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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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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塾

卯時三刻,戚宅西廂房內,六張榆木書案排成三列。

時辰尚早,教書的柳先生還未至。

賈朵與藏春相見如故,自然的坐到了一處。

窗外淡金色的光不偏不倚落在藏春的發髻上,賈朵被吸引了,忍不住湊近,“藏春妹妹,你頭上的金橘好漂亮啊。”

藏春笑容中難掩一點小得意,聲音軟糯:“是哥哥親手給我做的。”

賈朵早知戚家做珠寶生意,也知戚風堂手藝了得,但此時眼底的歆羨還是要溢出來:“風堂哥哥待你真好,不像我的哥哥只知道搶我的蜜餞匣子。”

這邊的動靜,連同那句“待你真好”,清楚鉆進了文芝的耳朵,她本就因何郝連的糾纏心頭起火,此刻看著那日頭下炫目的橘釵,一股被忽視的委屈直沖腦門。

她沖到藏春面前將那支橘釵奪了過來,直直杵到戚風堂面前:“大哥哥,你怎麽能這麽偏心?我問你要珍珠做的兔子,都好幾個月了,你答應得好好的,可東西呢,影子都沒見著,自從這個二妹妹回來,你眼裏都沒有我了。”

戚風堂看著文芝通紅的眼眶,又看看身旁藏春驚惶難過的眼神,有些手足無措。

他試圖安撫:“文芝,別鬧,不就是珍珠兔子嗎,下個月你生辰,哥哥一定補給你,做個更大更……”

“我不稀罕!”文芝眼淚終於滾落下來,她推了戚風堂一把,“你就是偏心。”

一旁的何郝連看熱鬧不嫌事大,怪叫一聲,“哎呦,文芝妹妹好大的火氣,你哥偏心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你跟他撒潑有什麽用?有本事你沖我來啊!”

他故意擠眉弄眼,戚風堂一陣頭疼,他這幾句話不亞於火上澆油。

文芝此刻正是一腔邪火無處發洩,何郝連的挑釁精準地撞在了槍口上,“何郝連,我撕了你的嘴!”她像頭發怒的小獅子,撲過去就要抓何郝連的臉。

“來呀來呀!”何郝連一邊靈活地躲閃,一邊還不忘嘴賤,“打不著!你哥就是更喜歡藏春妹妹…”

西廂房瞬間翻騰起來。

藏春想去撿起地上的橘釵,卻被混亂的人影撞到書案邊,風林嚇得“哇”地一聲哭起來,手中毛筆亂揮,墨汁甩了自己一臉,也濺到了旁邊戚風堂的袖子上。

戚風堂既要護著嚇懵得賈朵和藏春,又想拉開扭打在一起的文芝和何郝連,還要分神去看顧大哭的風林,焦頭爛額,分身乏術。

“別打了!”戚風堂厲聲喝道,試圖控制局面。

文芝和何郝連哪裏聽得進去?書卷被撞落,筆墨翻飛,紙張撕裂,小小的西廂房亂成一鍋粥。

戚風堂對守在門口目瞪口呆的四敞喊道:“把杜姨娘請過來。”

話音剛落,有戒尺的悶重聲狠抽在門框上。

門口,柳先生面色鐵青,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長須因怒而顫。

方才他在院外就聽裏面沸反盈天,此刻親眼目睹這雞飛狗跳,斯文掃地的場景,一張嚴肅的臉恐怖如斯。

糞土之墻,商賈門戶,果然不知禮義廉恥,若非他迫於生計,是絕不會來此地教書。

他冷哼一聲,手中的戒尺再次揚起,直直朝著離他最近的始作俑者何郝連和文芝抽去。

文芝嚇傻了,她從沒挨過打,閉眼的時候,沈重的戒尺結實抽在了戚風堂橫擋出來的小臂上。

文芝被拽得一個趔趄,看到柳先生是真的打人,她臉色煞白,嘴唇哆嗦地沖出學堂,朝著杜姨娘院子的方向狂奔去。

“文芝。”戚風堂顧不上手臂的痛,急喚出聲,但文芝的身影已消失房內。

杜姨娘閑坐在菱花鏡前,手指蘸著鮮紅的蔻丹,小心翼翼地塗抹,享受著難得的清凈時光。

“姨娘——”

杜姨娘手一抖,還未等她起身,文芝便滿臉淚痕撲了進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哥哥、柳先生、何郝連他們都欺負我…”

杜姨娘聽得雲裏霧裏,想著家裏的風林還要念書,就硬是拉著文芝去給柳先生道歉。

還未將人拖出去,戚煥面色鐵青地站在門口,“不必去了,柳先生已被氣得辭館了,還是當著我的面走的,家塾?讀書?我看是養了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祖宗!”

杜姨娘臉色訕訕,不敢則聲。

家塾,還沒正式開始,就這般荒唐地落幕了。

.

兩日後,戚宅門口,薄雪又覆了一層。

賈府要搬去汴京了,本來是還有段時間的,結果北邊生意急等賈老爺處理,而這邊賈朵上的私塾也沒有了,索性全家提前搬走。

管家已命仆從將細軟裝車,準備啟程。

藏春和賈朵站在門廊下,兩個小女孩的手緊緊握在一起,依依惜別,相約著日後書信往來。

學堂散了,賈朵走了,藏春失去了來戚宅以後的第一個好夥伴。

西廂房空寂下來,她獨自坐在後院冰冷的井臺石上,小小的身影蜷縮著,“都怪我,要不是我戴了那支橘釵,大姐姐就不會生氣,柳先生也不會走,朵姐姐也不會這麽快搬走。”

“傻話。”溫和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戚風堂不知何時已蹲在她面前,輕輕碰了碰她的腦門,“世事難料,豈是小小一支釵能左右的?”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將她拽起,“別坐冷石頭,哥哥帶你去鋪子玩。”

戚寶齋位於臨安城最繁華的南街上,朱漆門面,黑底金字的招牌。

戚風堂帶藏春進店晃了幾圈,不一會有便人問詢,“小娘子,你這發簪好生別致,是哪裏買的,我也想給我女兒買一支。”一位身著錦緞的貴婦忍不住開口。

戚風堂適時上前,含笑介紹,“夫人好眼力,此支橘釵取詩經楚辭中‘後皇嘉樹,橘徠服兮’之古意。”他語調清朗,文采斐然,瞬間將一件首飾拔高到了文玩雅物的境界。

貴婦們聽得似懂非懂,但“楚辭”“古意”這些詞,已足夠讓她們覺得高雅不凡,瞬間擊中了貴婦們的心。

“那給我來一支!” “我也要一支!” “給我家姑娘也訂一支!”

訂單如雪片般飛來,陳掌櫃在店裏聽到動靜,忙不疊地跑出來招呼,笑得見牙不見眼,解釋這個橘釵制造工藝繁覆,目前沒有成品,但可以提前付定金,做好以後一一送過府上。

藏春眼睛也亮了,原來賣東西這麽簡單嗎?

熱鬧非凡時,一個略顯刻薄的女聲從人群外圍傳來:說得天花亂墜,依我看,不過是些花哨把戲,就像那邊櫃上那塊吹得神乎其神的綠腰玉,說到底不就是塊新坑出的驢鞍石料子嗎?也敢充前朝古玉?”

說話的是一個穿著寶藍比甲、容長臉的中年婦人。

眾人目光瞬間投向戚寶齋櫃臺上陳列的一塊青綠色玉佩,陳掌櫃臉色微變,有些尷尬。

戚風堂走到櫃臺前,拿起那塊被點名的青玉佩,坦然地將玉佩遞到她眼前,“夫人慧眼,所言不虛。”

那婦人一怔,沒料到他竟直接承認,正欲得意,便聽戚風堂話鋒一轉,“但夫人可知,此玉雖非古物,其名綠腰,卻大有淵源?”

戚風堂坦然執玉迎上眾人,壓低嗓音,“前朝李後主為寵妃改玉名時,說的正是俗名配俗人,新名贈新魂,此玉非古玉,卻承古意蘊新魂,正是為諸位高雅華貴,端莊秀麗的夫人們而生的。”

一番話娓娓道來,盡是討巧。

其實慚愧…戚風堂讀書也不算多,統共就背過幾個典故,賣貨時用來用去,但確實屢試不爽。

“既是少東家如此推崇,這玉倒也合我眼緣,替我包起來吧。” 一位鴨蛋臉面,細脖頸的婦人開口,重金將玉佩購入。

先頭那找茬的貴婦,說了句“油嘴滑舌”便憤憤上馬車離去,她本就是其他珠寶鋪的掌櫃,此番來攪局不成還讓那小孩出了風頭,自然生氣。

玉被人買走,圍觀的眾人也都散去。

藏春揪著戚風堂的衣角,見有人爽快買下玉佩,才松了口氣,卻又忍不住仰起小臉,扯了扯戚風堂的袖子,:“哥哥…你是不是騙人。”

她記得哥哥剛才承認了那不是古玉。

戚風堂彎腰,眼神帶著藏春尚不能完全理解的世故與智慧。

“這不叫騙人,二妹妹。”他目光掃過陳掌櫃手中沈甸甸的銀錢,又掠過那婦人滿意離去的背影,“若一個動聽的故事,能讓人心頭歡喜,手中之物便也有了新的價值。”

門外的戚煥本因私塾一事憤慨,結果剛到鋪子就瞧見這一幕,滯銷已久的驢鞍石被輕易的賣出。他嘆了口氣,不知這份鬼精靈好是不好。

戚風堂本也是想帶藏春出來散心,“心情好點了嗎?”

藏春點頭。

“以後等二妹妹長大了,哥哥就把這間鋪子送你。”戚風堂說得認真,櫃邊陳掌櫃撥算盤的手頓了頓。

“給我了,那哥哥怎麽辦?”藏春仰起臉來。

戚煥聽著氣不打一處來,他還沒死呢,長子就要祖產送人,剛要進去教訓,就聽戚風堂下一句,“無妨啊,反正哥哥以後還會開很多很多間鋪子,開遍江南江北。”

戚煥懸在門檻上的皂靴,又緩緩退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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