引用了一個明顯錯誤的法條,瞬間感到強烈煩躁,想打斷糾正。克制住了,但之後半小時效率很低。”

“1月18日。偏頭痛發作,右眼後方針刺感。讀到一篇關於‘臨終關懷中監護人決定權邊界’的論文,莫名眼眶發熱。很快壓下去了。”

“1月22日。失眠,淩晨三點醒來。夢見……空曠的地方,有回聲。醒來後心跳很快,用了呼吸法,二十分鐘後平覆。”

這些記錄瑣碎、平淡,甚至有些枯燥。但書寫的過程,像是一個無聲的宣洩口,將那些無法言說、也不被允許在“正事”中占據空間的細微感受,悄悄導流出去。他並不分析這些記錄,寫完就合上本子。但神奇的是,某些白天糾纏不休的煩躁或低落,在變成紙上的幾個字後,似乎真的減輕了少許分量。他並未變得“情緒穩定”,但開始對自身情緒的起伏,有了一點點旁觀者的覺察,而不是被其完全吞沒。

開學前夕,謝明遠和他進行了一次罕見的、非事務性的談話。不是在書房,而是在家裏陽光房的小茶桌旁。謝明遠難得沒有處理公務,只是泡著茶。

“檢查報告我看了。”謝明遠遞給他一杯清茶,“情況不樂觀,但也不算太糟。醫生的話,你要聽進去一些。身體垮了,什麽都談不上。”

謝流接過茶,沒說話。

謝明遠看著他,目光覆雜。他看到了兒子眼神深處那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和緊繃,但也隱約捕捉到,那冰冷堅硬的底色下,似乎有了一點極其微弱的、不同於以往純粹執拗的“東西”。那東西或許叫“自我覺察”,或許叫“無奈下的調整”,他說不清。作為父親,他感到心疼和憂慮;作為律師,他欣賞這種在極限壓力下依然試圖尋找方法維持運轉的韌性。

“案子那邊,”謝明遠轉換了話題,“專案組工作很紮實,但也很謹慎。秦芊黛被傳喚後,暫時沒什麽新動作,看起來老實了很多。秦虎在海外,國際協作程序冗長,急不得。但立案本身,就是最大的進展。你現在要做的,是穩住自己。學習、積累、等待。把身體和心態,都調整到能打持久戰的狀態。沖動和透支,都是大忌。”

謝流點了點頭,啜了一口微燙的茶。清香微苦。持久戰。他品著這個詞。是的,這註定是一場持久戰。法律程序本身就以緩慢著稱,更何況涉及跨國、舊案重查。他之前的焦慮和自毀式努力,某種程度上,是試圖用個人的瘋狂速度去追趕、去對抗這種系統性的緩慢。現在,他或許需要學習一種新的節奏。

“苗醫生……的建議,如果你覺得有用,可以繼續。”謝明遠忽然說道,語氣有些不自然,仿佛在承認某種自己不完全理解、但基於實用主義考慮可以接受的事物。“保持一定程度的……心理韌性,對應對覆雜局面有幫助。費用不用擔心。”

謝流有些意外地看了謝明遠一眼,然後垂下眼簾:“嗯。”

開學返校,大二下學期拉開帷幕。課程更加深入:“刑事訴訟法”開始涉及強制措施、偵查程序、非法證據排除的具體操作;“侵權責任法”則聚焦於醫療損害、監護責任等與秦疏桐案潛在相關的領域;“法律文書寫作”進階到撰寫覆雜的律師意見書和上訴狀。謝流的日程依然排滿,但他做了一些不為人知的微小調整。

他不再強求自己每天必須完成清單上所有的學習任務,而是允許自己根據當天的精力和身體狀態,將最困難、最需要專註的任務放在狀態最好的時段,將相對輕松的閱讀或整理放在效率較低的時候。如果偏頭痛劇烈到無法思考,他會暫停,去做那套呼吸練習,或者幹脆戴上降噪耳機聽一段純音樂,苗醫生推薦的“白噪音”或古典樂片段,而不是像以前那樣硬扛到嘔吐。

他依然去圖書館,但不再總是選擇最僻靜、最靠裏的角落,有時會坐在靠近走廊或入口、光線更好、偶爾有人經過的區域。這並非為了社交,而是一種刻意的“暴露”練習,旨在降低自己對環境絕對安靜和孤立的要求,緩解那種過度警覺帶來的消耗。

最大的變化,發生在模擬法庭的訓練和一次真實的課堂辯論中。

在一次關於“醫療機構告知義務與患者知情同意”的模擬庭準備中,謝流所在的控方小組需要論證某醫院在未充分告知風險的情況下進行手術,存在過錯。對方辯手在質證環節,抓住一份病歷記錄上時間戳的微小模糊之處,猛烈攻擊證據的“真實性”和“合法性”,試圖全盤否定該證據。

按照謝流過去的風格,他會立刻以更猛烈的火力反擊,引述《病歷書寫規範》的細節、申請筆跡鑒定或電子數據恢覆的可能性,用邏輯和法條將對方逼入死角。但那一刻,他感到自己太陽穴開始發脹,熟悉的煩躁感上湧。他想起了情緒記錄本上那次“強烈煩躁,想打斷糾正”的記錄,也想起了林醫生說的“帶著癥狀”。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註意力從對方的攻擊性言辭和自身的煩躁感上移開,聚焦於問題的核心。然後,他用一種比平時更平緩、但依然清晰的語調回應:

“審判長,對方辯友對病歷細節的關註體現了嚴謹的態度。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於民事訴訟證據的若幹規定》第九十條,對於書證原件上的瑕疵,應當結合案件其他證據綜合判斷其證明力。本案中,該份病歷記錄的內容,與患者術後出現並發癥的客觀事實、其他醫護人員的證言、以及同期護理記錄在關鍵事實上高度吻合。時間戳的模糊,可能源於打印機碳粉不均或紙張保存問題,這屬於物證保管中的常見瑕疵,而非對記錄內容真實性的根本否定。控方建議,法庭可對該瑕疵予以備註,但不影響對其核心內容證明力的采信。同時,控方願意提供同期其他無瑕疵的關聯病歷作為佐證。”

他沒有陷入與對方就“模糊等於偽造”的糾纏,而是承認瑕疵的存在,同時將其“平常化”,並迅速將論述拉回到證據關聯性和整體證明力的更高層面。這種回應,少了一些咄咄逼人的銳氣,多了一份沈穩和說服力。指導老師在後來的點評中,特意提到了謝流這次“有節制的反擊”和“對證據規則更成熟的理解運用”。

另一次是在“侵權責任法”的課堂辯論上,議題是“監護人對被監護人自殺是否應承擔侵權責任”。這個話題瞬間觸動了謝流最敏感的神經。當一位同學引用某案例,主張“自殺是個人意志的終極體現,監護人難以預見和防止,原則上不應負責”時,謝流感到一股冰冷的怒火直沖頭頂,手指瞬間攥緊。

他幾乎要像以前一樣,用最激烈的言辭駁斥,引用大量關於抑郁癥患者認知扭曲、監護失職具體表現、以及法律上“註意義務”標準的案例和學說。但就在他準備起身的剎那,胃部傳來一陣熟悉的絞痛,心悸感也隱隱浮現。他再次停頓了。

他坐下,快速在筆記本上寫下幾個關鍵詞:“個人意志?認知能力?註意義務標準?先行行為?” 這個簡單的動作,像是一個緩沖,讓他奔騰的情緒和思緒稍微冷卻、聚焦。然後,他舉手發言,聲音比平時略低,但條理異常清晰:

“我不同意對方觀點。第一,討論被監護人自殺,前提是界定‘被監護人’的狀態。法律上的‘監護’,針對的是無民事行為能力人或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對於後者,尤其是因精神疾病等原因認知能力受損的,其‘個人意志’是否具備法律意義上的完整性和自主性,本身就需要專業評估,不能一概而論。第二,監護人的責任核心在於‘註意義務’。這種義務的程度,與被監護人的具體情況(年齡、精神狀態、既往行為等)直接相關。如果監護人明知被監護人有嚴重抑郁病史、既往自傷行為,卻未采取合理措施(如及時送醫、加強看護、避免刺激性言行),那麽其未盡到合理註意義務,與損害後果之間的因果關系就難以被完全割裂。第三,我國司法實踐中,已有監護人因疏於照管導致被監護人自殺而承擔相應賠償責任的判例。因此,‘原則上不負責’的結論過於絕對,必須結合具體案情,尤其是監護人是否履行了與其認知和能力相匹配的註意義務,來綜合判斷。”

他沒有咆哮,沒有訴諸情感,而是緊扣法律概念(民事行為能力、註意義務、因果關系)、引用司法實踐,層層推進。發言完畢,課堂一片安靜。許多同學,包括剛才那位發言的同學,都露出思索的表情。教授讚許地點了點頭:“謝流同學從法律主體資格、義務標準和司法實踐三個層面進行了很紮實的分析,視角很專業。”

課後,同系的學生悄悄湊過來,低聲道:“謝流,你剛才……好像沒那麽‘殺氣騰騰’了?不過說得更讓人服氣了。”

謝流楞了一下,沒有回答,只是收拾書本。內心卻泛起一絲微瀾。沒那麽“殺氣騰騰”了嗎?或許吧。他只是試著在情緒風暴來襲時,不讓自己被完全卷走,而是嘗試抓住一塊名為“法律邏輯”的浮板。這並沒有讓他對秦芊黛的恨意減少分毫,只是讓他表達恨意和追求正義的方式,似乎……有了那麽一點點不同。

夜晚,他在那個皮質小本上記錄:“2月28日。胃痛,辯論時心悸。關於監護人責任的課堂發言,克制了情緒,聚焦法律點。結束後疲憊,但無強烈煩躁或空虛感。”

合上本子,他走到窗邊。初春的夜風仍帶寒意,但已不如嚴冬凜冽。未名湖的冰面開始消融,遠處有零星的燈光倒映在破碎的冰隙間,閃爍著微弱而不屈的光點。

他並沒有“好起來”,也不可能真的“放下”。心理咨詢沒有提供答案,只是給了他一把小小的、可能有些鈍的“工具”,讓他學習如何在背負著巨大痛苦和壓力的同時,盡量不讓自己被徹底壓垮,不讓自己在到達終點前就先耗盡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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