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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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這些日子藏春時常隨戚風堂外出,或是去機杼聲聲的工房,或是去客流如織的戚寶齋總號,或是去熙攘繁華的街市閑逛,反正就是很少留在戚宅裏面。

天寒地凍,戚風堂卻覺得病氣散了不少,冷氣也不如往日那般嗆人,許是李茯苓的藥起了作用,也許是藏春常伴身側讓他心頭高興。

今日藏春的眉毛也是他親手畫的,起筆輕盈,落筆含蓄,楊柳彎彎中還有著一點青山籠霧的意味,襯的藏春格外溫柔。

他病中擱置許久的那副心血之作,終於重新拾起,這副名為 “春山亭影” 的頭面,是專給南安王妃明年生辰設計的,工藝繁覆到了極致,他提前了小半年便開始著手。它將南安王府的園林的精華,層疊的假山、精巧的亭臺、蜿蜒的水榭,以微縮的形態融入首飾之中,其構思之巧,工藝之難,堪稱鬼斧神工。

先前因心煩意亂,戚風堂一直未能理順其中繁覆的脈絡。

藏春在他身邊幫著打下手,她擰兩朵相互交纏的小花的功夫,戚風堂已能專心擰出一座依山傍水的累絲小亭,是整個頭面的點睛之筆。

藏春累極了便像只懶惰的小貓,軟軟地靠在他手臂上,臉頰整個貼上去,“哥哥,我好累……”

“乖,先起來”,戚風堂無奈地舉著雙手,掌心沾滿了金粉和魚鰾膠,“哥哥手上臟。”他明白她是擔心他大病初愈,太過勞神才會這樣。

藏春仍舊是賴著,直到他溫聲道:“好,今日便到這裏,晚上帶你去吃餛飩,風林說州橋新開那家味道極好,吃完順道去你的攬春閣,我幫你新設計的首飾掌掌眼。”

“好啊,戚公子大駕,小店求之不得。”藏春眉眼瞬間舒展,如春花綻放。

戚風堂將手臂從她臉頰下抽出,彎腰去凈手,用澡豆一遍遍搓洗,直到那點辛辣的膠味徹底散去。

藏春倚在門邊靜靜看著他。

洗凈的手被她拉了過去,她挖出一塊橘子甜味的香膏,均勻地在他幹燥的手背上揉開。戚風堂的手因常年觸碰金屬,裂開了細小的口子,膏脂覆上的瞬間帶來一陣刺痛,他下意識往回縮了縮。

藏春卻不放手,反而更用力地將他拉回:“哥哥,這雙這麽漂亮的手,你能不能對它好一點?非要讓它整日這樣裂著疼著?”這話她從五歲起便念叨,如今他都二十多了,還是這般不聽話。

“是哥哥的不是,又被二妹妹逮住了。”手背在膏脂滋潤下漸漸變得油潤。工房的陳師傅掀簾進來,撞見這幕,僵硬地眨了眨眼皮。

戚風堂迅速抽回手,藏春也轉過身去,若無其事地理了理鬢發,才笑著轉回身來。

她不大來這核心工房,新來的幾位老師傅不認識她。戚風堂主動介紹:“這是我二妹妹,你們喚她二小姐便是。”

“哦哦!原來是二小姐。”陳師傅連忙拱手告罪,“小老兒眼拙,冒冒失失沖撞了,您別怪罪。”

“陳師傅,有何事?”

“就是……就是那邊按圖樣打出的兩件山巒胚子,瞧著跟畫稿上的神韻差了些意思,想請您過去瞧瞧。”陳師傅指著工房深處。

戚風堂回頭看了一眼略顯局促的藏春,知道陳師傅方才那探究的目光讓她有些不自在了。

“哥哥去吧,我在外面等你。”藏春笑笑,示意自己無礙,戚風堂這才放心跟著陳師傅去了。

他許久未親臨工房,積壓的難題湧來,他講得口幹舌燥,又牽動了咳嗽,目光卻頻頻望向窗外,擔心藏春久等不耐。

外面落下的雪,又輕又細,打在掌心都沒有什麽重量,便飄然而逝,化成一滴看不見的水,什麽痕跡都消失的無影無蹤,就像是戚風堂方才猝然縮回的手,又輕又涼,帶著冰涼的距離。

等待的過程很是無聊,藏春又不想進去再次引人註目,給戚風堂平添麻煩。

她在原地玩了起來,用腳上的錦靴,將積雪一點點堆緊,壓實,反反覆覆終於堆起一小團,自己弄了很久。

最後卻被一只無情的腳踢散了。

她微惱蹙眉,擡頭一看,那點小脾氣瞬間消散:“哥哥你幹嘛?”

“抱歉,沒瞧見。”戚風堂一臉無辜,伸出手將蹲在地上的藏春拉起來,她手心一片沁涼,戚風堂握緊了些。

“走吧,去吃餛飩。”

“哥哥你現在真是越來越幼稚了。”

幼稚?

戚風堂對這個新鮮的評價不置可否,他沈穩持重了半輩子,偶爾任性一回,倒也…挺有趣的,他不禁低頭失笑。

餛飩攤就在州橋夜市,離上次他們買櫻桃畢羅的攤子不遠。

戚風堂一身白紋錦袍,藏春穿著影青褙子,兩人皆是清雅素淡,在這深沈的冬日裏,格外鮮亮打眼。

熱騰騰的雞湯餛飩很快上桌。“兩位客官,請慢用。”

屋內雖炭火不旺,但勝在食客眾多,加上竈臺飄來的熱氣和香氣,讓人感覺溫暖如春。

“咱們這樣偷溜出來,不帶風林和幺兒,他們會不會不高興?”藏春喝了一口鮮美的餛飩湯,只覺風林這個愛吃的名號果然是名不虛傳。

戚風堂咽下一個餛飩,隨口道:“不高興就不高興。”

藏春擡起頭來,看著他的表情有些一言難盡,戚風堂幹笑了一聲,實在是太過放松,這才想起自己兄長的身份,忙改口:“改日帶他們來吃便是,左右是我掏銀子,哪天都一樣。”

藏春時不時偷覷他,總覺得他有那麽一點不同,難道真如書上說的:士別三日,就全然換了一個人果然不能讓他和何郝連走太近,她暗自搖頭。

一碗熱餛飩下肚,寒意也驅散不少。兩人順著州橋夜市人流,慢慢踱向攬春閣,一路上但凡藏春多看兩眼的零嘴玩意兒,戚風堂都十分大方的給她買下。

夜空霧霭沈沈,月亮被霧氣遮蓋住了,感覺像是一彎極細的月牙,承著地面上的光,大地被照得透徹清亮,然後這光又被不斷的縮小,最後仿佛是被強行地掛到了天上,變得又小又亮。

彎彎的月牙,在藏春的眼裏卻越看越圓。

他們走到了攬春閣,看見裏面的蘭翠依然在不知疲倦的理賬。

藏春心知肚明,她將自己弄得這般忙碌,不過是為了填補那空落落的心。

關於柳先生的下落,她與戚風堂暗地裏尋訪多時,卻始終石沈大海。後來張詩隱升任司祿參軍,掌管戶籍的時候,藏春也曾央他利用職權在戶籍中查找,卻依舊毫無線索,久而久之蘭翠心頭那點微末的念想,也終於漸漸淡了,既然對方存心避而不見,也的確沒有熱臉貼冷屁股的必要。

“翠姨歇會吧,店門等我和哥哥走時關了就好。”

藏春靴上沾的雪粒尚未化盡,戚風堂拿起櫃臺旁的小拂塵,俯身替她掃了掃。

看他們兄妹倆關系又重歸於好,蘭翠心裏哀嘆,之前看藏春郁郁寡歡的時候,她愁得慌,現在看他倆這樣,她更愁得慌。她幹笑一聲,語氣堅決:“不走,我跟你們一塊兒關門。”

拿起藏春的設計稿,戚風堂將其攤在櫃臺上,又取來筆墨,開始專註地點評,照例仍是欲抑先揚。藏春先聽他天花亂墜地誇讚一番創意,再等著他慢條斯理地挑出毛病,這一套她早已熟稔。

“想法大膽是好的,但需在合理之上,你非要在簪頭做一枚…冬瓜,也並非不可行……”他筆尖在冬瓜輪廓上輕點,“冬瓜本就長得蠢笨,為了讓它顯得不那麽蠢,你可在內部做鏤空雕花,如此反差方能引人註目,也更容易為人接受。”

看著她專註研究冬瓜的模樣,戚風堂方才那股子正經點評的勁兒終於繃不住了,他唇角先是抑制不住地向上彎起,隨即發出一聲短促的輕笑,肩膀都跟著微微顫動起來。

他擡手虛握成拳,抵在唇邊想壓下笑意,可那笑意還是從彎彎的眼角滿溢出來,連帶著聲音都染上了幾分忍俊不禁的調侃:“咳……二妹妹,恕哥哥直言,你怎麽會想著在簪子上頂個大冬瓜?”他實在想象不出,哪位閨秀會願意頂著個“冬瓜”出門。

這明晃晃的嘲笑簡直戳中了藏春的痛腳,她臉頰微微鼓起,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貓:“冬瓜怎麽啦?又大又圓多好看,哥哥你自己還不是做過那麽多稀奇古怪的東西。”她很是不服氣,試圖翻舊賬扳回一城。

戚風堂收起笑意,故作嚴肅地挑眉:“為兄做過的最出格的東西,也就是給你特制的橘子簪了。”

“哥哥胡說,才不止呢。”藏春掰著手指頭開始細數起來,“那只翅膀會飛的蜻蜓,還有那個趴在金葉子上的癩蛤蟆,撅著個屁股,醜得…醜得別具一格,還有還有那條盤在簪子上,尾巴一碰就亂抖的銀蛇……”她每說一樣,戚風堂的眉頭就跳一跳。

眼看妹妹要掀老底,戚風堂連忙打斷,聲音帶著點無奈的笑:“那蜻蜓翅膀可是用極薄的金箔打制的,二妹妹不是喜歡的緊,戴了好久都不肯換?至於那癩蛤蟆和銀蛇……”他猶豫了一下,決定將這兩樣東西甩脫,“那可都是何郝連那家夥死纏爛打,非逼著我給他做的奇趣玩意兒,說是要拿去逗弄他那些調皮的表侄兒表侄女,這也能算在我頭上?”

藏春被他噎了一下,尤其聽到蜻蜓那部分,氣勢頓時弱了半分,那的確是她從五歲一直喜歡到現在的東西。

蘭翠原本低頭撥弄著算盤珠,像是專心理賬,可兄妹倆這你來我往,互揭老底的對話太過鮮活,算盤珠子劈啪聲都蓋不住那份熱鬧,她終於忍不住擡起眼皮,輕輕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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