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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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深夜十二點,雨山路。

濕滑的柏油路面映著零星路燈的光暈,過往車輛早已稀稀拉拉,只剩晚風卷著殘雨掠過行道樹,留下一片冷清。

可街角那家掛著“琥珀光”霓虹燈牌的酒吧裏,卻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震耳的電子樂剛歇,舞池裏的人群還未完全散去,空氣中混著酒精、香水與汗水的味道,連呼吸都帶著幾分燥熱,活脫脫一副群魔亂舞的熱鬧景象。

T臺一側的通道口,穿亮片熱褲的女人剛走下來,一個紮著高馬尾、手裏攥著毛巾的小妹就立刻迎了上去,臉上堆著毫不掩飾的諂媚:“芙蓉姐,您剛才那支舞跳得也太絕了!臺下掌聲都快把屋頂掀了!”

這話一半是場面話,一半是不得已的討好。

小妹心裏門兒清,芙蓉是“琥珀光”的老牌一姐,連明面上的老板趙哥都得讓她三分。

雖說跟著芙蓉,難免會被其他看不慣她的姑娘排擠,但至少在芙蓉的庇護下,她不用端著托盤在卡座間挨凍受氣,偶爾還能分到些小費。

這點微不足道的“善意”,對她這種在底層討生活的小人物來說,已經足夠讓她心甘情願當這個“狗腿子”。

一路跟著芙蓉往化妝間走,小妹還在斷斷續續拍著馬屁,推開門的瞬間卻突然噤了聲——化妝間最靠窗、光線最好的那個位子,竟被人占了。

那是芙蓉姐用了三年的專屬位,誰都知道不能碰。

小妹立刻挺直腰板,快步走上前,語氣裏帶著刻意的囂張:“餵,沒長眼嗎?這是芙蓉姐的位子,趕緊起來!”

坐在位子上的女人緩緩擡了頭,一頭海藻般的長卷發垂在肩頭,露出來的鎖骨上紋著細小的玫瑰圖案。

她是酒吧最近火起來的新人,沒人知道她的真名,大家都叫她Jenny。

聽見小妹的呵斥,Jenny只是冷冷瞥了她一眼,慢悠悠站起身。

這一站,小妹才發現,Jenny竟比芙蓉還高出半個腦袋,纖細卻挺拔的身形往那兒一站,原本氣場十足的芙蓉,莫名就矮了半截。

小妹心裏咯噔一下,卻還是硬撐著踮起腳,拔高了聲音:“你到底知不知道這是誰的位子?敢在這兒搶座,你是不想在‘琥珀光’待了?”

她早就習慣了用芙蓉的名頭壓人,以前也有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誤坐了這個位子,最後要麽被調去洗杯子,要麽悄無聲息地走了,她以為Jenny也會像從前那些人一樣服軟。

可Jenny只是挑了挑眉,語氣裏滿是不屑:“公共化妝間,什麽時候成你家私人地盤了?”說完,她拎起桌上的化妝包,轉身時故意撞了芙蓉一下。芙蓉沒防備,踉蹌著退了半步,吃痛地捂住了肩膀。

“站住!”芙蓉猛地叫住她,快步上前幾乎貼到Jenny的鼻尖,眼底滿是怒火,“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芙蓉姐啊,”Jenny拖長了語調,嘴角勾著一抹嘲諷,“‘琥珀光’的老前輩,誰不認識?”

“老前輩”三個字,像針一樣紮進芙蓉的心裏。

她今年已經三十五歲,在酒吧這種靠青春吃飯的地方,早就算“高齡”了。看著一批批年輕漂亮的新人湧進來,她夜裏常常睡不著覺,生怕自己哪天就被取代了。可她面上從不敢露怯,一直端著“一姐”的架子,就是想穩住自己的位置。

Jenny的話,剛好戳中了她最忌諱的痛點。

“所以你是故意撞我的?”芙蓉的聲音發緊,手指攥得發白。

她必須讓這個新人知道,這裏還是她說了算。

Jenny才不接這個話茬。

她清楚得很,要是承認“故意撞人”,傳到背後那位真正的老板耳朵裏,她可就麻煩了。

“琥珀光”可是紀家的產業,在A市,有誰能不知道紀家呢!

Jenny拼了命想在這裏站穩腳跟,就是盼著能有一天被紀家人註意到。

她俯身湊到芙蓉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十足的挑釁:“是又怎麽樣?芙蓉姐,您也該認清現實了——現在是電音時代,您那套十年前的扭腰動作,還有幾個人願意看?”

這話簡直是往芙蓉的肺管子上捅。

她再也忍不住,一把拽住Jenny的長頭發,狠狠往後一扯。

Jenny疼得倒抽一口冷氣,踉蹌著差點摔倒,雙手緊緊護住頭發,眼裏冒著火:“你放手!瘋女人!”

周圍看熱鬧的姑娘們見要動手,趕緊有人跑出去叫老板趙哥。

趙哥能在“琥珀光”當五年老板,全靠背後有人撐腰,酒吧裏的人都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他剛踏進化妝間,就看見兩人扭作一團,趕緊喝止:“吵什麽?都給我住手!”

芙蓉立刻松開手,快步走到趙哥身邊,眼眶瞬間紅了,委屈地指著Jenny:“趙哥,您看這新人!占我的位子還不算,還故意撞我,您可得為我做主啊!”

可趙哥的目光卻越過她,落在了Jenny臉上。

那白皙的臉頰上,已經多了一道淺淺的抓痕。

他趕緊走上前,心疼地皺起眉:“哎喲,這怎麽還傷著了?”他心裏門兒清,Jenny現在是酒吧的搖錢樹,每晚都有不少客人專門為了看她跳舞來消費,可不能讓她受委屈。

“新人怎麽了?舊人又怎麽了?”趙哥語氣裏帶著不耐煩,卻還是對著芙蓉軟了軟態度,“不就是個座位嗎?多大點事兒。老板最近身子不舒服,你們就別在這兒惹是生非了。”

他一邊說,一邊從兜裏掏出一沓現金塞給芙蓉,“這點錢你拿著,今晚早點回去休息,啊?”

芙蓉捏著手裏的錢,心裏憋著氣卻不敢發作,她知道趙哥是在和稀泥,可她得罪不起趙哥背後的人。

周圍的人見沒熱鬧看,也都紛紛散開,Jenny冷冷瞥了芙蓉一眼,轉身進了隔間。

趙哥看著她的背影,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這個老板,當得比奴才還憋屈。

等化妝間裏沒人了,趙哥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備註為“線人”的號碼。

電話接通後,他壓低聲音問:“那位老板的身體怎麽樣了?最近有沒有什麽動靜?”

電話那頭的聲音含糊不清:“沒、沒什麽動靜,還是老樣子……”

趙哥皺著眉掛了電話,嘴裏喃喃自語:“難道真病得很重?”

別墅的傭人房裏,老周掛了電話,手還在不住地發抖。

老周是紀家的司機由於給老板開車的緣故,所以他總是能提前知道老板的行蹤,紀家名下的產業老板有事會朝他打聽些事,作為報答,老周也能掙點外快,他想著這也不是什麽事,便時常透露一些。

互惠互利罷了,沒想到竟然會被人發現。

他擡起頭,看向坐在對面沙發上的男人,對方穿著黑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塊價值不菲的手表。

男人正翹著二郎腿,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目光淡淡掃過來,老周趕緊低下頭,眼神裏滿是討好,像是在說“我什麽都沒說”。

男人站起身,走到老周面前,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後拿起手機快速打字,屏幕亮了一下。

“不該說的別多說,下次再含糊,你知道後果。”

老周趕緊點頭,看著男人轉身離開,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他才癱坐在地上,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商先生嚴肅起來也太可怕了……”老周心裏暗暗嘀咕。

他口中的商先生,是商陸。

商家和紀家是世交,商陸自己還是紀信集團的家族律師。

平時在外面,商陸總是一副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模樣,可剛才那眼神,冷得像冰,活脫脫一個冷面閻王。

老周總算明白,為什麽商陸能和紀家少爺紀燕均成為最好的朋友了。

商陸走上二樓,剛拐過走廊,就聽見書房裏傳來說話聲。

他輕輕推開門,看見父親商澤林正站在床邊,低聲勸著什麽。

床上半躺著一個男人,臉色蒼白,嘴唇卻透著幾分不正常的紅潤。

那是紀家的當家人,紀博洲。

“博洲,你聽我的,明天的董事會先取消吧。”商澤林的語氣帶著擔憂,“醫生說了,你現在需要靜養,不能勞累。”

紀博洲剛咳嗽完,胸口還在微微起伏,他擺了擺手,清了清嗓子,聲音有些沙啞:“沒事,會議不能取消。”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商澤林和剛進來的商陸,“我把你們叫來,就是因為我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我得對紀家負責,對紀信集團負責。”

他停頓了幾秒,語氣裏多了幾分急切:“對了,燕均有消息了嗎?他到底什麽時候回來?”

商澤林看向商陸,商陸立刻上前一步,回道:“紀叔叔,燕均現在在紐約。那邊最近天氣不好,暴風雪封了機場,航班暫時飛不了,估計得在那邊待兩三天。”

他想起昨天家庭醫生偷偷告訴他的“肺癌晚期”診斷結果,心裏一沈,又補充道,“不過燕均說了,只要航班一恢覆,他就立刻趕回來。”

紀博洲點了點頭,放在被子裏的手悄悄攥緊了什麽。商陸瞇起眼,隱約看見那是一個相框的邊角,卻沒敢多問。

沈默了片刻,紀博洲突然開口:“商陸,你去幫我準備輛車,明天我要出去。”

“不行!”商澤林立刻反對,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醫生明確說了,你現在不能外出,萬一出了意外怎麽辦?”

紀博洲原本溫和的眼神掙紮,語氣也強硬了許多:“無論如何,我都要去。澤林,你別攔著我。”

商澤林壓下心裏的火氣,放緩了語氣:“博洲,你要去哪裏?至少告訴我原因。”

紀博洲的目光飄向窗外,夜色沈沈,他的聲音突然軟了下來,帶著幾分愧疚:“我要去找知秋。”

“知秋?”商澤林猛地站起來,聲音不自覺地提高,“都過去二十年了,你現在找她幹什麽?”

商陸趕緊拉了拉父親的袖子,示意他紀博洲還在病床上。

商澤林也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太沖,正要開口道歉,卻聽見紀博洲平靜地說:“當年的事情,是我對不起她。現在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總得盡力彌補我的過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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