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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太子宋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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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太子宋澈

屋外,杜君實已經在院內的小凳上坐了下來,他聽到施洄的動靜,打量了一下施洄的臉色,試探性地問道:“怎麽了?不順利嗎?”

見施洄沒搭理他,他輕輕地嘆了口氣:“你還是反悔了,是嗎?”

他的語氣裏並沒有多少失望,施洄卻感覺到自己的心猛地一軟,她也聽到自己在心中嘆了口氣:“大司命也只是聽天命而已。”她知道這句話語義有些模糊,杜君實不一定能聽明白。

果然,杜君實只是察覺到了她故意顯示出的頹然。

“其實大司命的話也不能全信,雖然都說她神乎其神的,但若是真如他們所能看到的那樣,天命對於一切早已有所定論,那還非要我們這些人活著幹什麽呢?”

“我總是覺得,人既然有自己選擇的權力,那麽人的命運難道不在於開拓麽?太過相信天命的話,豈不是太悲觀啦?”

杜君實笨拙地安慰著施洄,但他的雄心壯志對於此時的施洄來說不算受用。

她如今雖算不上參悟,但對於“天命”二字的把握或許比杜君實更深一些,再加上這切切實實重活一世的經歷,使得她不得不放下自以為是的傲慢,正視起所謂的“命運”。

她看著杜君實那雙總是盛著和他本人並不相符的溫柔的桃花眼,很難將他和話本子裏描繪的殺伐果決、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的形象聯系起來。

更難與她死後見到的那個冷面統帥相連。

她是個追求結果的人,過程與手段並不重要,這也讓她時常好了傷疤忘了痛。

就像此時,雖然她明白杜君實對她的不滿依舊不曾消散,而此時的安慰只是他本性發作而已,但她顧不得那麽多了,現在不是粉飾太平的時候,她首先需要的,就是杜君實的支持。

她明白自己也是被操縱的一枚小小棋子,她也可以當棋子,但她還是可以挑選盟友,為自己選擇明主。

施洄正色道:“季重,你冷靜一點想,自從自請退出朝堂以來,宋澈兄已經過了三年的安逸日子了,期間沒有人逼迫他做任何的選擇和決定,但就是要他擔著太子的名頭,為什麽?”

施洄的話有些太坦蕩,也有些太殘忍。

“你我都明白,他的要求很簡單,他只是想放棄這一切而已,為何不能呢?”

“若是如他所願真如我們當初設想的那樣簡單,那他三年前就應該如願了。”

“拖著他,困著他,難道不是最低等的對策嗎?”

“難道朝堂上下都是傻的,放著好好的二皇子不擁護,非要扯著這個太子,為何?”

杜君實沒有說話,施洄知道,他聽進去了。

她沒有打斷杜君實的思路,她知道杜君實可能不會被她說服,但會自己想明白。

於是轉而細細地盤算,自己這條新的道路,該怎麽讓自己選定的主子心甘情願地走上去呢?

太子宋澈,當今皇後所出,是嘉寧帝正兒八經的嫡長子。

不同於大多皇室兒的早慧,宋澈開口說話比普通的孩童都要晚上一些。

但令眾人意外的是,他竟是難得一見的晚慧子,啟蒙時最簡單的沙盤游戲中已經能夠用出制衡術。

三歲看老,帝師很早便察覺其天賦,稱讚其如冰之潔,心鏡萬機。

有些人天生的格局和思維就與尋常人不同,不需要太多的教導和規訓,宋澈自能夠背誦長篇格論開始,便顯露出不同尋常的見解與不俗的政治潛力,朝堂上下無人不曾一睹太子殿下的才學風範。

嘉寧帝更是真心喜愛自己這個長子,在宋澈十二歲生辰宴時便當著眾人下旨,將宋澈立為太子,允許他入朝聽事,更是早早地將批紅筆托付給他。

然而這樣寧靜平實的安穩日子並沒有過多久,順風順水的太子殿下遇到了歷朝皇子最困難的境地——母族覆滅。

眾臣聯名上疏皇後母家青陽李氏一族無視王法、欺君罔上,犯下操縱科考、豢養私兵、販賣私鹽等重罪。證據確鑿,無可抵賴。嘉寧帝雷霆震怒,稱其罪不可赦,下旨判其族內流放的流放,斬首的斬首。

就在眾人都以為太子之位也將急轉直下時,嘉寧帝竟頂住各方壓力保下了皇後母子。

甚至親自為她們賜下了一塊免死金牌。

人們都說,聖上這是已經屬意了繼承人,太子之位已然穩如泰山,時局動蕩的可能性降到了最低。

然而宋澈竟在加冠之時自請,稱自身天資愚鈍,罪孽深重,難擔天責。要求皇上收回其太子之位,並且不再另開東宮,拒絕入駐內閣,從此更是不再入朝聽政。

太子突如其來的叛逆讓嘉寧帝被氣得病了半月,可宋澈心意已決,威逼利誘就是不願再參與朝堂之事。

無法,嘉寧帝到底是妥協了,允許其不再入朝,但依舊要求他留在京城,並繼續擔著太子之位。

為父者,當為其子計深遠,嘉寧帝對著群臣嘆息。

宋澈卻再次出人意料,他拿著旨意,轉頭就帶著杜君實求到了已經隱退的帝師門前。

帝師與太子情誼深厚,杜君實被接入宮後,兩人更是時常跟在紀尚任屁股後面聽紀尚任東拉西扯,師徒情誼甚篤。

但或許是已經教出了兩代帝王,紀尚仁已然厭倦了為人指點迷津,在青陽李氏出事後不久便請乞骸骨,隱於江湖。

後來傳出帝師令的消息,眾人這才知道,帝師竟收了位女子為徒。

二人與施洄的弟弟也算相識,更是在學塾中便早早地認識了這位善於策論的女子,稍微一查,便來到了密林,再一次請求帝師照拂。

紀尚仁無奈解釋了帝師令之責,卻沒成想著二人根本不管那什麽天命不天命的,死賴著紀尚任。

帝師年老心軟,只好順手收了二人。只是也不另外教什麽,平日裏除了幫帝師打打雜,施洄上課,他們二人聽一耳朵便也夠了。

宋澈更是揚言,等他有朝一日能從京城離開,定去給紀尚任養老。

他太憧憬脫離這一切的生活了,根本沒有理會紀尚任意味深長的那句:“你想得太簡單了。”

在施洄看來,追名逐利乃人之常情,怎會有人甘願舍棄這大好的一切呢?實在是好奇這其中的緣由,於是在酒後旁敲側擊地問過宋澈。

施洄將帝師令的天命透露給他——這天下註定混沌割據,各方逐鹿。

宋澈卻不以為然地擺擺手,表示就算逐鹿也肯定與他無關。

那時候他們都有些醉了,都有些失態。杜君實想打些圓場,宋澈卻已經放任了酒意。

他說,他徹底地厭惡了這一切,只想走得越遠越好,遠離一切要爭要鬥的東西。

他說,他也是不得不去發現一些令他難以想象的事實,他也是不得不去面對一些骯臟的交易。

他說,他曾經以為自己擅長也接受博弈,卻沒想到,竟不是所有的砝碼都讓他可以接受。

一番話說得顛三倒四,施洄聽得雲裏霧裏。

杜君實的嘴更是撬不出任何事,施洄索性放棄。

倒是紀尚任有意無意地感嘆過,太子慧極卻太過多情,多情必多愁。

情愁不斷,自然會模糊問題的本質,忽視了根本。

施洄自然不解:“那先生您為何不勸一勸?”

“可能是因為,我還心存僥幸吧。”

紀尚仁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施洄第一次感受到了他的疲憊。

年邁的帝師眼皮耷拉了下來,叫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緒,只聽到他說:“若是能如願,我倒希望他可以隱於塵世。”

可惜,帝師的對朝堂的把握遠比他的僥幸準確。

最後,最不願爭鬥的人最快地淪為了階下囚。

施洄有時也多愁善感地想,是不是他的身份便註定他無法脫離。

但多愁善感終究是毫無用處的,事實就是,他受萬民供奉,受天命所累,必要承擔他的責任和命運。

沒有更好的選擇了,施洄想。

她與宋澈是有一些情誼,可比起上一世的慘烈,她寧願自己做那個推宋澈入局的人,哪怕爭個頭破血流,也比受人擺弄得好。

施洄清楚如何“脅迫”他人以達到目的,只是,她不想追隨一個需要她脅迫的主人。

她只是一把刀,刀尖只能向外。

上一世,她選了宋塵,畢竟其人目標明確、步步為營,並有著與野心相匹配的手段。

她沒有過多地去探尋自己選擇的主人是否值得其赴湯蹈火,畢竟在她看來,承諾已經足夠,不用太多的探求本性。

她將心計用在布局上,用在清除障礙中。

卻沒思考過,一枚從來不示弱也沒牽掛的棋子,在一位敏銳多疑的執棋人的棋盤中,會有多麽礙眼。

施洄已經下定決心要打亂棋盤,她對宋澈的能力有把握,而人品底色這樣深層的東西,她選擇相信紀尚仁和杜君實。

更何況,她其實沒得選。

現在的問題是,該怎麽讓她選中的主人,自願走到棋盤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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