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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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謝流站在教學樓門廊下,望著鉛灰色的天空想道,天氣預報總是滯後於現實。立冬將至,烏雲如潑墨般翻滾,雷聲在雲層深處隆隆作響,仿佛天幕即將崩塌。

他低頭看向手機屏幕,上面依然顯示著30%的降水概率,而此刻豆大的雨點已經砸在水泥地上,濺起一朵朵渾濁的小水花。雨水在地面上蜿蜒流淌,映出他眼中那些晦暗不明的情緒。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書包側袋——今早母親塞進來的折疊傘還在。塑料傘柄抵著指腹,傳來輕微的刺痛感。四點十五分,距離奧數培訓還有四十五分鐘,冒雨跑過操場應該來得及。

正當他準備沖進雨幕時,車棚方向傳來金屬碰撞的聲響。秦疏桐正費力地把一輛老式二八自行車從車堆裏往外拖,鏈條卡在齒輪裏發出刺耳的聲響。她沒穿校服外套,只套了件略顯寬大的黑色毛衣,雨水已經在她肩頭洇出深色的痕跡,布料濕漉漉地貼在單薄的肩膀上。

謝流的腳步頓住了。上周醫務室之後,他們再沒說過話。每次在走廊遇見,秦疏桐都會立刻拐進最近的教室或者衛生間,像是刻意在躲避什麽。

車棚裏,秦疏桐終於拽出了自行車。雨水順著她的劉海滴下來,在她尖俏的下巴匯成一條細流。她擡頭看了眼天色,這個動作讓謝流看見她眼下濃重的青黑色,像是連續幾夜沒睡好,蒼白的皮膚在鉛灰色天空的映襯下更顯脆弱。

折疊傘在他手裏發出輕微的“哢嗒”聲。謝流深吸一口氣,朝車棚走去。

烏雲壓頂,瞬間大雨如註,雨點砸在鐵皮車棚頂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如同一千面小鼓同時敲響。

雨聲太大了,當他距離秦疏桐還有三米時,她才警覺地轉過頭。濕透的毛衣貼在她瘦削的肩膀上,清晰地勾勒出突起的肩胛骨形狀。她的目光落在謝流手中的傘上,瞳孔微微收縮。突然想起昨天那條手帕,事實上染血的手帕被她洗凈晾幹,卻始終找不到合適的時機歸還。

“要幫忙嗎?”謝流提高音量,幾乎是在呼喊。

秦疏桐的嘴唇動了動,但聲音被淹沒在雷聲中。她搖搖頭,水珠從發梢甩出來,在空氣中劃出短暫的弧線。

謝流又向前一步,現在他能看清秦疏桐凍得發白的指節,和自行車把手上纏繞的白色膠布——那是醫用膠布,和她手腕上的一樣。車籃裏放著用塑料袋包裹的畫筒,筒口露出半截炭筆。

“你去哪?我送你。”謝流撐開傘,藍黑相間的傘面“嘭”地張開,像一朵突然綻放的花,在灰蒙蒙的雨幕中劃出一片幹燥的天地。

秦疏桐後退了半步,她的運動鞋踩進水窪,泥漿漫過鞋幫。

“不用。”

“雨太大了,你會——”

“我說了不用!”她的聲音突然拔高,幾乎帶著一絲顫抖,“別總是這樣。”她的手指緊緊攥著車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雨勢漸大,兩人相顧無言,幾顆豆大的雨滴砸到地面,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仿佛映照出內心的回響。

謝流舉著傘僵在原地,雨水順著傘骨滑下來,在他腳邊形成一道透明的水簾。秦疏桐胸口劇烈起伏,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腕上的膠布,那裏似乎又添了新的傷口。

幾分鐘後,秦疏桐才緩緩調整好呼吸,忽然想起那條洗幹凈的舊手帕,快速把手伸進書包,隨意翻了幾下,把疊得整齊的手帕強塞到謝流手中。

“諾,你的手帕,我洗幹凈了。我還有事,先走了。”不等謝流思索,秦疏桐似連珠炮一般把話講完,轉身去拿她的自行車。

一道閃電劃過天空,剎那間照亮她濕透的身影。謝流低頭看了眼手帕,又擡頭看見她睫毛上掛著的水珠,看見毛衣領口露出的鎖骨凹陷處積著雨水,像一個小小的、動蕩的湖泊。

雷聲滾過的間隙,秦疏桐已經推著自行車沖進雨裏。車輪碾過積水,泥點濺在她褲腳上。她沒有回頭,背影在雨幕中漸漸模糊,最終變成一個搖晃的黑點。

謝流的手慢慢垂下來。傘沿的水流在地上匯成細小的溪流,奔向排水溝的方向。他低頭看了看表——四點二十一分,距離培訓還有三十九分鐘。

當他最終冒雨跑過操場時,冰涼的雨水順著後頸流進衣領。藍黑傘仍然緊緊攥在手裏,傘面收攏著,像一只沈默的、未展翅的鳥。

經過操場時他還碰到了蘇綰和陶楓,蘇綰手裏捧著一沓試卷,陶楓在旁邊給她撐傘。看到謝流,兩人都瞪大了眼睛。

“謝神?你還在啊?你怎麽沒帶傘啊?”蘇綰一連三問,問完後還轉頭看向陶楓,帶著一種命令的口氣。

“你把傘給謝神吧,我自己可以一手拿雨傘,一手捧試卷。”蘇綰還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力氣”,但依舊只能用臂彎托著試卷。

陶楓一臉不信,“切,就你這力氣,恐怕到半路就得廢半條胳膊了吧。”又笑嘻嘻的瞅著謝流,“謝流你要不先去藝術樓畫室那會避一避?這雨還挺大的,一時半會應該停不了。”

“你腦子抽了啊?謝神待會還有奧數培訓,你是想讓他缺席是不是!”蘇綰肘擊了一下陶楓,面帶不善。

陶楓似乎被那一下肘擊肘疼了,“哎呦!現在不是還有時間嘛,況且你舍得讓流哥因為淋雨感冒啊?”陶楓罵罵咧咧的申冤。

謝流聽了後,微微一怔。藝術樓三樓的畫室——那是秦疏桐最常去的地方。

“謝謝。”他朝兩人點點頭,轉身朝藝術樓跑去。

放學後的畫室通常亮著燈,但今天窗戶漆黑一片,只有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像無數透明的蛇。謝流在藝術樓前停下腳步,水珠從他的發梢滴到睫毛上,讓眼前的燈光變成模糊的光暈。

畫室門口貼著值日表,今天輪到秦疏桐打掃。但門鎖上掛著薄薄的蛛網,顯然整天沒人來過。

“找秦疏桐?”保潔阿姨提著拖把從衛生間出來,“那孩子今天請假了。早上你們教導主任還來問呢,說是家人打的電話。”

謝流握緊傘柄,塑料關節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他突然想起秦疏桐車籃裏的畫筒,和那截露出來的炭筆——她本打算去哪裏?

“你知道她家住在……”

“哎喲,這我哪知道。”阿姨擺擺手,“不過那姑娘經常往舊城區那邊騎。上回我買菜看見她在青龍巷口寫生呢。”

青龍巷……謝流在記憶裏搜索這個地名。那是片待拆遷的老房子,母親曾說過那裏治安不好。他掏出手機搜索地圖,直線距離3.2公裏,在暴雨中騎自行車至少要二十五分鐘。

傘面上的水不斷滴落,在他腳邊積成一個小水窪。4點48分,培訓已經開始了十三分鐘。謝流望著窗外越來越猛的雨勢,第一次按下了教導主任的電話號碼。

“張主任您好,我是謝流。能請您幫我查一下秦疏桐同學的緊急聯系人電話嗎?”

電話那頭傳來翻動紙張的沙沙聲。“出什麽事了?”

“她可能……”謝流看著玻璃上扭曲的雨痕,“可能需要幫助。”

等待回覆的幾分鐘裏,雨水順著他的袖口流到手腕上,涼得像秦疏桐那天碰觸時的溫度。教導主任最終給了一個號碼,備註是“秦疏桐姑姑”。

謝流站在走廊盡頭撥通電話,聽筒裏傳來麻將牌的碰撞聲和一個不耐煩的女聲:“誰啊?”

“您好,我是秦疏桐的同學。請問她今天……”

“那死丫頭又怎麽了?”秦芊岱打斷他,“早上發燒39度,我給她請過假了。”

窗外的雨聲忽然變得很遠。謝流想起秦疏桐蒼白的臉色和發抖的手指:“她一個人在家嗎?”

“不然呢?我還要上班呢!”電話那頭有人喊“碰”,秦芊黛急匆匆地說,“沒事別打來了,醫藥箱在電視櫃下面。”

通話戛然而止。謝流盯著手機屏幕,雨水從劉海滴下來,在屏幕上留下蜿蜒的水痕。四點五十六分,培訓已經過去了二十一分鐘。

他打開打車軟件,輸入“青龍巷”時手指有些發抖。就在確認叫車的瞬間,一條新消息彈出來——是奧數老師發在群裏的簽到表,他的名字後面跟著醒目的“缺席”二字。

雨刮器在車窗上劃出規律的扇形。司機透過後視鏡打量這個渾身滴水的學生:“小兄弟,去青龍巷幹啥?那邊都快拆光了。”

謝流擰著校服下擺的水:“找人。”

“女朋友啊?”司機促狹地笑了,“年輕真好。”

謝流沒有解釋。雨水在車窗上扭曲了城市的輪廓,霓虹燈變成流動的色彩。他想起秦疏桐畫布上那些模糊的色塊,想起她說過“你們理科生都這樣嗎”,想起醫務室裏她掌心的血染紅紗布的樣子。

車停在一條狹窄的巷口。雨水沖刷著墻上的“拆”字,空氣裏彌漫著黴味和潮濕的磚石氣息。謝流付錢下車時,司機搖下車窗:“餵,傘!”

那把藍黑相間的折疊傘被遺忘在後座上。謝流搖搖頭。

“不用了。”

巷子比想象中更深。雨水在坑窪的地面形成無數小水塘,倒映出破碎的天空。5號樓402室,這是教導主任資料上的地址。生銹的郵箱上貼著褪色的門牌,樓梯間的感應燈早就壞了。

謝流站在402門前,聽見裏面傳來斷斷續續的咳嗽聲。他擡手敲門,指節與鐵門碰撞發出沈悶的響聲。

沒有回應。

他又敲了三下,這次加重了力道。門內傳來物體落地的悶響,接著是拖沓的腳步聲。

門開了一條縫。秦疏桐的臉出現在陰影裏,潮紅的面頰和幹裂的嘴唇顯示著不正常的高燒。她瞇起眼睛,似乎在辨認來人的輪廓。

“……謝流?”

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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