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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 83 章 還真有幾分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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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 83 章 還真有幾分大度。

蕭陰第七次不經意地從沈青衣面前走過。

對方抱著枕頭, 呆呆趴坐在床上,絲毫沒察覺屋子裏進了個大活人。他心事重重,纖長烏黑的睫毛此刻委屈地低低垂著, 像極了主人此刻茫然可憐的模樣。

蕭陰站定,隨手撚了撚燈芯。

燭火搖曳跳動, 旋即燒得更旺,亮澄澄地印於少年修士眸中,像滴似落微落的淚花。

邪修見如此也無法喚回對方的神智,語調古怪地笑了聲。他暗金色的豎瞳微微震顫,露出些許難以抑制的狂氣神色, 輕輕踩在床前的木質腳踏上, 伸手掐住了沈青衣柔軟微圓的臉頰。

少年修士這下終於驚覺屋裏進了個人——還這樣失禮的對待自己。

蕭陰所熟悉的嬌蠻嫌棄,重又回到了沈青衣臉上。

對方似乎是想啐他一口, 可終歸是極講禮貌的謝家“小小姐”。

沈青衣扭過臉,尖尖的下巴劃過男人寬厚的掌心, 令邪修不自覺地以指腹輕輕摩挲,回味著剛剛一觸即離的感覺。

“怎麽, ”蕭陰漫不經心地問,“又在外面受了別的男人委屈?”

沈青衣:......

沈青衣沒好氣地舉起了手, 邪修勾唇笑著, 湊了上來。

有時,沈青衣難免也會覺著。雖說蕭陰桀驁不馴的性情與那張討厭的嘴, 著實與竹舟相差甚遠, 但兩人似乎都有種不動聲色地粘人之感。

對方與他約定,每當邪修又舊疾覆發,開口胡說那些令他不悅之言時,沈青衣便輕輕給對方來上一下, 以作提醒。

“好怪!”

沈青衣不止一次這樣抱怨——卻總也經不住蕭陰的軟磨硬泡。

系統在他腦中連連嘆氣,說兩人的相處模式完全就是“烈女怕纏男”,自己宿主可是吃虧吃大了!

沈青衣亦覺自己吃虧,但總想不明白挨揍的是蕭陰,他又究竟吃虧在哪裏。

待在雲臺九峰以及謝家時,沈青衣當真是一只被富養著的嬌氣小貓,就連爪子都會被飼養著他的人類修剪得圓潤齊整,而如今已是能在男人身上劃出斷斷續續血痕的鋒利爪尖。

沈青衣揍人時,總像只乖貓咪那樣將爪子收著,可蕭陰似乎很享受被劃破皮肉時的輕微痛感。

這家夥會說:“怎麽,這個時候知道客氣了?你那天晚上在我身上留下的印子,可到現在都還沒消呢。”

沈青衣聽完就惱羞地連著“砰砰砰”了幾下,好讓對方“如願以償”。

真是個喜好奇怪的討厭家夥。

邪修坐了上來,大大方方就要將人攬住,被貓兒警告似的哈氣後,才識趣收手。

對方又說了幾句關於“外面男人”的玩笑話,這下可當真惹惱了沈青衣。他握緊了拳頭,不輕不重地錘了邪修一下,抱怨道:“蕭陰!不許再說了!”

男人挑眉,正欲又說。

可沈青衣眼見蕭陰暗金色的蛇瞳,又微微震顫了一下。對方凝視著他時,總會如此——仿佛身體裏還藏著一只饑渴妖獸,掙紮著想要破出血肉,靠近於他。

蕭陰總是能忍住。

可今日,邪修猛得咬緊牙關,原先輕佻的笑意也勉強起來。沈青衣從對方蒼白的臉色中看出些許端倪,狐疑地問:“我沒用那麽大的勁兒吧?”

而後,他擔憂道:“蕭陰,你沒事吧?”

邪修搖了搖頭,想起身離開,卻被沈青衣強行按了下來。

“你不舒服,就別睡外墻根了。反正床那麽大,我今日就同你擠擠。”

沈青衣瞇起眼,發覺對方頸頜交接之處,沾著幾片魚似的鱗片。

這家夥不會瞞著自己,又偷偷鼓搗起那些腌魚了吧?他可一點兒都不願意嘗試了!

“你這裏沾上臟東西了。”

沈青衣想要替對方將魚鱗擦去,冰涼的鱗片卻像是從邪修的皮肉中長出一般,他以指尖扣弄時,蕭陰用幾乎能折斷的力道,緊緊攥住了他的腕子。

他痛呼出聲。

蕭陰連忙松手,將那幾片蛇鱗掩入領口。

沈青衣猜到了那是什麽,又想起那只被自己殺死,似人似鬼的狐妖。他想起狐妖毛絨絨的下半張臉,猙獰拉長的醜陋面龐。

對方也會有變成這般可怖形容的那一日?

沈青衣摸著手腕上的紅痕,垂頭不語。邪修輕輕嘆氣——對方說話時,牙關微微吸氣,顯然在忍耐著極大的痛苦,卻還是努力笑著說:“抱歉,很痛吧?”

少年痛得含淚,卻還是搖了搖頭。

他將蕭陰留宿在了屋中。

對方應當是被妖氣侵蝕,才疼痛難忍——那為什麽不吃那些紅丸鎮痛呢?

沈青衣想問又不敢問。他趴在蕭陰肩頭,又著實很不習慣與邪修同床共枕,半夜怎麽也睡不著覺,翻來覆去好幾次後,還是坐了起來。

“怎麽,怕我半夜變蛇將你吃了?”

蕭陰閉著眼說。

沈青衣被突然說話的這人嚇了一跳。他看了看邪修,對方唇角依舊勾著,仿似什麽都不在乎——可蕭陰的痛苦、掙紮卻又真切地落入他的眼中,他無法做到閉上眼,就假裝一切都不曾發生。

“好好睡你的覺。”

“我已化神,無需...”

“我讓你睡就睡!”

蕭陰不說話了。

沈青衣小心翼翼地探身伸手,將自己隨身的儲物囊拽了過來。他翻找了一番後,從中取出用以鎮痛的外傷靈藥,倒出了一些在掌心中抹開,又輕輕塗在邪修今日新長出的鱗片之上。

自然是無用的。

邪修閉著眼。外傷藥膏漸漸深入皮肉,止痛之效卻微乎其微。

他知曉自己已然被妖氣侵蝕到末路,若無一身化神期的修為,恐怕早就變作失卻神智的瘋癲模樣。被融進他身體裏的妖獸血肉,在他冷血漠然時尚可控制。可蕭陰越是似人,這妖氣越是沸騰憤怒,恨不得將他一同卷進深淵。

他忍耐著妖化帶來的劇痛,直到一滴溫熱的液體砸在他的面上。

邪修直長的睫毛抖了抖,少年修士慌慌張張地伸手來擦,甚至將他的口鼻都給緊緊掩上。

古怪。

他居然漸漸不再痛了。

*

第二日恢覆精神的邪修,天未亮,就被沈青衣從床上趕了下來。

蕭陰心情極好,甚至不顧對方嫌棄地胡亂推搡,自顧自地親了一下少年軟嫩臉蛋。

被“恩將仇報”的沈青衣,惱火地=努力擦去臉上邪修留下的溫度。他聽見男人輕笑著說:“別這樣。你不覺著,我是最適合當夫君的人選嗎?”

“才沒有!”

“不管是你之前那個不爭氣的情郎,或者是謝翊,都挺能吃醋吧?我雖也吃,卻不會阻止你在外面養男人——記得回家就行。比他們幾個要強上許多吧?”

又再胡說八道了!

沈青衣連連拒絕,他才不要這樣討厭又沒用的夫君。但蕭陰也並非完全派不上用場,這人早早出了門,不到半個時辰就帶著一餐盒熱騰騰的吃食回來。

將木盒打開,一半是沈青衣愛吃的,而另一半則是尋常糕食面點。

“你今日不打算去找和安?你昨日不快,就是因為他吧?”

沈青衣驚訝地看了邪修一眼後,認認真真將糕食面點都放在中間最保暖的那一層,將食盒提了起來。

還真有幾分大度。

他心想。

沈青衣領著食盒去找和安,站在對方家門口前連連叫門。

對方不知為何,在屋內忙忙亂亂折騰了許久,這才慌慌張張地開門讓他進來。沈青衣看著神色懨懨的朋友,正要說些什麽安慰對方。

結果,沈青衣頭往屋子裏一伸,發覺桌椅上的水跡還半幹著,地上掃除的痕跡依舊清晰可見,呆呆說了一句:“和安,你剛剛沒開門...是臨時在打掃嗎?”

對方頓時就鬧了個大紅臉。

這樣笨拙木訥的模樣,反而令沈青衣找回了平日裏與朋友相處的輕松之感。

兩人昨日分開時,並未能將誤會說開。和安一直以為,對方當初選擇自己做朋友,是因為只有他讚同沈青衣回家——所以他拼命地去幫對方,生怕失卻這唯一能當朋友的價值。

可在沈青衣眼中,和安同他吃飯捉魚,與他頭靠頭嘀嘀咕咕說姜黎與蕭陰的壞話,這才是兩人能成為好朋友的原因。

他雙手拎著重重的食盒,將其放在桌上。一層層地打開之後,說:“和安,這裏除了你之外,可沒有其他人能陪我一起吃東西了。”

“我們是因為這個才成為朋友的,不是嗎?”

和安松了口氣。不知為何,心中卻別有幾分惆悵滋味。

兩人吃過早飯後,便就和好了。沈青衣將肚子吃得圓圓鼓鼓,直犯困,自顧自拉著和安進屋午睡。

兩人坐倒在床上,像從小一起長大、極為親密的竹馬一般頭依著頭。

沈青衣很不滿朋友住處簡陋,便要和安幹脆搬到蕭陰哪裏,和他一起住好了!蕭陰住處也不算大,顯然是沒法舒舒服服住下三個人的,但也沒事——蕭陰可以不住蕭陰家裏嘛!

和安微微笑著,聽他困得迷迷糊糊,說著半夢半醒的孩子氣怪話。

沈青衣說:“蕭陰好粘人呀!就算有地圖,我也沒法出門,他恨不得將我揣進懷裏時時刻刻帶著!”

“蕭陰總是要出門的。我們邪修需要血丸鎮壓妖氣,熬過妖化期,他每次出門都要殺許多修士,才將將足夠。”

“他剛剛從謝家回來,那不是要等很久?”

“不出幾日,他便要出門殺人取藥。”

和安想起,自己昨日拒絕了沈青衣一同離開的邀請,一時心如死灰。

他不曾幻想能與對方一共離開,可真當出口拒絕時,卻像是生生從心口割下一塊肉來。傷口劇痛血流不止,如此剜心之哭,一時卻也死不掉。

和安站在河邊猶豫了很久,將懷中藥丸全然拋進水中,又去找了蕭陰。

“你全用完了?”邪修問他。

和安不敢不去看對方的臉,只是胡亂點了下頭。

他已到妖化的終末之期,若無紅丸鎮壓,很快便會淪落到生死不如的地步。

對方沈默了會兒後,說:“我此次出門,是為了將沈青衣帶回,如今手中也無多少。”

和安以為對方不會給了,可蕭陰卻從懷中取出藥瓶,摩挲了幾下後,將最後一瓶丟給了他。

蕭陰必須出門殺人取藥,因著對方也走到了妖化的終末之期。沒有血丸服用,對方日日都會發作——疼是最不要緊的。像蕭陰這般驕傲的修士,是絕不會允許自己顯出任何妖化征兆。

邪修恨極了不人不鬼的自己。

和安手伸入懷中,緊緊攥了一下從蕭陰那裏索要來的最後幾顆藥。

他看向沈青衣,輕聲地再次重覆:“蕭陰不出幾日,便要出門殺人取藥。你可以借著這個機會逃出這裏。至於地圖...”

至於地圖,沈青衣已經想好了。以姜黎這樣慎而又慎的性子,多半會有——他去找姜黎索要便好。

他越想越是高興,連昏昏欲睡的困倦都消解大半。

沈青衣坐了起來,看向朋友。他欲言又止,猶豫了很久之後才問:“既然你不願意走...那我離開那天,你會來送我嗎?”

他伸手勾住對方的手指。和安指腹粗糲,滿是農活留下的厚厚繭子,被沈青衣緊緊攥進掌心。

和安什麽也不想了。

他對蕭陰些許愧疚、對朋友即將離開的傷感,以及深深壓抑在心中,仿若熔巖般湧動炙熱的追隨渴望,俱融化在沈青衣掌心。

他想,對方會永遠記得嶺南有一位幫過自己的朋友。

那高不可及、宛若九重天上之人的貌美少年,會永遠記得他這位農夫的孩子。

這對和安來說,該是足夠了。

沈青衣靠在朋友身邊,安安心心閉目睡去。

*

很快,姜黎便告知沈青衣,蕭陰即將離開幾日。

“他讓我盯著你,”姜黎冷淡道,“免得誤入山林迷路,被其中的瘴氣毒成一只小傻貓。”

姜黎又說:“他只離開三天。”

邪修的語氣與初見那日一般冷淡,亦如初見時那樣,總微微撇開眼,不願看他。

說完蕭陰轉告的話後,姜黎又遞給沈青衣一只花環。他私下編了十數個,幾乎將村落附近的野花都薅禿了,好不容易才有了這麽一只出來。

只是,依舊很醜。

就好像沈青衣總也吃不慣這裏的食物;總也會與蕭陰吵架;總也沒法與邪修們真正熟識親熱起來一樣。

如被放牛郎偷取“羽衣”,不得不被困於凡間的仙女那樣。

不甘不願地身陷泥淖。

邪修知道對方離去時需要什麽,便也跟著遞過去一卷標註清晰的地圖。沈青衣打開地圖看了看,又皺眉合上。

對方直直望著姜黎的坦然神色,是邪修永遠也學不會的。

“姜黎,你就真沒有什麽要與我說?”

姜黎總覺著沈青衣會毀掉自己,總擔憂他會傷害對方。

邪修不曾想,也不敢想對方那數次追問,意味著什麽。可如今沈青衣找回了“羽衣”,便不會再望向凡間一眼。

姜黎不得不想,此刻對方為何要這樣問,又想要自己回答什麽。

......

邪修意識到——這其實太好懂了。沈青衣早就知道姜黎喜歡自己。

哪怕對方一點兒也不偏愛面前這位寡言冷淡,性情粗暴的邪修,依舊不希望在離別之刻,讓姜黎留下什麽遺憾。

邪修想:就不怕自己轉變心意,強行將他扣下嗎?

他動了動嘴。言詞滾到唇邊,又深覺這是無恥之徒才會問出的話。

邪修們,都是這樣的無恥之徒。

“不要再回來了,”姜黎說,“沈青衣,永遠別在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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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姜黎應該還有一點感情線要寫

其實家貓從頭到尾都沒有喜歡過他,因為他完全不哄家貓開心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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