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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其心必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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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其心必異

二人這眉來眼去的細微舉動,被宋澈盡收眼底,他冷哼一聲:“做人做到我這一步,也真算是足夠了。身邊人,一個接一個地合謀給我下套!”

他霍然起身,目光在二人之間來回打量了兩圈,擡起手拿著折扇的柄尾點了點剛剛死命攔著他發火的杜君實:“你們倆,到底什麽時候互通有無的?”

“哦!”他像是突然想通,聲音驟然拔高:“怪不得!今日連我好不容易出門鬥個蛐蛐都要攔著,合著從今兒個一開始就琢磨給我下套了?”

“不是的!”施洄忙不疊開口,上前將宋澈按回座上,有些急切地解釋道:“他也是受我脅迫。”

“呦,這就急著幫他開脫了?”宋澈幾乎氣笑:“你們什麽時候這麽熟了?嗯?”不像是無理發作的意思,他偏過頭,逼問杜君實:“你,也和她一樣,想通了?”

幾句陰陽怪氣的質問下來,言語裏毫不退讓的意味太重,把屋內的氣氛幾乎逼到僵緊。

施洄胸口一窒,耐心徹底被磨盡:“昭明哥,你冷靜一下。”

可這句話一出,施洄便後悔了,她看著宋澈的眉眼愈發冷冽:“我一直都很冷靜,你,到底憑什麽覺得我不冷靜?”

“你們,又憑什麽替我做決定?”

他的語調一轉,是前所未有的冷峻與失望:“施存中,我原本以為,我們之間,尚且有幾分真心相待。”

是了,盡管宋澈打一眼就看清了施洄的本質——一個心機深沈,自私自利的小人——畢竟她讓自己得到如今這一切的算計實在算不上高明。

但也正是從見她的第一眼起,他就偏偏莫名地覺得這人合他眼緣。

加上先生對她也信任備至,甚至願意破例收她為徒,他也就不願探究施洄的本心。

相識數年,同窗又三年,宋澈與她共讀共學,插科打諢。

熟了之後也曾一同偷偷地飲過幾次美酒,推心置腹過幾回。

他自問自己也算是摸清了幾分施洄的性子,更是捫心自問待她不薄。

他不相信,施洄連那樣艱澀論策中的言外之意都能讀懂,看不出他的選擇——他以為自己爛泥扶不上墻的姿態全京城都清楚!

她明明也暗示過自己的選擇,對於聰明人來說,有些話不是不用說得那麽清楚嗎?

於是他直接把那個含糊的暗示,當做了對他承諾。

她若是垂涎那至高權力,她爭取便是,宋澈相信她有這個能力爭奪到她想要的一切。

只是宋澈從來都不曾惦記過那些,憑什麽又牽扯到他?施洄又是為什麽非要逼迫他這個毫無興趣的人呢?

施洄明明最不喜歡強人所難。

施洄明明也早早地就做出了選擇——他之前無意中聽到施洄與先生爭論二皇子的處事風格,那個時候,施洄明明很是認可二皇子的。

理智告訴他,如今,施洄陡然變更自己的選擇,一定事出有因。

但是宋澈控制不住地心寒——她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擅自決定後,直接登門。

堂而皇之地拜訪,堂而皇之的在大門前告知天下,堂而皇之地逼迫他。

他討厭受人脅迫,他需要一個解釋。

宋澈的目光太過淩厲,幾乎是要將人洞穿。

施洄心頭大震,瞳孔不自覺地收縮。

此刻,她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大錯,她又一次,理所應當地,將自己的揣測和謀劃,強加在一個看似穩妥的結局裏了。

她下意識地使出這個招式——就像上一世她無數次做的那樣。

她捏著人和人之間互相利用,順勢就範的尺度,達成了一次又一次骯臟的目的。

更何況,上一世她的那些威脅,對於那些人來說,很多是正中下懷罷了,她不過順水推舟,當一把世俗小人而已。

可宋澈不同,他將這件事情定義為背叛,這就意味著,他真的將施洄劃進了自己的陣營。

一位聰明、且一直在權力頂端的上位者,永遠無法忍受背叛。

即使他再如何欣賞施洄,將其視為夥伴,在他的秩序下,施洄都絕無可能用自己去取一條小命,來抵消“背叛”的罪名。

更何況,施洄一上來,便試圖通過脅迫逼他“就範”。

施洄明白,這些年來,宋澈的行事,無一不是在營造、在鋪墊,他一直以來都很清楚地展現自己的“行為”,他一直都在獲取自己可控的結果。

他和她一樣,目標明確。

既然如此...施洄心一橫,迅速做出了決定,立即給杜君實遞了一個眼神。

杜君實心領神會,向宋澈行了一禮便很快退了出去,將空間留給二人。

“他倒是聽你的話”宋澈冷眼看著她,並沒有想要放過施洄的意思,繼續步步緊逼:“我與他認識十多年了,他都沒有這麽聽話過。”

“施洄,我當年沒有看走眼,你果然好手段。”

施洄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回過頭,直視著宋澈的雙眼。

此刻這雙眼中是她從未見過的神情——壓抑的怒火,明顯的厭煩,還有一絲憂疑。

她明白,此刻若是再玩弄虛飾,只會斷送一切可能,或許真的只有顯露出幾分坦蕩和真誠,才會有所轉圜。

“季重兄與您既是好友,亦是君臣,他並非是聽我的話,而是真的敬重您。”

此話一出,宋澈臉上果然展現出了赤裸裸的厭煩,他緊緊地盯著施洄:“我什麽時候,要你們和我以君臣相處了?”

“您沒有,但您如今,依舊是君。”

“這麽多年來,哪怕您並不願意,但您依舊是君。”

她緩緩坐到宋澈下首,並不回避宋澈的目光,語氣卻柔和了下來:“昭明哥,這句話我昨日問過季重,今日,我也想問問您。”

她只停頓了片刻:“有些事,真的是我們想避,便可以避過的嗎?”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衣袖,竟發現了早晨疏忽掉的板栗餅酥皮。

施洄突然覺得自己心裏一松,她不去看宋澈的表情,只繼續自顧自說下去:“是,我確實言而無信了,對不起。”

“我並非背叛,只是,真的別無選擇了。”

她的語氣愈發堅定:“其實,你,我,甚至杜君實,都別無選擇選擇。”

“從我在策論中留下漏洞開始,我便牽扯其中了。”

“而你們,從出生開始,便身在其中。”

“我如今都無法全身而退,昭明哥,你真的相信自己可以全身而退嗎?”

她的話讓宋澈身子微微一震。施洄察覺到了,她知道,自己正在慢慢地奪回主動權。

她俯身,將袖口中的木盒推到他面前:“這裏頭的東西,想必你並不陌生。”

“我當初與你說,帝師令的天命,是混戰割據。可你信誓旦旦地同我說,這割據之中,絕不會有你的一方勢力。”

“可若是你全身而退,這爭鬥可還有任何懸念?可還有任何動蕩的機會?”

宋澈的心口狠狠一顫,他比誰都清楚這個答案——沒有。

越朝已然安穩了百年之久,如今國力強盛,邊境安定,朝政被自己的父皇牢牢握在手上,除了他,便也只有宋塵一人可堪大任。

若是他真如願拋掉一切,不過是平順換代,哪裏存在什麽動蕩的可能呢?

他不是沒有懷疑過所謂天命之兆,但他從小便耳濡目染。

所謂“天命”,於施洄,只能算敬畏。於宋澈,便是深入骨髓的信仰。

“除非...還有什麽變數你我並不知曉。”施洄再次看向宋澈,此刻她的眼神中多了幾分堅毅,字字如錐:“比如說,異心。”

“你說什麽?”宋澈臉上滿是困惑與防備。

他在懷疑,到底什麽才會被稱為“異心”。

但施洄的神情怎麽看都不像是虛張聲勢,宋澈也不願繞圈子,也顧不上要有所遮攔:“我朝中,不是非要嫡長子才稱得上正統...”

“昭明哥”施洄截斷他的話:“我說的,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她的聲音冷冷落下,輕巧地在屋內扔了一枚炸藥。

“什麽?”火花應聲而起,宋澈怒聲喝道:“施存中,你可知,這種話要是叫旁人聽去,是要掉腦袋的!”

他聽懂了,面前這個連聖上真容都未曾見過,聖巒殿未曾進拜的小姑娘,竟是在懷疑當朝皇子的血統。

但施洄根本不在意他話語中的警告,眼神堅毅而鋒利,毫不退讓——她知道,天機不可洩露,但她可不曾挑釁天機。

她只是將一些未來可能會洩漏的真相,提前攤開罷了:“元泰十年,青陽李氏被查處,起因竟是年幼二皇子的一句玩笑話。”

“天真的孩童,心形尚且不穩,卻恰好認出了恰好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印記,而又恰好是青陽李氏通信的標識,恰好撞上了帝王的疑心。”

“很完美的故事,可惜,太完美了,就很少會有人真的相信。”

“我不信,先生不相信,皇帝,自然也不會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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