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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再見君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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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再見君實

什麽?施洄大震,隨即立刻反應過來:“先生,您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廟堂沈浮四十餘年,看著施洄這幅未加掩飾的表現,他還有什麽不明白的?紀尚任只覺被一種莫大的悲涼之感淹沒:“竟是真的,這樣的事,竟然是真的?”

他盯著施洄的眼眸:“所以說,你選錯了一次,如今,又回來了,對嗎?”

施洄再也無法遏制住,震驚道:“您知道?您如何知道的?”

而紀尚仁只是搖搖頭:“我不知道,我原本也根本不相信。”

他像是陷入了回憶之中:“十年前,大司命提前占出帝師令天命所在之時,我第一次讀到了你的策論,我問她,這代帝師令是不是屬意於你,她說,帝師令在你,但天命或許不在你。”

“她說,若是你主動要求見她,天命便在你。”

“她生性驕傲,從來沒有占出這樣不定的天命,她將自己關了三日,不吃不喝,天命再度降臨,這次卻是一個更令我們疑惑的結果。”

“她說,你會選錯一次,行差踏錯萬劫不覆,再一次回到這裏的時候,天命才會降臨。只是她也無法知曉,這再一次的選擇和結局會是什麽”

“她說,天下註定割據混戰,天命只留下了一個變數,那就是你。”

“洄兒,我們沒有見過那樣的天命,沒有軌道,沒有盡頭,我們只知道,這天命依附於你。”

紀尚仁起身,將帝師令放在施洄手心:“洄兒,我知道,你自小就沒有什麽世間時局的宏大責任感,你很小的時候就懂得追名逐利,我不清楚你究竟想要什麽,但為師能看出來,當初你答應承接帝師令,只是為了獲得我的庇護。”

“但,既然這次,天命已然依附於你,為師厚著臉皮請求你,為自己,也為這世間,再尋一個出路,可好?”

施洄的內心實在是太亂了,無數的線頭纏繞著她,可她迎著眼前人熱切的目光,只好接過帝師令。

紀尚仁見她應下,笑了笑:“你且等會兒,君實今日也要上山,我到時候讓他送你一趟。”

“先生找我?”紀尚仁話音未落,一道冷冽而磁沈的聲線從門前傳來,一擡眼,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已經走進了屋內,看到施洄時,他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緊接著,他朝紀尚仁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再轉過頭,從懷裏遞給施洄一個油紙包:“正巧碰見曾婆子新做的板栗餅,這回是鹹口的,先給你帶來嘗嘗。”

油紙包落在施洄的手心,還有些溫熱,熱得施洄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情緒又有些翻湧——原來上一世的輕率自大,讓自己連這包板栗餅都錯過了。

來人正是杜君實,鎮北侯嫡次子,與當朝太子宋澈自小一同長大。鎮北侯府祖祖輩輩為越朝鎮守北方邊土,這一代的鎮北侯已是單支,聖上為保鎮北侯血脈,特命其留下杜君實在京中。

元泰七年,北方少數民族步汗進犯,鎮北軍中出現叛徒與步汗內應外合,鎮北侯與其嫡子——孟重世子被一同算計,中毒死在軍營之中,一時間,北方大亂。

鎮北軍大部死守邊境五日後,等來了他們偷偷離京的小世子——杜君實,他從未帶過一日兵,排過一日陣,但其卻成為鎮北軍隊的一根定海神針,那一年,他十四。

僅用半月,鎮北軍便抵擋住了步汗的南下節奏,隨後半年,更是大舉北伐,打得步汗割地求和。

杜君實率鎮北軍班師回朝之時,才十五歲。隨後,杜君實留在京中,其舅父帶領鎮北軍重回北方鎮守,他則在聖上的安排之下,被接入宮中,此後待遇地位與皇子無異。

再後來,他與太子宋澈一同拜入帝師門下。其二人自幼便與施洄相識,同門學習後情誼更深,待施洄如待親生妹妹般親厚體貼。

太子性格隨和,自小便厭煩透了朝中的權力鬥爭,因此,在上一世,施洄拿到帝師令之後沒有任何猶豫便投入二皇子宋塵門下。

她本意是想借著帝師令之勢盡快安定天下,好讓宋澈能盡早遠離權力漩渦,如願隱入凡塵。

只是她野心勃勃卻太過天真,沒過多久,太子宋澈因貪墨案入獄,又在獄中意外暴斃,緊接著,鎮北侯府被扣上謀逆之名,施洄苦苦哀求苦心周旋,也只為杜君實求到一個流放的下場。

此時的施洄才意識到,自己從一開始便大錯特錯,可已經沒有回頭路可以走了,她只好盡力彌補,在流放途中施計保下杜君實的性命。

她意識到,宋塵不可為天下主,但那時的她如同被割掉雙翼的鳥兒,即使她盡力布局機關算盡,依舊無力回天。

她沒有意料到宋塵卸磨殺驢的動作那樣快,自己的死期來得那樣早,同樣沒有意料到最終與宋塵形成對峙之勢的人,最後為她收斂屍體的人,竟然是杜君實。

可能也是因為如此,後來化為魂魄的她,也只能在杜君實的方圓幾裏內游蕩。

她看到了杜君實的一系列動作,知曉了杜君實的無奈與憤慨,甚至見到了杜君實為她落的淚,那時候的她才明白,杜君實竟從未怪過她。

可是一段時日後,她發現杜君實也難為天下主——他仁義忠厚,也不乏謀略,但謀定制衡的天賦更適用於戰場之上,和她一樣,杜君實只適合成為君主的一把刀。

但他與她又不一樣,他不輕易認主。

可惜施洄還未看到兩人逐鹿的結局,便再次回到了如今。

上蒼仁德,讓她有重來一次的機會,讓她帶著記憶與血淚得出的經驗回到如今,彌補自己因為自負錯過的東西。

想著,她沖著杜君實一笑:“謝謝君實兄。”

杜君實反而楞了一下:“你不生我氣了?”

“什麽?”

施洄想起來,自己自小便是個很冷靜的人,只是不知為何,總因為一些很小的小事便能和杜君實置氣,小到她已經全然記不清楚,也只有杜君實還當個條目。

“行啦,君實先你跟我進來,洄兒你先在這兒坐會兒,等會兒我讓君實送你。”紀尚仁有些不耐地插話,帶著杜君實進了裏屋。

並沒有等太長時間,不一會兒,杜君實就回到了廳內,面色有些古怪地看向施洄:“你也要見大司命?”

“也?”施洄反問道。

杜君實解釋道:“每隔半月先生就要與大司命交換信件,我就是順帶幫他們跑一趟。”

見施洄了然,杜君實接著問:“你為何突然想見大司命?是為了帝師令的事兒嗎?”

“不算吧。”他們之間習慣了有話直說,只是這次,施洄自己也沒理清一個完整的思路。索性站起身,向屋外走去。

杜君實快走了兩步,跟上她,看著她的臉色,有些遲疑地開口:“你不是,早就決定了嗎?”

是了,他們都知道,帝師令由歷代帝師選中的人掌握,而執掌帝師令之人選擇輔佐之人便是那最終的皇位屬意,哪怕歷來都出現有心之人想要逆轉局面,執掌帝師令之人的謀略與選擇也極少出錯,因此,帝師令的出現,在很大程度上降低了因皇位交替而發生動蕩的幾率。

如今越朝時局穩定,天下太平,朝中局面更是一目了然——太子厭惡朝堂鬥爭,極少主動參與施政,而聖上僅剩的三個兒子中,五皇子只有三歲,那順理成章地也只能選那最有意願進取的二皇子宋塵。

雖然紀尚任從一開始便不認可宋塵其人,但施洄對此不甚在意,在她看來,安穩地完成帝師令的使命便萬事大吉。

於是她上一世就這樣理所當然地進行了選擇,可惜,她選錯了。

但眼下的杜君實並不能理解施洄所經歷的這百轉千回、峰回路轉的一切,看著施洄竟想是真的在猶豫不決,他有些著急:“你我當日與太子已經約定好了不是嗎,你難道想反悔嗎?”

“為何不能反悔?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當初設想的那般,是不是太過輕易了?”施洄耐著性子回答,堅定地直視著杜君實:“季重,有些禍事,真的是我們想避便可以避過的嗎?”

季重是杜君實的字,男女之間互稱字,多少有些逾矩,因此,哪怕還算相熟,施洄也很少這樣喚他。

許是被施洄眼中毫無掩飾的鋒芒嚇住,杜君實怔了一瞬,或許是感受到什麽,他不再堅持,兩人就這樣走在剛剛被清掃出的小道上,一路沈默。

風中還殘留著餘雪的清冽,施洄感受著懷中那包板栗餅的溫度,心底無比無奈地嘆了口氣。她雖早已習慣不動聲色,但她清楚自己是個心軟的人,這一次留給她的選擇並不多,可她還是不願下定決心。

年少密林之中,三人把酒訴衷腸的情景終身難忘,她比誰都希望這件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只是目前,她必須見到大司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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