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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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翌日,下午兩點。

謝流在哲學區沒有找到秦疏桐。

捐贈書架旁的角落空著,只有那本《前蘇格拉底哲學殘篇》孤零零地攤在地上。謝流蹲下身,發現書頁翻到赫拉克利特殘篇第52條:“時間是個玩跳棋的兒童,王權掌握在兒童手中。”旁邊有秦疏桐新鮮的鉛筆批註:“如果時間是孩子,那麽痛苦是它的玩具。”

他等了二十分鐘,然後去畫室。門鎖著,但“量子實驗室”的牌子下方貼了張便利貼:“去醫務室拿藥,三點回。——秦”

謝流看了看表,兩點三十七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往醫務室走去。

校醫務室在主樓一層,窗戶對著操場。謝流走到門口時,聽見裏面傳來壓低聲音的對話。

“……必須調整劑量。”是校醫李醫生的聲音,“秦疏桐同學,你的血液檢查結果不理想,肝臟代謝指標偏高。這種藥不能長期大劑量服用。”

“如果不吃,我睡不著。”秦疏桐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近乎空洞,“整夜整夜睜著眼,那種滋味您不會懂。”

“但你的手抖更嚴重了。昨天拿水杯時差點打翻,對不對?”

短暫的沈默。透過門縫,謝流看見秦疏桐坐在診療床上,背對著門。她穿著短袖T恤,露出的手臂上有新的傷痕——不是刀割,更像是抓痕,縱橫交錯。

“我開了新的助眠藥,副作用小一些。”校醫說,“但心理咨詢必須繼續。覃老師說你這周又沒去。”

“她總讓我‘擁抱內心的小孩’。”秦疏桐的語氣裏帶著嘲諷,“如果那個小孩已經淹死了呢?”

謝流後退一步,不小心撞到了墻上的消防栓。聲音驚動了裏面的人。

“誰在外面?”

謝流推門進去。秦疏桐看見他時,眼神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變成防備。她迅速拉下袖子遮住手臂。

“我來拿感冒藥。”謝流對校醫說,同時瞥見診療桌上攤開的病歷。在“既往史”一欄裏,他瞥見幾個詞:“創傷後應激障礙……覆雜性哀傷……自傷行為史……”

校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秦疏桐,似乎明白了什麽。“秦同學的藥已經開好了。記得按時覆診,下周必須見覃老師。”

秦疏桐抓起藥袋,頭也不回地走出醫務室。謝流向校醫點點頭,跟了出去。

走廊裏,秦疏桐走得很快,藥袋在她手中嘩嘩作響。走到樓梯轉角時,她突然停住,轉身面對謝流。

“跟蹤我?”

“你遲到了。”謝流說,“圖書館。”

秦疏桐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肩膀松弛下來。“抱歉。校醫臨時通知拿報告。”她舉起藥袋,“新一輪化學實驗。”

他們往回走。經過操場時,幾個正在上體育課的男生朝這邊吹口哨。秦疏桐面無表情,仿佛什麽都沒聽見,但謝流註意到她的手指蜷緊了藥袋邊緣。

“江教授的筆記呢?”他問。

秦疏桐從背包裏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沒有封口。謝流抽出裏面的東西——不是筆記本,而是一疊覆印紙,上面是手寫信件。

“江教授寫給我爸爸的信,一共十七封,從1985年到1999年。”秦疏桐說,“爸爸失蹤後,媽媽在整理遺物時發現,覆印了一份。原件應該在研究所的檔案室裏。”

他們坐在操場看臺的最高層,這裏幾乎沒人來。遠處,體育老師的哨聲和學生的笑鬧聲模糊不清,像來自另一個世界。

謝流開始閱讀信件。第一封日期是1985年9月12日,開頭寫著:

“秦虎:

昨日收到你關於‘量子糾纏與人際關系’的類比論文,欣喜難寐。你將兩個粒子的超距作用比作人與人之間的深刻理解,雖為隱喻,卻觸及某種本質。然我必須提醒:在量子世界,測量行為會破壞疊加態,迫使系統‘選擇’一個確定狀態。人際關系是否亦如此?當我們試圖定義一段關系,是否也破壞了它的多種可能性?

你提到的‘薛定諤的貓’實驗很有意思——盒子未打開前,貓既死又活。有些人際關系或許也處於這種疊加態:在說破之前,它同時是友誼與愛情,是理解與誤解,是聯結與疏離。而觀察行為(表白、質問、定義)會迫使它坍縮為一種狀態,且不可逆轉。

這或許是所有深刻聯系的悲劇性所在:要真正‘擁有’,必先‘摧毀’其可能性。

另:你師母讓我問你,何時來家吃飯?她說你瘦了。

江雲深”

謝流擡起頭,秦疏桐正望著操場,側臉在午後陽光下顯得異常清晰,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細小的陰影。

“他們討論的是量子物理,”她說,“但字裏行間全是人。”

第二封信是1986年3月:

“……你問‘糾纏態’在人際關系中是否可能存在。我的回答是:已經存在。看看我和你師母——結婚二十三年,她已經能在我開口前知道我要說什麽。上周我實驗室遇到瓶頸,深夜歸家,她什麽也沒問,只遞上一杯熱茶,說:‘明天會有新思路。’這不是心靈感應,是時間積累的糾纏。我們已如此熟悉對方的‘波函數’,以至於能預測彼此的‘概率分布’。

但這種糾纏需要代價:失去部分自我。兩個粒子糾纏後,無法再單獨描述其中任何一個。人亦如此。我和你師母已經很久沒有‘我’,只有‘我們’。這很美好,但也令人恐懼——如果一方消失,另一方會如何?量子理論說,糾纏對中的一個粒子狀態改變,另一個會瞬間響應,無論相隔多遠。那麽死亡呢?如果一方死去,另一方是否會感覺到某種‘坍縮’?

原諒我這些黑暗的思考。也許是春天陰雨連綿的緣故。

江雲深”

謝流翻到下一封信,時間跳到了1998年11月:

“秦虎:

你師母上月去世了。癌癥,從確診到離開,只有三個月。

現在我知道答案了:是的,當糾纏對的一半消失,另一半會感受到坍縮。不是比喻,是物理事實。這一個月來,我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不是因為悲傷(雖然悲傷確實存在),而是因為某種結構性的缺失——就像你扯掉毛衣的一根線,整件衣服開始解體。

我一直以為,作為物理學家,我理解世界的構成。現在才明白,我理解的只是世界的一小部分。痛苦無法用公式描述,喪失無法用方程計算。

你在信中問我的研究進展。我擱置了。所有的公式都失去了意義。當一個人失去糾纏半生的人,平行線是否相交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其中一條線已經斷了。

照顧好未雪和疏桐。她們需要你完整的在場,而不是像我這樣,只剩一半的魂靈。

江雲深”

謝流感到喉嚨發緊。他看向秦疏桐,她仍然望著操場,但眼神空洞,仿佛視而不見。

“最後一封信,”她的聲音很輕,“1999年6月,我五歲生日後一周。”

謝流抽出最後一頁。這封信很短,字跡有些潦草:

“秦虎:

昨天見到疏桐。她問我:‘江爺爺,為什麽平行線永遠不會見面?’

我告訴她:‘它們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會見面,只是我們看不到。’

她又問:‘那要多遠?’

我說:‘比你能想象的最遠還要遠。’

她說:‘那我要畫出來。’

然後她真的畫了——兩條線,一直延伸到紙的邊緣,在紙的背面相交。孩子比我們聰明:她知道如果正面畫不下,就去背面畫。

我決定去海邊。也許在那裏,我能看見正面看不見的東西。

如果回不來,這些信就留給未雪。告訴她,我很抱歉。

江雲深”

信紙末端有一小塊水漬暈開的痕跡,不知是淚還是茶。

操場上,體育課結束了,學生們三三兩兩地離開。雲層遮住了太陽,天色暗了下來。秦疏桐終於轉過頭,看著謝流手中的信件。

“媽媽收到這些信時,江教授已經去世一周了。”她說,“她一封一封地讀,哭了整整一天。然後她把信覆印了,原件寄回研究所,覆印件留給我爸爸,但爸爸從未提起。”

“也許他不知道如何面對。”

“也許。”秦疏桐從謝流手中拿回信件,小心地裝回信封,“但你知道嗎?最諷刺的是什麽?爸爸走後,我在他的房間裏發現,發現他其實回應了江教授所有的信。那些回信都寫在一本實驗日志的背面,從來沒有寄出。”

她從背包深處掏出一本硬皮日志。翻開後,謝流看見左側是實驗記錄,右側的空白處寫滿了字。在對應江教授最後一封信的那一頁,秦虎寫道:

“江老師:

疏桐昨天又問起平行線。我給她講了黎曼幾何,她聽不懂,但記住了‘在很遠的地方會見面’。

您的問題我一直思考:測量是否會破壞人際關系?我想是的。所以有些話永遠不能說破,有些狀態永遠不能測量。就像我和雨眠——我們之間存在著某種疊加態,既是夫妻,又是陌生人;既是理解彼此最深的人,又是最不了解對方的人。

如果測量,就會坍縮。而坍縮後的狀態可能比疊加態更糟糕。

所以我不說。不問。不測量。

這很懦弱,我知道。

您說痛苦無法用公式描述。我正在嘗試。我把哀傷函數化,把喪失建模,試圖找到某種規律。但就像您說的,當結構缺失時,所有的公式都失效。

我在想,也許量子糾纏的隱喻不夠準確。人際關系不是兩個粒子的糾纏,而是兩個混沌系統的互動——初始條件的微小差異,會導致截然不同的結果。這就是為什麽最親密的人往往傷彼此最深:因為我們熟悉對方的‘初始條件’,知道在哪裏施加微小的力,能產生最大的破壞。

我希望您從海邊平安歸來。我們需要您的答案。

學生秦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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