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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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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時間如沙漏,無聲滑入大二的秋天。謝流的履歷上,多了幾行令人側目的記錄:大一學年總績點法學院第一、經濟學第二;大一暑假通過自學提前參加並通過了國家統一法律職業資格考試的客觀題部分;代表北大法學院參加全國高校模擬法庭競賽,獲得“最佳辯手”提名。

這些成就背後,是持續十七個月的、近乎非人的自我淬煉。他的生活模式已成定式:晨起、學習、上課、自習、睡眠,周而覆始。社交近乎於零,娛樂是奢侈,連睡眠都被壓縮到維持基本生理機能的最低限度。他像一臺被輸入了單一指令的機器,精準、高效、冰冷。

可是,這臺“機器”的損耗也在悄然累積。長期睡眠不足和極端壓力導致偏頭痛發作日益頻繁,有時需要靠加倍劑量的止痛藥才能勉強集中註意力。胃痛成了常客,食堂油膩或生冷的食物輕易就能引發不適,他不得不在背包裏常備胃藥。

最顯著的變化在精神層面:持續的警覺和情感壓抑,讓他的情緒閾值變得極高,同時也極其脆弱。偶爾,在閱讀某些涉及未成年人監護失職或醫療過失致死的案例時,他會陷入長達數分鐘的放空狀態,眼神失焦,指尖冰涼,直到被突兀的聲響或劇烈的頭痛拉回現實。

這一切,都被他視為必要的代價,是鍛造“武器”過程中迸濺的火花和必須承受的鍛打。他甚至在利用這些不適:偏頭痛發作時,就轉而閱讀相對輕松的法規匯編或做筆記整理;胃痛難忍時,便用意志力強行對抗,將其視為對專註力的極限測試。他在有意識地磨礪自己的耐受邊界,將肉身也一同納入這場漫長的備戰。

大二上學期的課程更加深入和專業。“刑法各論”聚焦於殺人、傷害、侵犯人身權利等重罪;“民事訴訟法”開始涉及覆雜的證據規則和程序抗辯;“法律文書寫作”要求撰寫起訴狀、答辯詞、代理意見。每一門課,都被謝流自動納入那個宏大的、隱秘的“項目”中進行分析和拆解。

在“刑法各論”討論“故意殺人罪與過失致人死亡罪的界限”時,他不僅關註構成要件和司法認定,更反覆揣摩如何構建或瓦解一套證明“主觀故意”的證據體系。在“民事訴訟法”研討“舉證責任分配”時,他思考的是在類似秦疏桐的案件中,如何利用舉證責任倒置或降低證明標準,將壓力轉移給療養院或監護人。他將課堂案例、司法考試真題與父親那邊傳來的碎片信息進行交叉比對,在腦海中搭建一個個虛擬的“法庭”,演練著未來可能發生的交鋒。

全國高校模擬法庭競賽的選拔賽上,謝流的表現讓所有評委印象深刻。他抽到的辯方角色,案情是一起覆雜的醫療損害糾紛。控方證據看似紮實:病歷記錄完整、醫療鑒定結論明確指向醫院過錯。大多數選手會選擇在過錯程度或賠償數額上糾纏。

謝流卻選擇了一條極其刁鉆、也極其冒險的路徑。他在陳述和交叉詢問中,牢牢抓住“診療規範”的時效性和地域性差異,指出控方引用的“國家標準”在案發時尚未在該地區強制推行;他質疑鑒定機構選聘程序的潛在傾向性,並提交了精心準備的、關於類似病例在不同學術流派下可能存在不同診療方案的專家意見綜述(雖屬模擬,但資料詳實)。最終,他不僅動搖了“過錯”的確定性,甚至險些將爭議引向“當時條件下醫療行為是否符合該地區合理醫療水平”這一對原告極為不利的戰場。

賽後,一位擔任評委的資深律師私下對指導老師說:“你們這個學生……思維不像學生,像在法庭上浸淫了十年的老手。攻擊點選得太準,也太狠。培養得好,是柄利劍;但要註意心性,別讓鋒芒傷了自己。”

指導老師將評語轉達給謝流,他聽後只是微微頷首,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利劍?這正是他想要的。至於心性……他早已將自己情感中柔軟的部分,連同那個喜歡物理、會為天臺上一個醜陋雪人而心軟的謝流,一同埋葬在南方的墓園裏了。

與此同時,謝明遠那邊的戰線,進入了更加膠著、也更具風險的深水區。

中秋前後,謝流接到了父親一個加密線路打來的電話。謝明遠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帶著一絲罕見的緊繃。

“有幾項重要進展,也有新情況。”謝明遠開門見山,“舊案方面,我們通過特殊渠道,拿到了一份當年案發現場最初的、未被收入正式卷宗的現場勘查筆錄影印件。上面記載,陽臺外側下方三米處的空調外機支架上,發現一枚不完整的、方向向外的鞋印,紋路與秦虎常穿的一款皮鞋品牌吻合。但這份記錄在後續的匯總報告中消失了,當時的解釋是‘經核實為勘查人員不慎遺留’。”

謝流的呼吸微微一滯。陽臺外側?鞋印?消失的記錄?這意味著什麽?是秦業成曾踏上那個危險的邊緣,還是……更可怕的推測?

“這份影印件來源敏感,無法直接作為證據提交,但極大地增強了我們內部判斷的信心,也指明了下一步實物證據搜尋和當年辦案人員詢問的方向。”謝明遠語氣凝重,“不過,這也可能打草驚蛇。我們調查舊案的動作,可能已經被某些相關人察覺。”

“第二,”他繼續道,“秦虎海外那條線。國際協作那邊有了反饋。他涉嫌利用空殼公司為那個詐騙集團洗錢的情報被證實有初步價值,相關國家的金融監管機構已啟動秘密調查。但就在上周,秦虎在國外的住所遭遇了一次‘意外’入室盜竊,丟失了一些電子設備和文件。當地警方認定為普通竊案,但我們懷疑是滅跡或警告。”

謝流的心沈了下去。對手的反制,已經開始了嗎?

“第三,關於秦芊黛。”謝明遠的聲音更冷了,“我們申請的限制出境令被駁回了,理由是目前證據尚不足以證明其有‘逃亡或逃避法律責任’的緊迫風險。她似乎通過某種關系疏通了關節。同時,我們監控到她與那個‘民間調解員’的接觸更加頻繁,並且,她開始秘密咨詢移民中介,目標國家是與中國沒有引渡條約的某南太平洋島國。此外,”他頓了頓,“我們發現她在過去半年內,分批出售了秦疏桐留下的部分畫作,通過地下渠道流入境外小眾拍賣行,套現了一筆不小的資金。交易記錄被多層掩飾,追查難度很大。”

限制出境被駁回,轉移資產,準備移民無引渡條約國……秦芊黛的“退路”正在清晰起來,而且動作很快。

“我們正在準備材料,以涉嫌‘惡意處置被監護人遺產’和‘轉移犯罪所得’(如果其監護失職被刑事立案的話)為由,向法院申請財產保全,並試圖通過國際民事司法協助途徑,追索這部分已被轉移的資產。但這需要時間,而且跨國執行成功率不高。”謝明遠的聲音透出些許無奈,法律在國際壁壘前的無力感,即便是他也無法完全克服。

“爸,”謝流第一次在電話中主動開口,聲音幹澀,“如果……如果她真的跑了,錢也轉移了,是不是……就沒辦法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片刻。然後,謝明遠緩緩說道:“法律有法律的邊界和程序。跨國追逃、資產追回,是國際司法協作中最艱巨的部分之一。即使最終能實現,也可能曠日持久,且結果難料。”他沒有給出虛假的安慰,“但是,這不代表她就能高枕無憂。汙點會跟著她,通緝令可以發出,她在那個小島上也未必能過得安穩。更重要的是,”他的語氣重新變得銳利,“只要舊案能突破,秦業成被定罪,她就是共犯或包庇者,無論逃到哪裏,這筆賬都懸在她頭上。而且,她越是這樣慌不擇路,露出的破綻可能越多。”

謝流握著手機,指尖冰涼。謝明遠的話理性而清醒,剖析了希望與困難。但那種眼睜睜看著仇敵可能逍遙法外的預感和無力感,仍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住心臟。

“你的任務,”謝明遠語氣轉為嚴厲的告誡,“依然是專註於學業,積累力量。不要被這些消息幹擾,更不要有任何私下動作。他們的反應,恰恰證明了我們的壓力有效。接下來的博弈會更覆雜,你需要的是足夠堅實的專業基礎,而不是一時沖動的情緒。明白嗎?”

“……明白。”謝流低聲應道。

掛斷電話,沈重感幾乎將他壓垮。積極的進展伴隨著更兇險的暗礁:消失的證據、境外的“意外”、被駁回的限制令、悄然轉移的資產和籌劃的逃亡……每一條都通向更深的黑暗和更艱難的博弈。

他走到書架前,手指拂過那排厚重的法律典籍。《刑法》、《刑事訴訟法》、《國際私法》、《司法協助條約集》……這些冰冷的書籍,是他選擇的武器庫。但現在,他更深刻地感受到,這些武器在面對跨國壁壘、隱秘交易和精心策劃的脫身手段時,可能有多麽笨重和遲緩。

他坐回書桌前,沒有打開任何書本。窗外的秋夜,天空高遠,疏星淡月。腕上的星空表,秒針在寂靜中走動。他擡起手,看著表盤上那些微縮的、永恒旋轉的星辰圖案。

他的眼神逐漸聚焦,那深潭般的眼底,冰冷的火焰再次燃起,比以往更加沈靜,也更加決絕。

“不會的。”他像是在對她承諾,也像是在對自己宣誓。

他打開加密筆記,這一次,敲擊鍵盤的力道很重:

9月28日,夜,寒涼。

陽臺外的鞋印,沈默的證據曾存在,又被抹去。幽靈在黑暗中發笑。

他的世界開始崩塌,但崩塌的瓦礫可能砸向更多人。

她張開了逃亡的翅膀,試圖用你的骨血染紅羽毛。

法律的長臂,有時夠不到大洋彼岸精心構築的巢穴。

但狩獵,從未停止。

我會讓我的劍,長得足夠快,足夠鋒利。

快過他們逃亡的速度,

鋒利到……能斬斷任何試圖庇護罪惡的藩籬。

合上電腦,他重新攤開《國際私法》和《跨國追逃與資產追回法律實務》。目光沈靜,仿佛剛才那一刻的劇烈波動從未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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