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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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翠園的下人都被屏退了,偌大的庭院和屋宇,只餘下令心發緊的空寂回響。

藏春害怕極了,一步步挪到床前,每一步都像踩在了棉花上。她小心地捧著戚風堂蒼白俊秀的臉,“哥哥。”

淚珠如斷線的珍珠,簌簌砸落,滑過他高挺的鼻梁,滴在他微涼的唇角和下頜。

戚風堂聽見那日思夜想的聲音,眼睫劇烈顫動了一下,但他沒有睜開眼,也沒有掙紮。

他是如此熟悉妹妹的味道,是如此的卑劣,直到感覺到臉頰上落下溫軟而急切的吻,他才猛地抓緊了身下的錦被,強迫自己舒展緊蹙的眉頭。

即便已經經歷了那麽多事,此刻的他依舊懦弱得不敢醒來。以後……再慢慢教她吧,慢慢教。

藏春對著他的臉一遍遍親吻,眉梢眼角皆是愛意,低聲呢喃,“可是哥哥啊,世上不會有人比你更愛我了,你叫我如何舍得放手?”

壓抑了太久一朝洶湧的心聲,清晰地落入裝睡的戚風堂耳中,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幾乎要控制不住。

藏春太過傷心與恐慌,以至於他身體各種破綻百出都沒有察覺,她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一片迷亂。如果戚風堂真的進了那口棺材,她是不是可以告訴他,自己不是他的親妹妹,那時候他會怪罪他嗎?

可是她又很害怕,那個夢像鬼一樣纏著她,萬一真的是她母親殺了戚藏春,那樣戚風堂一定會恨她的……恨她鳩占鵲巢,恨她霸占了他親妹妹的位置,恨他騙走了他十幾年毫無保留的愛護。

那本不是她的東西,是她搶了戚藏春的。

時間太久,戚風堂似乎不堪重負,也不忍她一直沈浸在悲痛中,輕輕嘆息一聲,“二妹妹……”

門簾被輕輕掀起,剛喝完藥腳步還算輕快的幺兒走了進來,“大哥哥,你好些了嗎?娘讓我來看看你……”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看著眼前的一幕,滿面淚痕的藏春正半抱著戚風堂,而她的哥哥,似乎也依偎在姐姐懷裏。

“……二姐姐回來了?”幺兒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目光在兩人之間逡巡,“怎麽沒和我們說一聲?”

戚風堂低咳幾聲,支撐著坐起身來,臉色雖顯病態,卻遠非藏春想象中那般形銷骨立,幺兒臉上更是半分悲戚也無。

眼前的混亂圖景終於開始重新拼湊,藏春腦子也漸漸清明過來,察覺到了不對勁之處,她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微顫:“我…我在外面聽人說,大夫人給哥哥打了半口棺材?”

此等行徑,闔府眾人也是無奈至極,戚風堂擡起下巴看了幺兒一眼。幺兒連忙拿出帕子體貼地為藏春擦拭淚水,“二姐姐別哭了,都是娘看大哥哥病總不見好,心裏著急得不行,就去雲峰山大覺寺求了一位老禪師。”

“禪師說,”幺兒記不住那些酸言澀語。

戚風堂接過來話,“大師說我命格太盛,初逢天厄之劫,需藏其鋒芒,暫避天道矚目,化解之法便是置一口空棺於院中,象征性地瞞天過海,如此劫波自平,病氣消散。”

“娘也是擔心我,我也就隨她荒唐了,配合她她舒心兩日,我也能得個清凈。”望著藏春哭得紅腫的眼睛和失魂落魄的模樣,戚風堂心疼不已,他聲音溫和,擡手輕輕將她頰邊被淚水沾濕的發絲攏到耳後:“倒是嚇著二妹妹了。

算起來他們又許久未見了。

藏春的心仍舊懸著,後怕未消楞在原地,像被抽走了魂兒。

“二妹妹?”戚風堂擔憂地又喚了一聲。

幺兒見狀立刻說:“大哥哥,二姐姐,你們先說話,我這就去告訴娘,就說大哥哥見著二姐姐,病一下子好多了。”她轉身退了出去,還細心地帶上了房門。

門扉合攏的輕響後,戚風堂伸手將仍舊僵立著的藏春輕輕攬入懷中,他的手臂堅實有力,胸膛下傳來沈穩均勻的心跳。

“沒事了,沒事了,哥哥活得好好的,就在這兒。”

藏春將臉深深埋進他的肩窩,方才腦中冒出的萬千念頭,此刻竟一個也想不起來了。

“哥哥,”藏春的聲音帶著委屈和控訴,“以後有這種事情提前告訴我一聲好不好,不能再這樣嚇我了。”

“對不起,”戚風堂低聲道歉,“是哥哥不好,我沒想到……能這麽快見到你。” 這意外的相見,讓他心頭五味雜陳,如今危機解除,她是不是又該回張家了?

方才情緒牽引著,他又忍不住側過頭,低低咳嗽起來,唇色瞬間褪得蒼白。藏春連忙掙脫他的懷抱,倒了一杯溫水遞到他唇邊,溫熱的水流滋潤了幹澀的喉嚨,他的咳嗽才漸漸平覆。

藏春眼巴巴地望著他,想到宋明音遇事只會求神拜佛,戚煥也只關心生意,幺兒和風林更不用說了,這樣想來,戚家竟連一個能真正細致照顧他的人都沒有。

她捧著那只尚有餘溫的空杯,指尖摳著杯壁邊緣,“我……我留下來陪陪你吧?不然……你這樣,我實在放心不下。”

她沒抱太大希望,甚至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戚風堂一向克制,定不願她在他身邊停留太久,思念再深也抵不過他心中的排斥。

“好。”

清晰而溫和的字眼落入她耳中。

藏春擡頭,碰巧撞進了他的眼眸,從裏面看到了縱容的溫柔。

.

藏春回到張家小宅收拾行囊。

一塊布包袱皮攤開在床上,她挑揀著衣物往裏面塞,心裏想著不過是小住幾日,沒覺得挑了多少,包袱卻已鼓鼓囊囊。

張詩隱的身影悄聲出現在門口,他剛下值,一身官袍還未換下,就看著藏春急急忙忙收拾東西的身影,心中一凜。他在門口站了半晌,藏春竟全然未覺。

“要去哪裏?”他聲音帶著壓抑的冷意,目光掃過被她翻得淩亂的衣櫃。下午歸家時不見她人,如今又是一言不發就要走。

“你回來了。”藏春聞聲回頭,手上動作未停,解釋道,“哥哥病了,我回戚家住幾天,不會太久的,過些日子你來接我便是。”

“今日若非我提早回來,”張詩隱上前一步,指著那亂糟糟的衣櫃,慍怒隱隱可見,“你是不是就打算這樣悄無聲息地走了?你哥病了自有大夫照料,你回去能頂什麽用?”他拿起床上那個鼓脹的包袱,重重扔回原處。

看著瞬間散開的衣物,藏春深吸一口氣,仍舊平靜說道:“他是我的哥哥,我不能看著他生病不管,也不可能跟他徹底斷了聯系,即使你不高興我今日也是要走的。”她說著,便要去拿回包袱。

張詩隱高大的身形擋在門口,“今日我特意推了公務提早回來,若按往常恐怕連你的人影都見不著了吧?”

他的步步緊逼讓藏春也有些惱意:“詩隱,你到底在擔心什麽?我對你不好嗎?不如別人的妻子體貼嗎?我成了婚,難道就成了你一個人的所有物?我可以體諒你的心情,但你也該尊重我的決定吧?你現在這樣是什麽意思?”

“是你自己親口說過不再回戚宅的。”張詩隱被她的話刺痛,脫口而出,目光灼熱地盯著她,“你回去了,什麽時候回來?你敢保證嗎?你知不知道……文芝當初說過你們倆什麽?”

藏春霎時僵在原地,臉色變得慘白。

日子平靜太久,她幾乎忘了文芝這個懸在頭頂的危險。“對不起,詩隱……就這一次,哥哥病了許久,我真的放心不下他。”

她沒有否認,張詩隱心中涼意徹底。如果這世上非要有一個男人讓她如此牽腸掛肚,他寧願是任何一個人,而不是那個與她血脈相連,從小一起長大的親哥哥!

“藏春,我不會因此傷害你……我知道,我比不上你們那麽多年的情分,可是,我們往後還會有很多日子,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長……”

“正是因為我們還有那麽多漫長的日子,”藏春急切地打斷他,“所以我現在去照顧他一下,只需要幾天就可以啊。”

兩人爭吵的聲音傳入院子,長幸著急想去看,被宋嬸子哄著留下。

裏面越來越激烈,聲音越來越高,蘭翠和宋嬸子從沒有見他們爆發過這麽激烈的爭吵,不清楚緣由她們也不敢貿然進去,直到聽到裏面有瓷瓶杯盤斷裂的聲音。

蘭翠再也忍不住,推開門沖了進去。

原本擺在櫃頂的花瓶摔在地上,四分五裂,藏春捂著額頭,指縫間有鮮紅的血滲出,順著眉骨蜿蜒流下。

張詩隱的手背上也有一道血痕。

“姑爺,你怎麽能打人呢!”蘭翠瞬間紅了眼,將藏春護在身後,對著張詩隱怒目而視。

張詩隱看著藏春額角的血,臉色煞白,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藏春輕輕推開身前的蘭翠,“沒事翠姨,我們走。”

“走?走去哪兒?”蘭翠懵了。

“回戚家。”藏春的頭還流著血,她拉著蘭翠,繞過地上的碎片,沈靜地走出了房門。

在她身後,是死一般的沈寂。

過了許久,張詩隱緊握的拳頭砸向了櫃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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