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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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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1989年秋,美術學院年度展。

尤未雪站在自己的畫作前,手指無意識地撚著洗得發白的棉布裙邊。她青絲如墨,一側變成長辮垂落肩頭,發間綴著珍珠頭飾,眉眼似含秋水,眼尾微揚染著淡粉,瓊鼻秀挺,唇瓣凝著一抹胭紅。

這是她大二以來第一次有作品入選學院年度展,雖然被掛在展廳最靠裏的位置,燈光也不甚理想。

畫題叫《潮間帶》。寬幅畫布上,退潮後的沙灘留下蜿蜒的水痕,在晨光中泛著細碎的銀光。近處,幾只招潮蟹舉著不成比例的螯足,像在舉行某種神秘儀式。遠處海天相接處,一抹極淡的橘紅預示著日出將至。

“有意思。”

聲音從身後傳來。尤未雪轉身,看見一個穿白襯衫的年輕男人站在畫前,雙手插在褲袋裏,微微歪著頭。他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專註地瞇著,不像在看畫,倒像在解一道覆雜的方程。

“光線折射的角度很準確。”他接著說,聲音平靜,帶著理科生特有的條理感,“晨光與海平面的夾角大約15度,這意味著拍攝——或者你寫生的時間——在清晨五點半左右。東海沿岸,秋季。”

尤未雪楞住了。她確實是在十月的一個清晨,在霧角海灘畫的這幅寫生。但從來沒有人這樣分析過她的畫。

“你怎麽知道?”

“計算。”男人指了指畫面上海天的交界線,“光的散射規律。而且蟹的種類是北方招潮蟹,只在東海和黃海分布。”他頓了頓,似乎意識到自己說得太技術,“抱歉,我是物理系的。習慣用數據說話。”

“物理系來看美院畫展?”

“陪老師來的。”男人示意不遠處,一個高瘦的中年人正在仔細端詳一幅抽象畫,時不時用手指在空中比劃,“江雲深教授。他說藝術和科學在最高處相通,定期帶我們來看展。”

尤未雪重新打量眼前的男人。他看起來比她大兩三歲,襯衫袖口整齊地卷到肘部,露出線條清晰的小臂。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幹凈。整個人給人一種整潔、精確的印象,像是用圓規和直尺畫出來的人。

“那從物理角度看,我這幅畫怎麽樣?”她問,帶著一絲挑戰的意味。

男人推了推眼鏡,真的認真思考起來。

“潮間帶是個很好的隱喻。”他說,“物理學裏也有類似的‘臨界狀態’——比如相變點,物質在固態和液態之間轉換的那個微妙平衡。你的畫捕捉了那個瞬間:夜與晝的交替,海與陸的邊界,生物在兩種環境間的適應。”他指向那些招潮蟹,“它們一只螯大,一只螯小,不對稱。但在數學上,不對稱中往往藏著更深層的對稱性,就像宇宙的手性。”

尤未雪感到一陣奇妙的悸動。她畫這幅畫時,想的只是那個寧靜的早晨,海風鹹濕的氣息,沙子在腳趾間的觸感。但這個男人從她的筆觸中讀出了她未曾意識到的層次。

“尤未雪。”她說,“油畫系大二。”

“秦虎。”男人伸出手,“理論物理研一。”

他們的手握在一起。尤未雪感覺到他掌心的薄繭,應該是長期握筆或做實驗留下的。握手的時間比社交禮儀要求的長了一兩秒,然後兩人同時松開。

“小秦!”遠處的江教授招手,“過來看看這幅,有點意思。”

秦虎向尤未雪點頭致意,走向他的老師。尤未雪看著他的背影,白襯衫在展廳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挺括。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還殘留著剛才觸碰的溫度。

那天下午,尤未雪在畫作下方的標簽上加了一行小字:“晨光夾角15度,秋季東海,清晨五時三十分。”像某種秘密的註腳,只有懂得計算的人才能讀懂。

一周後,江雲深教授的公共選修課《科學與藝術中的視覺語言》

尤未雪遲到了。她抱著速寫本沖進教室時,講座已經開始。江教授正在黑板上畫一個覆雜的幾何圖形,底下坐著二十幾個學生,大多是理科生,也有幾個像她一樣的藝術生。

唯一空著的座位在第一排邊緣。她躡手躡腳地走過去,坐下時不小心碰到了鄰座人的手臂。

“抱歉——”

“是你。”

尤未雪轉頭,看見秦虎。他面前的筆記本上已經記了半頁公式和圖示,字跡工整得像是印刷體。

“你也選這門課?”她壓低聲音。

“江教授的要求。”秦虎同樣小聲回答,“他說物理學家不能只活在公式裏。”

講座繼續。江教授講的是“透視法在文藝覆興繪畫與射影幾何中的對應關系”。他在黑板上並排畫了兩幅圖:左邊是達·芬奇《最後的晚餐》的透視分析,右邊是射影幾何中的“無窮遠點”概念。

“……你們看,在繪畫中,所有平行線向後退縮,最終匯聚於滅點。在幾何中,我們說平行線在無窮遠處相交。”江教授用粉筆敲敲黑板,“這是巧合嗎?不。這是人類認知世界的方式在兩種語言中的表達。藝術用直覺捕捉它,科學用公式描述它。”

尤未雪悄悄瞥了一眼秦虎的筆記。他在“無窮遠點”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問號,然後寫下一行字:“如果時間是第四維度,那麽記憶的滅點在哪裏?”

她心裏一動,在自己的速寫本上快速勾勒——不是教授講的內容,而是鄰座這個男人的側影:專註的眉眼,微蹙的眉頭,握筆時微微用力的指節。她在畫紙邊緣寫上:“透視:當一個人成為觀察的中心,所有視線都向他匯聚。”

課間休息時,秦虎註意到她的速寫。

“你在畫我?”

尤未雪下意識想遮住本子,但隨即放棄了。“觀察練習。江教授不是說科學家和藝術家都要學會觀察嗎?”

秦虎仔細看著那幅速寫。“我的耳朵沒這麽尖。”

“那是藝術加工。”尤未雪笑了,“突出重點特征。”

“什麽特征?”

“專註。”她說,“你聽課時的樣子,像在解一道不容出錯的題。”

秦虎沈默了幾秒。“物理題通常有標準答案。但藝術沒有,對吧?”

“沒有標準答案,但有無數種正確。”尤未雪翻到速寫本前一頁,那是一幅霧中港口的草圖,“就像霧,它掩蓋細節,但凸顯氛圍。有時候模糊比清晰更真實。”

江教授走過來,看了看兩人的本子,笑了。

“很好的對話。”他說,“小秦,你應該多向尤同學學習如何用右腦思考。尤同學,你也可以向小秦學習左腦的嚴謹。”他拍拍兩人的肩膀,“科學與藝術,就像人的兩只眼睛,單獨看都是二維的,合在一起才有深度。”

下半節課,秦虎的筆記風格變了。除了公式,他開始畫一些簡單的示意圖:光線路徑、波函數示意圖,甚至在頁邊畫了一只歪歪扭扭的招潮蟹。尤未雪看見,偷偷笑了。下課鈴響時,秦岳合上筆記本,猶豫了一下。

“下周的課,”他說,“如果你還來,我可以坐你旁邊嗎?你的視角……很有意思。”

尤未雪感覺臉頰微微發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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