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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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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三天前。

南方濕冷的空氣,像浸透了冰水的薄棉絮,沈沈地壓在藍天療養院的每一個角落。402病房內,慘白的日光燈二十四小時亮著,驅不散那種從墻壁和地板縫隙裏滲出來的陰寒。

秦芊黛,又一次“準時”出現在病房。她今天穿著一件質地精良的羊絨大衣,妝容依舊一絲不茍,只是眼底的煩躁與厭惡,如同杯沿洗不凈的茶漬,隱隱透出來。她沒坐,就站在床尾,居高臨下地看著床上那個蜷縮成一團、幾乎沒什麽生氣的侄女。

“疏桐,”她的聲音不高,卻像鈍刀子割肉,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冰冷的平靜,“我昨天去見了律師,也跟院方溝通過了。”

秦疏桐毫無反應,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那幾根將天空分割成條狀的鐵欄。她的手腕和腳踝處,隱約能看到約束帶留下的淺淡勒痕。

秦芊黛似乎並不期待回應,自顧自地說下去,語氣漸冷:“你那些畫,就是以前堆在畫室,還有家裏閣樓上那些……留著也是積灰,還占地方。我咨詢過了,有些畫廊願意收這種……‘特殊作者’的遺作,雖然價錢不會太高,但總比爛掉強。”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地掃過秦疏桐蒼白的側臉,“你也知道,這裏的花銷,一天都不是小數目。你爸那邊……唉,指望不上。總不能一直讓我掏空家底填這個無底洞。賣畫的錢,至少能抵一陣子。”

“遺作”兩個字,像兩顆冰雹,狠狠砸進秦疏桐混沌的意識深處。她灰藍色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視線卻沒有焦點。畫……那些用盡力氣從灰噪世界中捕捉、固定下來的色彩與線條,那些曾是她與外界、與內心、甚至與謝流之間,微弱而真實的連接憑證……要被當成“遺作”賣掉?像處理一堆無主的、帶有獵奇價值的舊物?

一陣尖銳卻無聲的刺痛,驟然貫穿了她麻木的神經。她幹裂的嘴唇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身體本能地想要蜷縮得更緊,但連這點力氣都似乎被抽空了。

秦芊黛將她的細微反應看在眼裏,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像是確認了某種打擊的有效性。她繼續道,聲音壓得更低,卻更清晰,字字誅心:“你也別怪我狠心。要怪,就怪你自己不爭氣,怪你那個媽……給你留了這麽個爛攤子。好好的人不做,非要把自己弄成這樣,拖累所有人。那些畫,留著也是讓你胡思亂想,賣了幹凈。你也……早點認清現實吧,這裏,就是你該待一輩子的地方。”

說完,她似乎完成了今日“探視”的任務,毫不猶豫地轉身,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而冷漠,漸行漸遠,消失在走廊盡頭,留下滿室更加凝滯的寒意和那句“遺作”的餘音,如同毒蛇,纏繞在秦疏桐的呼吸間。

秦芊黛的威脅並非空談。當天下午,那個新來的、被秦疏桐潛意識裏稱為“機器人”的年輕護工,在例行整理房間時,動作粗暴地將床頭櫃下層那些蒙塵的素描簿全部收走,塞進一個大的塑料袋裏,面無表情地說:“這些沒用的廢紙,家屬說要處理掉。”

秦疏桐眼睜睜看著,那雙曾畫出過星空、鴿子、燃燒量子海和某個少年側影的手,如今只能無力地搭在冰冷的被單上,指尖微微抽搐。連最後一點與過往、與那個尚且能執筆的自己的實物聯系,也被斬斷了。

“機器人”護工的虐待,是另一種更加日常化、制度化的殘酷。

她嚴格執行著“醫囑”和“規定”,卻剝離了所有屬於人的基本體諒。送來的飯菜,常常是在食堂放置過久,已然半涼,油脂凝結。秦疏桐因藥物副作用和情緒低落,本就食欲極差,勉強吃幾口便會反胃。護工見狀,不會詢問或嘗試更換,只是冷漠地記錄“進食量不足”,然後幾乎原封不動地收走餐盤。有時,甚至因為“病人不配合”或“忙於其他事務”,幹脆“忘記”送某一餐,直到下一餐時間。

餵藥時,她的動作機械而迅速,捏開秦疏桐的下頜,將藥片和水灌入,不管是否會嗆到。秦疏桐若因昏沈或抗拒稍有遲緩,便會迎來不耐煩的呵斥或更加用力的鉗制。洗澡、擦身這類本應保有基本尊嚴的護理,也變成了流水線作業般的粗暴擦拭,仿佛在清理一件沒有感覺的物件。

療養院所謂的“治療”,在秦疏桐日益惡化的狀態下,越發暴露出其非人性的一面。除了常規大劑量的抗抑郁藥、鎮靜劑,還有所謂的“電刺激療法”、“行為矯正課程”。

電療時的恐懼與無法控制的肌肉痙攣,課後被要求“覆述積極話語”卻因記憶混亂和失語而反覆失敗所招致的冷眼與額外“輔導”,都成了疊加在原有痛苦之上的新折磨。它們的目的似乎是“消除癥狀”、“規範行為”,而非理解痛苦本身,更遑論治愈。每一次治療,都像是在她本就殘破的精神版圖上,進行又一場簡單粗暴的推平與重塑,留下的只有更深的創傷和更徹底的無力感。

秦疏桐的病況,在這些內外交攻下,終於滑向了更幽暗的深淵。

記憶的碎片徹底失控,如同被打亂的萬花筒,瘋狂旋轉、碰撞、交織。上一秒,她仿佛還坐在高中畫室,陽光透過灰塵在畫布上投下光斑,松節油的氣味辛辣而熟悉;下一秒,就置身於冰冷的天臺邊緣,狂風呼嘯,樓下是令人眩暈的虛空,母親那條紅裙如折翼的鳥,在意識中不斷墜落、墜落;轉眼間,又回到了寂靜得可怕的家裏,聽著姑姑和父親在客廳電話裏壓低聲音的爭吵,內容是關於“負擔”和“送去哪裏”;有時,又會閃過謝流的臉——傘下安靜的側影,遞來手表時認真的眼神,堆雪人時凍紅的指尖——但這些畫面時而清晰,時而扭曲模糊,伴隨著他最後那條她未能看到的“等我”的信息,化作一種焦灼卻無處附著的思念,反而加劇了此刻被遺棄的實感。

精神上的痛苦不再是潮汐般起落,而是變成了持續的高壓噪音,充斥每一寸思維空間。藥物的副作用讓她的身體沈重如灌鉛,視線時常模糊,耳邊有時會出現尖銳的嗡鳴或遙遠的幻聽,味蕾嘗不出任何味道,食物如同嚼蠟。而最可怕的是,她清楚地感知到自己正在“碎裂”,卻無法阻止,無法言說。護工和醫生只會記錄“情緒淡漠”、“反應遲鈍”、“配合度差”,然後將之歸為病情加重的表現,開出更重的藥方或安排更“積極”的幹預。

不被理解,是最後的孤絕。在她這裏,痛苦失去了被傾聽、被驗證的資格,只剩下一具沈默承載癥狀的軀殼,和一個被診斷為“紊亂”而可以任意處置的意識。

往日的痛苦,那些被時間打磨得愈發鋒利的記憶碎片,在這絕望的三天裏,不受控制地、一幀幀清晰地閃回,反覆淩遲著她早已不堪重負的神經:

母親墜落前那個異常平靜的清晨,空氣中彌漫的早餐氣味;

畫室裏,顏料被刮刀狠狠刮掉時發出的刺耳聲響,如同刮在心臟上;

每一次被同學有意無意孤立時,背後響起的竊竊私語和低笑;

秦芊黛在電話裏第一次提出“送去療養院”時,父親沒有說話;

手腕被玻璃劃開時,那股溫熱粘稠的觸感和隨之而來的、奇異的平靜;

還有謝流……最後一次在天臺分別時,他欲言又止的眼神,和那句消散在風裏的“保重”……

這些畫面,聲音,氣味,觸感,交織成一張巨大而無形的網,將她緊緊纏繞,越收越緊。每一幀回憶,都像一塊沈重的石頭,不斷累加在她早已被掏空、被踐踏的靈魂之上。

她意識到,無論她如何掙紮,都無法改變現狀。姑姑的惡意不會消失,療養院的冷漠不會改變,治療只會帶來新的痛苦,藥物正在殺死她感受世界的最後能力,而記憶中的美好與連接都已破碎不堪,無法提供任何救贖。

甚至連“等待”都失去了意義——她或許永遠也等不到真正的理解與解救,只會在這蒼白的地獄裏,被一點點磨去所有意識,變成一具真正的、安靜的“軀殼”,然後她的畫被當作“遺作”賣掉,支付她在這裏最後的賬單。

在持續的折磨、饑餓、冰冷和回憶的反覆沖刷下,秦疏桐眼底最後一點微弱的光,終於徹底熄滅了。那是一種比瘋狂更可怕的寂靜,是精神在經歷所有風暴後,剩下的一片絕對荒蕪的廢墟。求死的欲望不再激烈,而是化為一種深沈的、徹底的放棄——對世界,也對自身。

她不再看向窗外,不再對任何刺激有反應,連最基本的生理需求都變得淡漠。她只是躺著,呼吸微弱,像一株已然從內部完全枯死的植物,靜靜等待著最終的腐朽,或者,等待著那個毫不知情、正穿越雲層向她奔赴而來的人,親眼見證這片他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的、徹底的荒涼。

三天前開始累積的這一切,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而稻草落下時,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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