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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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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時值初秋,庭院中的風已有蕭瑟之意,夏日明媚的花也片片旋落。

張詩隱無父無母,婚事一切皆由他一人做主定奪,故而進展格外快。

戚風堂為藏春備下的嫁妝豐厚,惹得宋明音忍不住出聲嘀咕:“這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這許多銀子豈不白費了?你可被別忘了,你還有有一個沒出嫁的妹妹呢?”

戚風堂擡手,輕輕拂去肩頭一片急著雕零的落葉,連慣常掛在嘴角的溫和笑意也隱匿無蹤:“幺兒的妝奩自有母親添補,二妹妹卻只有我這個兄長可倚靠了。”

“你這孩子!”宋明音輕推他一把,“今日是大喜的日子,都高興些,瞧你們一個個愁眉苦臉的,像什麽樣子!”

確實如她所說,不只戚風堂,連風林和幺兒也面帶不舍,全無喜色。風林穿著新裁的艷色衣裳,嘟囔道:“二姐姐這一去就是別家的人了,姐夫真是好命,咱家兩個女兒都……”話未說完,便被杜姨娘低聲呵住,“你別亂說話,讓人看了笑話。”

文芝靠坐在西偏廈床頭,氣色已比從前好了許多,能自己扶著床沿稍作活動,外頭隱約的喧鬧和鼓樂聲傳來,提醒著她今日是何日子。

她不要的男人,才被藏春撿了去,這般想著心裏總是一絲快慰。

戚宅內外,早已是紅綢錦幔高掛,大門上貼著嶄新的雙囍剪紙。震耳的鞭炮聲劈啪作響。迎親的轎子裝飾著彩繡流蘇,穩穩停在門外,等候著新娘子上轎。

藏春身著華麗的銷金連裳,頭戴那頂戚風堂親手做的桃橘盛春,樣式繁覆華貴,可奇得是戴在頭上卻並不覺得重。

她在蘭翠的攙扶下,緩緩步出閨房。手中那柄團扇嚴嚴實實地遮住了她的面容,只留下一段纖細白皙的頸項。

按照禮制,那只骨節分明的手伸到了她的扇前。藏春微頓,指尖輕顫著搭上,薄繭微微刺人。

戚家經商多年,今日賓客盈門,多是商界夥伴前來湊趣捧場。藏春那副別致精美的頭面引人詢問,有熟客直接拉著包掌櫃問:“新娘子這款頭面可能定制?”

“哎喲,對不住對不住,大少爺特意交代了,這款頭面不能出售。”他心裏也連連嘆息,如此驚艷又討喜的樣式,偏偏不能量產,眼睜睜看著白花花的銀子溜走。

大少爺這心思,他是真琢磨不透,說不定真是要玩一手“物以稀為貴”?

目光穿透輕盈的扇面,戚風堂仿佛能看見藏春濃密的眼睫。她的聲音從扇後傳來,輕音飄入他耳中,“馬上便要上轎了,你…沒有什麽話要同我說麽?”

戚風堂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沈穩如常:“照顧好自己,若遇著難處,戚家永遠是你的後盾,隨時回來。”他說的不過是親人間最尋常的叮囑。

戚煥坐在輪椅上,也被推到了大門邊,看著一身嫁衣,即將離家的女兒,心中湧起遲來的悵惘。

最懂事體貼的女兒,他想要彌補些許父愛時,卻已要嫁人。杜姨娘察覺他的情緒,默默將手搭在他肩上,溫言安慰:“姑爺是個靠得住的,藏春跟著他,會安穩幸福的。”

即便是和離後,張詩隱遇到好的藥材或大夫,也總會遣人送來西偏廈。文芝身體的好轉,對杜姨娘而言,是最好的慰藉,其餘的事她也不再去想那麽多了。

身旁的男人已撤開距離,藏春不再言語,由蘭翠小心地扶著,坐進那頂轎子。

望著漸漸遠離的戚宅大門,藏春心中也泛起離愁別緒。在戚家生活了十幾年,一朝離開,終究是不舍。

“翠姨,”轎內傳來藏春低低的詢問,“他們都……回去了嗎?”

蘭翠回頭望去。熱鬧的人群已散去,掛著紅花的大門前,唯餘戚風堂那道挺拔頎長的身影。

他今日穿著依舊是慣常的素雅錦袍,看似五彩的白,唯有領襟處隱隱透出一點裏襯的茜紅,成了他身上唯一顯眼的喜慶之色。

蘭翠猶豫了一瞬,說道:“是,都回去了,二小姐安心吧。”

.

夜色漸深,張家小宅裏紅燭高燒。

宋嬸子極有眼色地將哄睡的長幸抱去了自己屋裏,說什麽也不肯讓小丫頭去打擾爹爹的好日子。

前來賀喜的多是張詩隱的同僚和幾位上峰,眾人鬧過一陣,飲過幾輪酒,便都規矩地拱手告辭了。

喧鬧散盡,整座宅院陷入熟悉的寂靜中。廊下掛著的大紅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細線墜著碎金碎紅的亮影。

張詩隱略微整理了一下領口,輕輕推開貼著囍字的房門。

紅燭高照,墻壁暖融,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蠟香和女子脂粉的好聞氣味。

藏春依舊端坐在鋪設著百子千孫圖錦褥的床邊沿,聽到有動靜傳來,輕輕側身一望。

房間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細細的壓抑的喘息,

藏春似乎也屏息等待著。張詩隱覺得應該說點什麽打破這可怕的寂靜。

“人都送走了?”藏春先開了口,問了一個很顯而易見的問題。

“嗯,都走了。”張詩隱走近幾步,停在她面前,“今日累壞了吧?”他能想象那繁覆的禮服和沈重的頭飾有多消耗體力。

藏春輕輕“嗯”了一聲。見他已到近前,這才緩緩放下了執扇的手。

她起身,走到新置的梳妝臺前,卸下頭上那頂桃橘盛春。她指尖撫過金絲纏繞的桃花,不禁想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打造出來,他定是熬了許多個夜。

她搖搖頭,強迫自己不再去想他。

滿頭烏黑的青絲解下,藏春用木梳一綹一綹細細理順。身上繁覆的禮服也換下,只穿著一身紅軟綢寢衣。

張詩隱則坐在床沿,默默地將床上撒的紅棗花生桂圓蓮子一一拾起,放入旁邊一個小捧盒裏。

直到兩人相對,只著寢衣,坐在床邊。

藏春緊張得手指摳著自己的袖口邊緣,張詩隱也摩挲著自己的膝蓋。

記憶中與文芝的新婚夜,是劍拔弩張的爭吵和對峙。而此刻這份安靜,卻讓他心跳的更加厲害。

“藏春。”

“嗯?”

“你今天很美。”

藏春莞爾,身體也似乎放松了些許。

張詩隱靠近她,帶著清淺酒氣的溫熱氣息拂過她的臉頰和敏感的頸側。

藏春長長的睫毛顫動起來,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肩膀甚至有些難以抑制地微微發抖。蘭翠雖給她粗略講過閨帷之事,但臨到此時,依然是緊張害怕依舊占了上風。

她努力控制著呼吸平穩,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的羞澀,她並不像表現成這個樣子。

在戚風堂冷淡她的那些日子裏,她無論怎麽示好都無濟於事,她傷心時也會想著,或許自己該過一種正常人的日子。不再惦念,不再妄想。

越來越近的男人氣息,藏春的指甲被摳的微微泛白,那預想中的更進一步並未發生。

張詩隱輕輕的將她帶入懷裏,撫摸著她顫抖的身子,只在她額頭落下一個吻。就像是平日裏親長幸一樣簡單幹凈。

“沒關系,我們慢慢來。”

張詩隱所求的,並非一夜之歡,他想要的是一生細水長流的相守。是藏春從心底到身體,都能真正接納他成為她的丈夫。

他唇角彎起,將被褥鋪展好,找了個最尋常的話頭:“明日想吃什麽?我下廚。”

“嗯?”藏春還沈溺在剛才那令人心顫的暧昧中,思維一時沒跟上這巨大的轉折,脫口而出:“姐夫在家還需自己做飯?”

張詩隱深吸了一口氣,鼻息間全是她發間的馨香,這讓他好不容易平覆的心緒又有些浮動,他糾正道:“不能叫姐夫了。”這個稱呼簡直成了他心頭一根刺。

藏春也是叫順口了,一時間沒能改過來。

他說:“叫我的名字或者……夫君,我都很愛聽。”

藏春臉頰越來越熱,胭脂都蓋不住的拘謹,她嘗試著叫夫…君,發現這個陌生又親昵的稱呼,實在叫不出口,“還是詩隱罷。”

“好,隨你。”他刻意將話題引向輕松的方向,聊起汴京新開的點心鋪子,聊起府衙的趣事,從前他與藏春出去時,也一直是他說話比較多。

可是這種主動不會讓他覺得累。

“你下廚的話……”藏春的情緒漸漸放松下來,眼角染上輕松的愉悅,“我想吃竹筍燉雞。”她吃過張詩隱做的菜,也知道他的廚藝很好。

“好,”張詩隱一口應承,“明日一早就去買新鮮的筍和活雞。”

紅燭不知何時覆滅的,錦被悄然泛起暖意,藏春再次睜眼時,天光已然朦朧。

賣菜街市人聲鼎沸,張詩隱換了窄袖布袍,在禽畜攤檔前仔細挑選。

宋嬸提著個藤編食盒剛買完朝食點心回來,瞧見他正捏著一只蘆花雞的翅膀根查看,擠上前:“大人,這等粗活交給老奴便是。”

“無妨,”張詩隱頭也不擡,手指熟練地按過雞胸,“我比你在行些。”

一句話噎得宋嬸啞口無言,只得癟癟嘴,想起老平的叮囑,大人幹什麽都別打擾他興致。她悻悻然提著食盒先回去了,心裏很是不服氣,當官的手上功夫能比她這個竈上婆子還刁鉆。

藏春見時辰尚早,去了趟攬春閣,將鋪子裏的幾樁要緊事交代清楚。

估摸快到晌午,匆匆地趕回來。

剛踏入張家院門,便聞見一股濃郁的雞湯香從廚房飄來,混著竹蓀的清鮮。

沒想到他還記得著燉雞的事,藏春正想往廚房去,走到廊下,便隱約聽得書房方向傳來人聲,似乎還提及了她。

藏春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住。

房內深青色官服,胸前繡著練鵲紋的李大人,正是張詩隱的上峰。

“你叫我怎麽說你。”李推官的聲音壓著怒意,卻又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汴京城裏多少清白書香門第的閨秀?你偏生要娶個商賈之女,娶商女也就罷了,為何非要娶前妻之妹?如今禦史臺那邊已有風聞,彈章雖未明發,私下裏卻都在議論你好色忘形,悖逆倫常。你可知這妻妹二字落在有心人耳中,便是攻訐你品行的利刃。”

待上司的訓斥告一段落,張詩隱才擡起眼,“李大人,並非下官執意要娶妻妹,而是下官心儀之人,恰好是下官前妻的妹妹。”

見李推官氣得眼睛發紅,張詩隱嘴巴閉了閉,重新說道:“下官深知大人愛護提攜之恩。大人的憂慮,下官明白。然則,若因幾句閑言碎語,便讓下官的仕途就此止步,下官也認了。但若要下官因此動搖半分,辜負結發之妻,下官萬萬不能。”

聽到這裏,藏春不再停留,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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