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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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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賢妃娘娘的死因被陛下嚴旨追查,風聲一日緊過一日。戚煥夙興夜嘆,輾轉難眠,仿佛始終有一把懸頂之劍。

那劍比預想中來得更快。

天剛蒙蒙亮,銅環撞擊門板的聲音震耳欲聾,驚醒了闔府上下。

身著皂隸公服,手持水火棍的差役湧入,緊接著是面色冷峻的三法司官員,頃刻間,偌大的戚宅被圍得水洩不通。

“奉旨查案,戚煥及其家眷,速速出列!”

廊下的雀鳥撲棱棱飛散,宋明音從內室驚慌地奔出,一眼瞧見滿院兇神惡煞的官差,嚇得臉色慘白,杜姨娘也是渾身發抖,幺兒劇烈咳嗽起來。

準備去上學的風林還未穿好鬥篷,便被兩名衙役粗暴地扭住了胳膊。

眼見幺兒呼吸艱難,宋明音哭喊著撲上去想護住孩子,卻被一個官差毫不留情地推開,摔在了地上。

他們如此粗暴待人,風林掙紮著就要沖過去,卻被另一個衙役一記窩心腳狠狠踹在腹部,當場嘔出一口鮮血。

戚煥被人從輪椅上拽下來,還有睡夢中戚老夫人,塌上的文芝,統統狼狽地摔在了地上。

為首的辦案官員展開一卷戶籍簿冊,冰冷的眼神掃過跪了一地的戚家人:“戚煥,宋氏,杜氏,戚風林,戚文芝……”目光看到被朱筆勾掉的名字,“戚藏春,已除名。”

他隨即問道:“還有一個,戚風堂,何在?”

滿院子死寂,無人應答。宋明音擡起頭,突然撲上去,狠狠一口咬在那官員的手臂上。

“啊!”官員吃痛甩手,怒不可遏。

“他死了,我的大郎早就死了!我的兒子死了還不夠,你們還要害死了我的女兒嗎?”宋明音嘶聲哭喊。

杜姨娘、風林,連同幾個膽大的仆人,立刻順著宋明音的話,異口同聲地咬定:戚風堂已經死在外邊了。

辦案官員捂著流血的手臂,又看了看手中戶籍上“戚風堂”那並未勾銷的名字,眉頭緊鎖。

時辰不等人,上面催得緊,他最終不耐煩地一揮手:“罷了,人犯一個不漏,全部拿下!封門!抄檢家產!”

沈重的鐐銬鎖住了戚煥的手腕,他被拖拽著往外走。宋明音抱著氣息微弱的幺兒,杜姨娘攙扶著臉色灰敗的風林,文芝則被兩個衙役擡著,一家人如同待宰的羔羊,在衙役的推搡呵斥下,穿過曾經溫暖的庭院。

府衙的大牢深處,各種臭味鋪面而來,地上鋪的稻草也汙穢不堪,戚家幾人被關押在一間狹小的牢房裏。

宋明音抱著昏迷不醒的幺兒,拼命捶打著癱坐在墻角的戚煥,哭罵道:“你要死啊!這是要我們全家都給你陪葬,當初大郎那般問你,你為何就是不肯說,為何要瞞著我們?如今好了,都完了!”

戚煥任由她捶打,老淚縱橫,喃喃道:“打吧,打死我,打死我好了。”

杜姨娘跪坐在一旁,淚水無聲地滑落,她前半輩子跟著戚煥安穩富足,何曾想過會有今日這般地獄景象。

只有戚老夫人不明所以,口中念叨著:“怎麽換房子了?”

官署裏,還在因藏春神思恍惚的張詩隱,聽說了戚家的消息,便火急火燎地趕到了戚宅,留給他的只剩下封條了的黑漆大門。

人剛被關進去,張詩隱還能憑著幾分薄面進來,他目光急切,聲音發顫,“藏春呢,她可有消息,可有回來?”

宋明音又是一陣哭嚎:“她死了,那丫頭命好,死了逃過一劫,哪像我的幺兒,我的幺兒這麽小就要死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了啊。”

死了?

饒是之前聽到風聲,親耳聽到宋明音這般哭訴確認,仍讓張詩隱眼前發黑,幾乎站立不穩,他心中疑竇叢生,但此刻哀鴻遍野,他不敢問出口。

“張大人,時辰到了,您也體諒體諒小的們,不然上頭不好交代。”牢頭警惕地看了看甬道盡頭,連聲催促。

張詩隱渾渾噩噩地離開了大牢。

回到值房,李推官早已聞訊趕來。他關緊房門,言辭懇切又帶著幾分焦急:“你可別犯糊塗,那可是賢妃娘娘的案子,陛下親自盯著,三法司督辦,多少人避之不及,唯恐引火燒身,你妻子戚氏如今在官府的文書上已然身故,這對你、對你女兒,反倒是天大的幸事,你才能徹底撇清幹系。若你再貿然插手,探監打點,甚至想為他們鳴冤,那就是明晃晃地跟陛下對著幹。”

李推官的話句句砸在張詩隱心上。

他背過身去,緊抓著櫃角,理智告訴他,李推官之言是對的,置身事外,明哲保身,才是官場生存之道。可藏春……那是他的妻啊!難道就因為她出現在一紙死亡文書上,他就要像一個懦夫一樣接受她死了的事實?就要任由她的親人掙紮等死,而他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回到家中,長幸哭得臉通紅:“爹爹,要姨姨回來。”宋嬸子在一旁束手無策。

張詩隱半跪在地上,將女兒緊緊摟在懷裏,聲音哽咽:“姨姨她會回來的,一定會回來的……”他一遍遍地重覆著,不知是在安慰年幼的女兒,還是自己。

繁華之後,暗流湧動,三法司的審訊緊鑼密鼓,被推出來頂罪的只是幾個無足輕重的小嘍啰。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區區一個商戶戚家,絕無膽量也絕無能力謀害先帝寵妃,真正的幕後黑手必定權柄滔天,穩坐釣魚臺。

然而無情的事實是,追捕不到真兇,三法司也只得將罪名全部都羅織在戚煥的頭上。

戚家傾覆,已成定局,昔日與戚家交好的商賈,或唏噓憐憫,或兔死狐悲,更有甚者暗自幸災樂禍,只道是樹大招風,終於招來了滅頂之災。

遲遲沒有落網的戚風堂成了戚家人唯一一點慰藉,這滿門抄斬的罪,戚家能保住一個是一個,無論獄吏如何威嚇,全家都咬死了:戚風堂已然身故。

.

侯府的重重飛檐圈禁了藏春的活動。

庭院還有幾株耐凍的茶花,偶有暗香浮動,她沿著游廊緩緩踱步,府中仆役遇見她,無不低頭哈腰,恭謹至極。

可外面究竟是風起雲湧還是風平浪靜,她一概不知,她已數不清離家多少晨昏。

夏圓因帶她出府之事,也遭了留侯訓斥,被禁足府中,這位侯府大小姐倒還適應,每日賞花逗鳥,或是拉著藏春品嘗各色點心。

夏廣勝嚴禁藏春打探戚家的消息,那態度與當日阻止夏靖提起李家時如出一轍。

想到李沈香那如花朵般短暫而絕望的一生,藏春便覺心底寒涼。她不敢再強硬反抗,唯恐與自己珍視之人,也落得個陰陽永隔、至死不得相見的結局。

她剛踏上夏靖院落的臺階,便聽見夏圓開解的聲音從屋內傳出: “阿靖,父親他總有老去的一天,這偌大的侯府終歸是你的,到時你想做什麽,誰還能攔著?”

回應她的是一句悶悶的:“我不稀罕。”

夏圓捏住了他的臉,聲音帶點強硬:“人死不能覆生,活著的人總得往前看不是?你就打算一輩子這樣跟父親擰著脖子,把自己憋悶死?”

屋內又陷入沈默。夏靖雖得了出府的準許,可他已經無顏面對養父和茯苓,他沒臉再回去了。

“你是怎麽在他身邊待了那麽多年,他就沒想過控制你的一切?”

夏圓輕笑一聲,“跟著父親鞍前馬後,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日子,今日不知明日事,哪還有心思琢磨那些細枝末節?見多了生離死別,世事無常,很多事就看開了,最重要的人還活著,還能喘氣兒,還能笑一笑,那就是頂頂重要的事了。”

這席話安慰夏靖的同時,也撞入藏春的心坎裏,她默默地轉過身,沒有驚動裏面的人。

留侯府的馬廄靠近西側院墻,是府中最能捕捉外界聲息之處,藏春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被那隱約的車馬人聲引到了此地。

馬匹的膻味撲來,馬夫們正忙著拌料。

“二小姐,您怎麽屈尊到這等腌臜地方來了?”一個管事模樣的馬夫趕忙小跑過來,躬身行禮,有些惶恐。

“隨意走走,不必驚擾。”

那管事卻不敢怠慢,連忙招呼其他人行禮,藏春擺擺手,示意他們自便。

方才她就瞧著一個肩膀聳動的瘦削身影有些眼熟,這會又看見了,她目光被吸引,緩緩地走到了他面前。

“你,轉過來。”藏春蹙眉。

那餵馬之人用沾著草屑的袖子抹了把臉,眼睛裏還留著哭濕的淚痕。

他茫然地轉過頭來,四目相對,藏春愕然:“柳先生?”

“二……二小姐?”柳先生更是瞪大了眼。

原來柳先生自那次落第,深感此生功名無望,雄心壯志盡付東流,自覺無顏面對為他舍棄安穩生活的蘭翠,便留下一封書信,獨自離開了汴京。

然而輾轉流離,他才發現百無一用是書生,竟連糊口都難,幾經周折,用僅剩的銀錢托了牙人,才被介紹到留侯府做了最低等的馬夫。

此地雖規矩森嚴,但好歹一日兩餐管飽,夜有片瓦遮身,對他來說已是極好了。

“你既有功名在身,為何不去蒙館教書?”

柳先生苦笑更甚,“我一個四十多歲,屢試不第的老童生,哪個學堂肯收?”

“倒也是,”藏春語氣冷淡,“柳先生此生最風光之時,怕是與翠姨成婚那日了罷?”

這直白的譏諷讓柳先生臉色一陣青白,卻無言反駁,他無奈岔開話題,問道藏春:“侯府的人為何也喚你為二小姐?”

人已置身侯府,也沒什麽隱瞞的意義,藏春簡潔的與他交代了兩句。

柳先生這才恍然明白自己當初在戚宅指責藏春時的道貌岸然是何等可笑,所謂的倫理綱常,徹底成了個笑話。

想到舊日戚宅種種,悲戚再次湧上,柳先生忍不住又用骯臟的袖子去擦拭湧出的淚水,藏春強忍著不耐等他哭完,急切問道:“你在外行走,可曾聽聞關於賢妃娘娘案子的風聲,戚家到底如何了?”

她多麽希望這一切都是假的,是父親為了斷絕她念想而編造出來的。

“我方才正是為戚家、為蘭翠而哭,戚家已經被抄家了,闔府上下,主仆不分,全都被鎖拿下獄了。我無能無用,救不得蘭翠,只盼著…若她被判流放,我便辭了這差事,隨她同去,若她死了,我便替她收屍,然後也隨她去了。我與她夫妻一場,她待我情深意重,我柳某人豈能獨活?今日在二小姐面前說出這番話,心中反倒暢快了些。”

耳邊嗡嗡作響,藏春實無心聽他那些沈溺於自我感動的殉情之言。

她不敢在下人面前失態,直到進了夏圓的院子,那悲傷的情緒才藏不住。

許多傷痕並非時間就能撫平,這也是在夏圓經歷了夏靖的事後才有的感悟。

夏圓攬住她的肩膀,扶她在錦墊坐下,轉頭對貼身的武婢吩咐:“立刻拿我的名帖去戶部王主事府上,就說和寧郡主打聽一下戚家案子的詳情,事無巨細,越快越好。”

消息探聽需要時間,藏春枯坐在繡墩上,望著窗外光禿禿的枝椏,感覺像是從清晨坐到了日暮,可擡頭一看,天色依舊透亮,案幾上滴漏的銅壺告訴她,僅僅才過了一個時辰。

不知又煎熬了多久,終於有人推門而入,藏春急切問道:“怎麽樣了?”

“戚家確實在十日前被抄家下獄,謀害賢妃娘娘的罪名怕是坐實了,戚煥承認了那支□□的金簪是他所制,供詞已錄,只是陛下似乎對三法司匆忙遞交的這個結果並不十分滿意,人現在還羈押著,但這案子性質如此,恐怕……”

“兇多吉少嗎?”藏春替她說完了那殘酷的半句。

“不過戚家長子沒有被抓進去,聽說就在三法司拿人的前一刻,他被南安王妃的人帶走了。”夏圓道。

藏春一楞,南安王妃與戚風堂的交情,最多是因著他的手藝,多打制了幾樣首飾,僅此而已。“王妃為何要冒著如此大的風險救人?”

“哎呀。”看著她單純的樣子,夏圓嘆了口氣,覺得戚家把她保護得太好,“這還能為什麽,我問你,你那個哥哥相貌如何?”

“應當…算得上乘罷,可是這有什麽關系?”

“那不就是了,那位南安王妃喜好男色,在汴京權貴圈裏並非什麽隱秘之事。”她的暗示再明顯不過。

藏春眼睫沈重,像是積了一漚淤泥,饒是再遲鈍也反應過來了,心底滋味十分覆雜,最終將所有的情緒都沈澱下去,只剩下一個念頭:沒關系的,他能活著就好,只要他還活著,無論變成了什麽樣子,無論身處何種境地,都沒關系。活著就好。

“還有你那個夫君,張詩隱,也是個直楞楞的個性,他竟然直接上書為戚家陳情,幸虧這奏章半路就被攔了下來,沒遞到禦前,現在他已經被禦史臺以幹擾刑名為由,關進府衙大牢冷靜反省去了。”

藏春擡頭,眼中已有淚光閃爍。“姐姐,我想見見他,哪怕就一眼,遠遠的一眼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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