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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郝連提著一簍時令的紅橘，晃悠著進了戚風堂的翠園，探望這位慘戴綠帽又被打得趴窩的可憐兄弟。
他熟門熟路地繞過庭院裏幾叢修竹，徑自踏進了戚風堂養傷的廂房。
“嘖嘖嘖，”何郝連一屁股坐在榻邊的圓凳上，拿起一個橘子剝開，“我真是萬萬沒想到啊，你這眼看就要洞房花燭了，臨了竟黃得如此…別具一格。”
他把橘瓣塞進嘴裏，汁水不小心滴落在戚風堂身下鋪著的篾絲涼席上。
戚風堂正半臥在涼簟上，背後墊著軟枕，忍無可忍地蹙眉：“要吃走遠些吃。”
何郝連嘿嘿一笑，把最後幾瓣橘子囫圇吞下，打量著戚風堂半邊身子動彈不得的窘態，眼神裏充滿了貨真價實的同情，這怕是最憋屈的新郎官了。
賈朵與戚家的婚事已然徹底作罷，對外只宣稱賈家姑娘突染重疾，需遠赴他鄉靜養。
府裏的紅綢彩燈早撤得幹幹凈凈，庫房裏備下的喜果也分發給了下人，仿佛從未張羅過喜事。
何郝連湊近榻邊，“藏春妹妹平日裏跟賈朵走動得也算親近，她難道就……一點兒都沒察覺那賈小姐有異心？”
“二妹妹性子最是乖覺，況且姑娘家來往，不過是些針黹女紅的閑話，她與賈朵，也算不得如何親密。”戚風堂目光落在窗外一叢芭蕉葉上，面不改色。
何郝連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看他連擡手都困難的模樣，“那你如今這般光景，南安王妃那頭面還能如期交付麽，說起來這位王妃娘娘真是念舊，從當年的側妃到如今正位，首飾頭面竟還只在你們戚寶齋打。”
“無妨，草圖已繪就，待我身上傷好些，動手也不遲。”戚風堂說道。
只是市舶司王大人兒媳那頂九縷金鳳冠，尚缺最後一朵金絲牡丹，倒是個精細活兒，有些棘手。
何郝連又閑扯幾句家常，便起身告辭，他爹將他發配到碼頭監工，從督造船船舵到盯著苦力扛活，日子也不甚輕松。
他一站起來，頓時透入大片天光，戚風堂似乎捕捉到窗外一閃而過的淺碧色裙裾影子。
戚風堂眸光微凝，忍著背後的疼痛，用手肘撐著涼簟邊緣便要起身：“我送送你。”
何郝連簡直受寵若驚，平日他可沒這般客氣過。戚風堂動作遲緩卻堅持，伸手取過旁邊黃檀木架上搭著的一件外衣，艱難地套上，動作間牽扯到傷處，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才勉強披在身上。
他也只是將何郝連送到了翠園的月洞門口。
看著他走遠，戚風堂才緩緩轉身，步履極慢地往回踱。
蜷在芭蕉葉下的藏春，看著他略顯僵硬的背影，藏春強忍著想去攙扶的沖動。
戚風堂走到門檻前，一只腳尚未擡起，忽然微微側身，“還要哥哥請你進來嗎？”
藏春心尖一顫，貝齒無意地咬住了下唇，她慢吞吞地從芭蕉葉後挪出來，挪著小步子，蹭進了戚風堂的屋子。
她垂手立在門邊，看著戚風堂坐回涼簟邊緣，因背傷而無法倚靠，姿勢略顯別扭。
戚風堂不著痕跡地往涼簟邊緣又挪了挪，無聲地空出一個位置。
藏春揪緊了手中的素帕，在那空位坐下時，呼吸都放得極輕，她寧願此刻挨打的是自己。
她垂著頭，盯著自己的淺碧色裙裾，一言不發。
還是戚風堂率先打破了沈默。他如同幼時開解鬧別扭的小妹妹那般，語氣溫和而耐心：“二妹妹，這幾日躺著，我也想了許多。這些年無論是對家裏還是鋪子生意，我總覺分身乏術，心思被扯得七零八落，對你……也遠不如小時候那般上心。倒是二妹妹替我分擔良多，幫母親和杜姨娘料理家務，照顧幺兒和祖母，還有爹腿傷那段時日，也多虧你在跟前細心照拂。”他聲音低沈了些，“是我這個兄長，做得不夠好。”
“哥哥別說了……”藏春擡頭，眼眶有些泛紅，“這明明全是我的錯。”
“賈朵的事，到此為止。”戚風堂打斷她，將她嘴邊道歉的話也堵了回去，“從今往後，只當從未有過此人。”
藏春愕然地望著他。
戚風堂的目光帶著不容錯辨的認真，“無論日後發生何事，你都要記得，哥哥永遠是你可信任，可倚仗之人，所以有事不要再瞞著我，二妹妹。”
藏春心頭一酸，用力地點點頭，像只啄米的小雞。
看她依舊一副小心翼翼，生怕被厭棄的模樣，戚風堂心中無奈，他伸出那只未受傷的手臂，將這個總是心思過重的妹妹輕輕攬入懷中。
是熟悉的，帶著淡淡藥草氣味的懷抱。
藏春把額頭抵在他肩頭，眼淚無聲地落下，又迅速被衣料吸幹。
“哥哥有什麽需要的？我留在這裏照顧你。”藏春從他懷裏稍稍退開，視線落在他行動不便的手臂上。
戚風堂挑挑眉，倒也不客氣：“正好口幹，勞煩二妹妹倒杯水來。”
藏春立刻起身，走到黑漆方桌旁，提起壺到了一盞水，手背試了試溫度，才小心地遞到戚風堂唇邊。
戚風堂就著她的手喝了幾口，溫熱的清水滑過喉嚨，帶來一絲舒適，他看著她細致的動作，唇角微揚，帶著一絲輕松玩笑，“二妹妹從小照顧人便這般妥帖，若是換了文芝或是風林，怕是把水壺直接塞我手裏便是了。”
藏春果然被他逗笑，氣氛緩和了些，她便想起一事：“對了哥哥，大姐姐近來總是悶悶不樂，像是有什麽心事。”
“張進士家境清寒，由寡嫂撫養成人，聽聞性格孤高清傲，頗有幾分文人的迂闊之氣，我總覺得他並非文芝良配，此事且再看看吧，不必過早定下。” 戚風堂呷了一口溫水。
他看著藏春目光又飄向書案上那頂即將完工，只缺一朵牡丹的九縷金鳳冠。心知她對戚煥有埋怨，怕她又鉆牛角尖，便開口道：“這九縷金鳳冠，三日後便是交貨之期，我這傷做起那精細的金絲牡丹，確實有些力不從心，二妹妹幫我把這最後一朵牡丹做出來，可好？”其實他並非完全不能做，只是不願見她一直沈溺於愧疚之中。
藏春忙不疊地點頭，立刻起身，熟練地走到靠窗的工案前，案上工具齊全：小坩堝、吹管、各色錘鑿銼刀、拉絲板、魚膠熬制的退火液……
她點火熔金，小心地註入早已備好的骨灰磚凹模中，待其稍凝便用小錘細細敲打出雛形。
戚風堂坐在榻上，默默地註視著。
她神色專註，目光緊鎖著手中那點燦金，專註時眼尾那顆小痣顯得格外無辜可愛。
看著她流暢的操作，戚風堂心頭掠過一個念頭，她確實是長大了。文芝都有了心上人，是否也該著手為藏春留意合適的人家了？
待到最關鍵的拉絲環節，戚風堂緩緩起身踱到她身後，修長的手掌穩穩地覆上她握著鉗子和拉絲板的手。
“穩住手腕，力要均勻，”他低沈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帶著令人心安的力量，“引它，別讓它引你。”
沈穩的力道透過他的手掌傳來，引導著藏春手中金條在布滿細孔的烏鋼拉絲板上穩穩穿過，纖細金絲在她眼前被緩緩拉出，藏春眼中閃過驚喜，這是她拉出過最好最細最勻稱的絲。
隨後是編攢牡丹花瓣，戚風堂退了回去，坐在一旁靜靜看著。
藏春全神貫註，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也未察覺。戚風堂順手拿起旁邊櫃子上擱著的一柄素面蒲扇，輕輕搖著為她扇風。
過了許久，一朵精巧的牡丹終於做了出來，藏春小心翼翼地托著，走到戚風堂面前，帶著一絲緊張和期待。
戚風堂接過來，對著光仔細看了看花瓣的形態和絲縷的勻稱，唇角勾起了讚許的笑意：“已有我七八分火候。”
有他的七八分精髓，在行家眼裏，已是完全可以交付的精工了，藏春松了口氣。
她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辭別了戚風堂以後，去了戚寶齋。
她詢問陳掌櫃柴五娘在哪時，隱約聽到前櫃兩個夥計正低聲議論著什麽，瞥見她進來，立刻噤了聲，眼神裏帶著些惋惜和不敢多言的回避。藏春心中明了，只當未見。
戚賈兩家的事到底是捂不住，戚風堂的面子也是丟定了的……
她在後院兒通鋪找到了正在收拾包袱的人，柴五娘見她進來，忙放下手中衣物。
藏春將一個沈甸甸的藍布包袱遞過去，“這些錢足夠還清你丈夫的賭債了，回到汴京，找個安生營生，好好過日子，再也不要回臨安了。”
柴五娘卻連連擺手，“二小姐，使不得，大少爺已經給過我錢了，足足六十兩呢，還債以後還有富餘，我收拾停當，一會兒就搭船走了，您和大少爺都是菩薩心腸，您放心，臨安的事，我柴五娘爛在肚子裏，打死也不會吐露半個字。”
藏春心中一哽，原來他已經給過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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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郝連提著一簍時令的紅橘，晃悠著進了戚風堂的翠園，探望這位慘戴綠帽又被打得趴窩的可憐兄弟。
他熟門熟路地繞過庭院裏幾叢修竹，徑自踏進了戚風堂養傷的廂房。
“嘖嘖嘖，”何郝連一屁股坐在榻邊的圓凳上，拿起一個橘子剝開，“我真是萬萬沒想到啊，你這眼看就要洞房花燭了，臨了竟黃得如此…別具一格。”
他把橘瓣塞進嘴裏，汁水不小心滴落在戚風堂身下鋪著的篾絲涼席上。
戚風堂正半臥在涼簟上，背後墊著軟枕，忍無可忍地蹙眉：“要吃走遠些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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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朵與戚家的婚事已然徹底作罷，對外只宣稱賈家姑娘突染重疾，需遠赴他鄉靜養。
府裏的紅綢彩燈早撤得幹幹凈凈，庫房裏備下的喜果也分發給了下人，仿佛從未張羅過喜事。
何郝連湊近榻邊，“藏春妹妹平日裏跟賈朵走動得也算親近，她難道就……一點兒都沒察覺那賈小姐有異心？”
“二妹妹性子最是乖覺，況且姑娘家來往，不過是些針黹女紅的閑話，她與賈朵，也算不得如何親密。”戚風堂目光落在窗外一叢芭蕉葉上，面不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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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市舶司王大人兒媳那頂九縷金鳳冠，尚缺最後一朵金絲牡丹，倒是個精細活兒，有些棘手。
何郝連又閑扯幾句家常，便起身告辭，他爹將他發配到碼頭監工，從督造船船舵到盯著苦力扛活，日子也不甚輕松。
他一站起來，頓時透入大片天光，戚風堂似乎捕捉到窗外一閃而過的淺碧色裙裾影子。
戚風堂眸光微凝，忍著背後的疼痛，用手肘撐著涼簟邊緣便要起身：“我送送你。”
何郝連簡直受寵若驚，平日他可沒這般客氣過。戚風堂動作遲緩卻堅持，伸手取過旁邊黃檀木架上搭著的一件外衣，艱難地套上，動作間牽扯到傷處，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才勉強披在身上。
他也只是將何郝連送到了翠園的月洞門口。
看著他走遠，戚風堂才緩緩轉身，步履極慢地往回踱。
蜷在芭蕉葉下的藏春，看著他略顯僵硬的背影，藏春強忍著想去攙扶的沖動。
戚風堂走到門檻前，一只腳尚未擡起，忽然微微側身，“還要哥哥請你進來嗎？”
藏春心尖一顫，貝齒無意地咬住了下唇，她慢吞吞地從芭蕉葉後挪出來，挪著小步子，蹭進了戚風堂的屋子。
她垂手立在門邊，看著戚風堂坐回涼簟邊緣，因背傷而無法倚靠，姿勢略顯別扭。
戚風堂不著痕跡地往涼簟邊緣又挪了挪，無聲地空出一個位置。
藏春揪緊了手中的素帕，在那空位坐下時，呼吸都放得極輕，她寧願此刻挨打的是自己。
她垂著頭，盯著自己的淺碧色裙裾，一言不發。
還是戚風堂率先打破了沈默。他如同幼時開解鬧別扭的小妹妹那般，語氣溫和而耐心：“二妹妹，這幾日躺著，我也想了許多。這些年無論是對家裏還是鋪子生意，我總覺分身乏術，心思被扯得七零八落，對你……也遠不如小時候那般上心。倒是二妹妹替我分擔良多，幫母親和杜姨娘料理家務，照顧幺兒和祖母，還有爹腿傷那段時日，也多虧你在跟前細心照拂。”他聲音低沈了些，“是我這個兄長，做得不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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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風堂挑挑眉，倒也不客氣：“正好口幹，勞煩二妹妹倒杯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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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風堂就著她的手喝了幾口，溫熱的清水滑過喉嚨，帶來一絲舒適，他看著她細致的動作，唇角微揚，帶著一絲輕松玩笑，“二妹妹從小照顧人便這般妥帖，若是換了文芝或是風林，怕是把水壺直接塞我手裏便是了。”
藏春果然被他逗笑，氣氛緩和了些，她便想起一事：“對了哥哥，大姐姐近來總是悶悶不樂，像是有什麽心事。”
“張進士家境清寒，由寡嫂撫養成人，聽聞性格孤高清傲，頗有幾分文人的迂闊之氣，我總覺得他並非文芝良配，此事且再看看吧，不必過早定下。” 戚風堂呷了一口溫水。
他看著藏春目光又飄向書案上那頂即將完工，只缺一朵牡丹的九縷金鳳冠。心知她對戚煥有埋怨，怕她又鉆牛角尖，便開口道：“這九縷金鳳冠，三日後便是交貨之期，我這傷做起那精細的金絲牡丹，確實有些力不從心，二妹妹幫我把這最後一朵牡丹做出來，可好？”其實他並非完全不能做，只是不願見她一直沈溺於愧疚之中。
藏春忙不疊地點頭，立刻起身，熟練地走到靠窗的工案前，案上工具齊全：小坩堝、吹管、各色錘鑿銼刀、拉絲板、魚膠熬制的退火液……
她點火熔金，小心地註入早已備好的骨灰磚凹模中，待其稍凝便用小錘細細敲打出雛形。
戚風堂坐在榻上，默默地註視著。
她神色專註，目光緊鎖著手中那點燦金，專註時眼尾那顆小痣顯得格外無辜可愛。
看著她流暢的操作，戚風堂心頭掠過一個念頭，她確實是長大了。文芝都有了心上人，是否也該著手為藏春留意合適的人家了？
待到最關鍵的拉絲環節，戚風堂緩緩起身踱到她身後，修長的手掌穩穩地覆上她握著鉗子和拉絲板的手。
“穩住手腕，力要均勻，”他低沈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帶著令人心安的力量，“引它，別讓它引你。”
沈穩的力道透過他的手掌傳來，引導著藏春手中金條在布滿細孔的烏鋼拉絲板上穩穩穿過，纖細金絲在她眼前被緩緩拉出，藏春眼中閃過驚喜，這是她拉出過最好最細最勻稱的絲。
隨後是編攢牡丹花瓣，戚風堂退了回去，坐在一旁靜靜看著。
藏春全神貫註，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也未察覺。戚風堂順手拿起旁邊櫃子上擱著的一柄素面蒲扇，輕輕搖著為她扇風。
過了許久，一朵精巧的牡丹終於做了出來，藏春小心翼翼地托著，走到戚風堂面前，帶著一絲緊張和期待。
戚風堂接過來，對著光仔細看了看花瓣的形態和絲縷的勻稱，唇角勾起了讚許的笑意：“已有我七八分火候。”
有他的七八分精髓，在行家眼裏，已是完全可以交付的精工了，藏春松了口氣。
她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辭別了戚風堂以後，去了戚寶齋。
她詢問陳掌櫃柴五娘在哪時，隱約聽到前櫃兩個夥計正低聲議論著什麽，瞥見她進來，立刻噤了聲，眼神裏帶著些惋惜和不敢多言的回避。藏春心中明了，只當未見。
戚賈兩家的事到底是捂不住，戚風堂的面子也是丟定了的……
她在後院兒通鋪找到了正在收拾包袱的人，柴五娘見她進來，忙放下手中衣物。
藏春將一個沈甸甸的藍布包袱遞過去，“這些錢足夠還清你丈夫的賭債了，回到汴京，找個安生營生，好好過日子，再也不要回臨安了。”
柴五娘卻連連擺手，“二小姐，使不得，大少爺已經給過我錢了，足足六十兩呢，還債以後還有富餘，我收拾停當，一會兒就搭船走了，您和大少爺都是菩薩心腸，您放心，臨安的事，我柴五娘爛在肚子裏，打死也不會吐露半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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