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花燈節

關燈
花燈節

兩岸長街拖出綿長的燈影,將西湖水照得粼粼波動,恍若萬千絲線閃著細光,晃得人眼睫生輝。

市列珠璣,戶盈羅綺,鱗次櫛比的商鋪流光溢彩,戚寶齋的鋪面也在其中亮著微光。

鋪裏隱約可見風林勤快的身影,他正借油燈將新打好的絡子一枚枚掛起,藏春瞥了一眼,唇角微彎,自然地挽上戚風堂的胳膊,帶著他轉了個方向,“哥哥,那邊好生熱鬧,咱們快也去瞧瞧。”

為應這良辰美景,藏春特意為戚風堂挑了一身水墨染紋的長衫,自己則是一襲豇豆紅的衣裙,襯得肌膚愈發瑩白,唯有雙頰透出淡淡的杏粉色。

前方人頭攢動,圍著一處花燈攤子,尤以身著麻布長衫的讀書人居多。

一張木案後,掌櫃滿面笑容,拱手道:“諸位俊彥才子,今夜花燈盛會,老朽特備下這些精巧花燈,不圖銀錢,但求以文會友!老朽出上闕,最快對出下闋者,便可先挑一盞心儀的帶走。或贈佳人,或予小妹,皆是一份雅意。日後還望諸位多多捧場小店!”

掌櫃朗聲出題:“上闕:碧樹瓊花燈間映——”

話音剛落,已有數人提筆蘸墨,伏案疾書,場面熱烈,如一場小型詩會,人聲鼎沸中,戚風堂微微俯身,在藏春耳畔低語:“喜歡這裏的燈?”

藏春既未點頭也未搖頭,只小聲嘟囔:“算了吧,咱們讀書又不多,哪會作詩呀?”

戚風堂聞言,徑直分開人群,走了進去。

藏春望著他的背影微微一怔,那身水墨衣衫穿在他身上,行走於文人墨客間,竟無半分違和,只見他與幾位年輕書生低語了幾句,便又折返回來。

不多時,便有人恭敬地遞來一盞飛魚造型的花燈,魚身玲瓏剔透,尾鰭靈動,藏春驚喜接過。

“哥哥是給了他銀錢?”藏春撫摸著那粉嘟嘟的魚嘴,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

戚風堂頷首。

“哥哥怎知他定能作出好詩?”藏春擡眸,眼中帶著好奇。

“我並不知道。”戚風堂神色坦然。

藏春眼中疑惑更甚。

“所以,”戚風堂話鋒一轉,拍了拍明顯癟下去的錢袋,“我給了很多人銀錢。”只要給的人夠多,總有能作出來。

藏春幹笑兩聲,不愧是商賈之家作風,還不知那些書生背後怎麽談論他們財大氣粗呢。

兩人並肩而行,地上拉長的影子,戚風堂的明顯高出一截。

燈火闌珊處,不少年輕郎君認出常去戚寶齋的藏春,紛紛含笑招呼,藏春有些意外,平日鋪中她多覆著面紗,不想此刻竟也被人認出,她溫聲一一回應。

戚風堂眉頭微挑:“都認識?”

“不過是鋪中常客,算不得相熟。”藏春隨口答道。

行至另一處更為熱鬧的詩會圈子,藏春眼尖地瞥見文芝的身影,她正含羞帶怯地跟在一個書生打扮的男子身後,眼神專註,竟是一刻都舍不得挪開。

那個男子似是才華橫溢,許多人繞在他身側,等著看他下筆能落出什麽大有乾坤的詩句。

恰在此時,旁邊小販大聲吆喝,鼻中也傳來糖炒栗子的甜香,戚風堂記得藏春愛吃,便道:“等著,我去買些。”

文芝也瞧見了長腿跨步,在人群穿行的戚風堂,登時倒吸一口涼氣,慌忙將藏春拉至廊下暗處。

“大姐姐,那位是……?”藏春目光瞥向那已快融入人群的書生背影,語氣略微拖長。

“二妹妹,千萬別讓大哥瞧見我,不然他又要問東問西的。”文芝雙手合十,急得聲音都變了調,一邊緊張地瞥著那書生消失的方向,生怕跟丟,“算姐姐求你。”

眼見戚風堂已買好栗子即將轉身,文芝眼中哀求更甚,藏春抿唇一笑,點頭應了。文芝立刻如蒙大赦,提起裙擺便匆匆追入人流。

藏春瞧著文芝那副全然不見平日嬌縱,只顧著追逐書生背影的殷勤模樣,心下只覺又稀奇又好笑,她竟也有這樣的一面。

買完栗子的戚風堂似乎也瞧見了一抹眼熟的湖藍身影,他正欲上前細看,身邊人群忽然一陣擁擠推搡。

“當心。”戚風堂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被擠得踉蹌的藏春。

藏春的手臂被他穩穩托住,她借力微穩身形,下意識地將手搭在戚風堂肩上,側頭急切地朝人潮中張望,方才那抹湖藍色的身影已然不見,她這才松了口氣,擡起頭,不動聲色地與戚風堂拉開些許距離,口中含糊道:“今日人真是太多了,虧了哥哥及時扶住,不然我定要摔了的。”

無人打擾的靜謐氛圍裏,她突然想他昨日席間說的話,心中微微活動,猶豫片刻輕聲問道:“哥哥,那日你說幺兒即便終身不嫁也無妨,此話可是當真?”

她垂著眼,指尖纏繞著飛魚燈下垂墜的細繩,一圈又一圈,實則眼角的餘光一直悄悄留意著他的神色。

“自然當真。”戚風堂答得毫不猶豫,目光溫和卻帶著一絲探究,“怎麽,娘和杜姨娘不信,莫非連二妹妹也不信我?”

未等他深究問話裏潛藏的幽微心思,藏春臉上已迅速掛起了那慣常的,如同面具般溫和的笑意,連聲道:“信的,信的,不過是隨口一問罷了。”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乘著無邊風月,聽著悠揚簫聲,藏春的心被歡愉填滿 ,這大抵是她記憶裏,最圓滿的一個花燈節了。

夜色漸深,蜿蜒的長街燈火依舊璀璨,玩興正酣的游人也未見稀少,花燈節並無宵禁,平日管理雖也寬松,但能這般光明正大,無所顧忌地暢游至深夜,眾人到底覺得格外松快。

戚宅裏的杜姨娘枯坐燈下,聽著更漏聲聲,望著窗外越來越濃重的夜色,心中焦急漸生。

文芝這孩子,怎麽還不回來?

風林早已做完藏春交代的活計,揣著新得的銀子心滿意足地回來了,此刻正打著哈欠,見姨娘屋裏的燈還亮著,便晃悠過去陪她說話。

“姨娘,您怎麽還不歇著?”風林揉了揉眼睛。

“你都回了,你大姐姐還在外面,這都什麽時辰了?一個姑娘家,夜半三更還在外頭,多讓人掛心。”杜姨娘憂心忡忡。

風林不以為意:“大姐那性子您還不知道,她不欺負別人就不錯了,誰能欺負得了她,再說了,今兒花燈節,大家都玩得晚,大哥和二姐姐不也沒回來麽?”

“你大哥是男子,二姐姐是跟著兄長在一處,那能一樣嗎?”杜姨娘嘆了口氣,對這個心思粗疏的兒子早已不抱指望,“算了,跟你說你也不懂。”

正說著,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文芝躡手躡腳地溜回自己院子,剛想松口氣,身後卻傳來杜姨娘嚴肅的聲音:“站住,你跟什麽人出去了,是不是和男子?”

文芝第一反應便是藏春告密,今日撞見她的只有藏春,一股火氣登時湧上:“是不是二妹妹跟您嚼舌根了?我這就找她去。”

“大姐姐!”風林忙叫住她,語氣帶著維護,“你可冤枉二姐姐了,她和大哥到現在還沒回呢,你別什麽事都賴二姐頭上。”他今日剛得了藏春的好處,自然要替她說句話。

文芝聞言才明白是姨娘在詐自己,暗惱自己沈不住氣,她本打算等時機成熟再稟明,誰知姨娘竟…這麽聰明。

杜姨娘示意風林噤聲,上前一步將房門關緊,隔絕了外間。

“姨娘……”文芝臉頰飛紅,想到張詩隱今日揮毫潑墨的俊逸身影,心頭又是一陣悸動,那句讓她一見傾心的詩句仿佛還在耳畔:

酒酣迎薄暮,佳人鬢上金。

雖只是代別人作的情詩,可寫得真美。

杜姨娘看著女兒這副嬌怯模樣,“你有心上人,娘不攔你,可他姓甚名誰?家世如何?幾口人?與咱們家可算門當戶對?這些才是頂頂緊要的。”

“他叫張詩隱,年紀跟大哥相仿,家中……好像只有一位寡嫂,對了姨娘,他是今科進士。”文芝不知道的事情,就含混帶過去。

“進士?”杜姨娘和風林俱是一楞,這身份倒是極好,風林也想起此人,似乎常在書院,還與柳先生說過話,似是相識的。

杜姨娘心中卻敲起了鼓,一個進士,即便家境貧寒,能瞧得上商戶出身的文芝嗎?

“這事娘心裏有數了。”杜姨娘神色凝重,“不過八字還沒一撇,你萬不可再私自出去與他相會,私會外男,若傳出去名聲就毀了,如今你爹不在家,沒人能替你兜著,若讓大夫人抓了把柄,我也救不了你。”

夜色籠著沈寂的戚宅,大多數院落早已熄了燈,唯有巡夜家丁的燈籠偶爾在遠處游移。

門房處特意為歸來之人留了一盞微弱的燈火,藏春與戚風堂一前一後踏入寂靜的宅院,連呼吸都放得極輕,腳步也緩,唯恐驚擾了沈睡的眾人,

他們一路行至東跨院,廂房廊下卻見一個小小的瘦弱身影蜷縮,肩膀微微聳動,好像是…幺兒?

藏春與戚風堂對視一眼,示意身後的下人先將那盞飛魚燈拿回去。

藏春輕步上前,蹲下身,戚風堂也緊隨其後,默默立在藏春身後。他與幺兒年紀相差甚遠,自她出生,他便漸漸接過父親肩上的重擔,終日埋首於鋪子與工房之間,與這個小妹妹相處時日寥寥,更少有機會親近交談,此刻,他只是安靜地聽著藏春溫聲探問。

幺兒仰起滿是淚痕的小臉,淚珠在月光下尤顯可憐,見到溫柔的二姐姐像是見到了浮木,手攬上她的脖頸,聲音淒楚,像是作最後的道別,“二姐姐,我快要死了。”

戚風堂被她的話嚇到,趕緊伏下身子,問她哪裏不舒服,要不要叫大夫,娘知道嗎?

“二姐姐,我褲子上有很多…血,我是不是要死了,我不敢跟娘親說,我怕她罵我,可是我真的已經有好好吃飯了。”她小聲抽噎,搭在藏春小臂上的手有些發顫。

藏春瞬間了然,凝重的神色轉成了一張笑臉,溫聲說:“不怕的幺兒,這不是什麽病,而是…我們幺兒要長成大姑娘了。”

一旁的戚風堂聞言,先是一怔,隨即恍然,一抹尷尬之色迅速掠過臉龐,他站起身,方才的急切關心頓時變得有些手足無措,站在那裏,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還是藏春察覺了他的窘迫,體貼地解圍:“哥哥先回吧,幺兒交給我便好。”

說罷也不等戚風堂作出反應,便領著幺兒回房,走時與他擦肩,藏春的聲音輕柔而耐心:“這幾日不能貪涼飲冰,也別跑跳得太厲害……”

兩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廊檐的轉角。

戚風堂一直站在原地,目送著她們,此時看著藏春格外纖薄的身影,心驀地有些痛。

文芝有姨娘細心照料,幺兒尚有姐姐溫聲勸慰,可藏春呢?

翠姨雖好,卻是個大大咧咧的性子,怕也難留意到這等女兒家的私密事,她那時候……是不是也如幺兒這樣害怕,是不是也曾胡思亂想到徹夜難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