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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裏紅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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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裏紅妝

京城還沈睡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裏,相府門前卻已燈火如晝。三百六十五盞大紅燈籠從府門一直掛到街尾,映得青石板路一片暖紅。禮部官員、宮中內侍、相府仆從,數百人肅立待命,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楚靈雲寅正起身,十二位全福夫人為她梳妝。絞面、敷粉、描眉、點唇……每一道工序都莊重如儀。嫁衣層層穿上,最後那頂九龍九鳳冠戴上的瞬間,銅鏡裏的女子已褪盡少女青澀,眉目間流轉著屬於太子妃的雍容華貴。

楚文良候在門外,聽著裏頭環佩輕響,老淚縱橫。

辰時正,東宮儀仗出。

三百金甲衛開道,龍旗鳳幡蔽日。蕭景辰一身大紅喜服,金線繡龍紋,腰束玉帶,頭戴七珠冠,騎著雲龍。馬鞍韁繩皆換成喜慶的紅色,襯得她面如冠玉,神采飛揚。

這是大蕭開國以來,第一位親自騎馬迎親的太子。

沿途百姓擠滿長街,爭相目睹這空前盛況。孩童騎在父親肩頭,指著那蜿蜒如龍的嫁妝隊伍驚呼——整整一百二十八擡嫁妝,從相府一路鋪排至東宮,綢緞、古籍、瓷器、田契……琳瑯滿目,在晨光下流光溢彩。

“十裏紅妝!真是十裏紅妝!”有老人抹淚,“老朽活了七十歲,頭一回見這般場面!”

蕭景辰端坐馬上,目不斜視,唯有袖中緊握的手,洩露一絲緊張。

巳時,相府門前。

楚文良率族中子弟候於階下。蕭景辰下馬,按禮制三揖三讓,才被請入正堂。

堂中供著楚氏祖先牌位,楚靈雲母親的靈位單獨設了一案,案前一枝白梅開得正好。蕭景辰看見,腳步微頓,鄭重朝那靈位深施一禮。

全福夫人扶楚靈雲出閨閣時,滿堂寂靜。

大紅蓋頭遮住了面容,但那一身華貴嫁衣,一步一曳的裙擺,已讓所有人屏息。她走到父親面前,盈盈下拜。

楚文良顫抖著扶起女兒,將她的手交到蕭景辰手中:“臣……將小女托付殿下。願殿下……珍之重之。”

蕭景辰握住那只微涼的手,掌心溫熱:“岳父大人放心,此生必不負靈雲。”

蓋頭下,楚靈雲淚如雨下。

迎親隊伍返程時,日上中天。

一百二十八擡嫁妝綿延十裏,真正應了“十裏紅妝”之說。最引人註目的是那擡“萬民傘”——不知何時,沿途百姓自發在傘上系了紅綢,寫滿祝福話語。傘骨沈沈,撐傘的壯漢換了三撥,才擡到東宮。

東宮門前,玄淩子與林慕遠並肩而立。兩位師父難得換上正式道袍和醫官服,看著愛徒一身紅裝策馬而來,眼中皆有水光。

“像樣了。”玄淩子捋須微笑。

“比咱們當年強。”林慕遠輕聲道。

蕭景辰下馬,朝二位師父深揖。兩人側身避過,卻同時伸手,一左一右在她肩上輕輕一拍——二十年的守護,盡在這一拍之中。

午時,太廟告祭。

帝後已候在太廟前。蕭錦成一身明黃龍袍,許芷鳳冠霞帔,看著一對新人攜手走來,皆是眼眶泛紅。

告天地,告祖宗,告社稷。

三跪九叩,繁覆莊重。楚靈雲蓋頭未揭,全憑蕭景辰牽引,卻每一步都穩如磐石。當最後一聲禮讚落下時,蕭景辰感覺到,握著的那只手,輕輕回握了她一下。

很輕,卻足夠讓她心頭發燙。

未時起,宮中賜宴。

太和殿外廣場筵開三百桌,文武百官、宗親貴胄、北境有功將士濟濟一堂。帝後坐主位,新人坐次席,舉目望去,滿座朱紫。

許老夫人由孫子許昭攙扶著入席時,滿場肅然,足見許家對這門婚事的重視。許昭不過十八歲,一身侯府世子禮服,眉眼間已有許家將門的英氣。他先向帝後行禮,又朝蕭景辰深揖:“臣許昭,代祖父、父親,恭賀殿下大婚。”

蕭景辰親自扶起:“表弟不必多禮。外祖母一路辛苦。”

許老夫人拉著楚靈雲的手——蓋頭未揭,只能隔著紅紗說話:“好孩子,許家永遠是你的倚仗。”說罷,從腕上褪下一對翡翠鐲子,戴在楚靈雲腕上。那鐲子水頭極足,一看便是傳世之寶。

北境將士那幾桌最為熱鬧。陳遠、王猛已趕回京城赴宴,蘇文雖留守北境,也托人送來賀禮——一張完整的雪狼皮,說是親手獵的。將士們粗著嗓子敬酒,蕭景辰來者不拒,皆以茶代酒飲了。

“殿下!”陳遠喝得臉紅,舉碗高呼,“末將祝殿下與太子妃——白頭偕老,永結同心!”

“永結同心——!”北境將士齊聲應和,聲震雲霄。

蕭景辰舉杯,目光掃過那些曾與她並肩浴血的面孔:“此杯,敬北境英魂,敬戍邊將士,敬我大蕭山河永固!”

滿場肅然,繼而爆發出更熱烈的歡呼。

申時,宴至酣處。

蕭景辰見楚靈雲一整日未進水米,便對身側的蕭熙然低語:“熙然,替我去看看靈雲,送些點心。”

蕭熙然點頭,端起一碟芙蓉糕、一壺桂花釀,悄悄離席。

東宮新房設在毓慶殿後暖閣。滿室紅綢,龍鳳喜燭高燒,楚靈雲端坐榻邊,蓋頭未揭,身形已有些僵硬。

“靈雲姐姐。”蕭熙然推門進來,揮退侍婢,“皇兄讓我給你送些吃的。”

楚靈雲這才微微放松,卻仍不敢動:“熙然……外頭如何了?”

“熱鬧極了。”蕭熙然坐到她身側,將糕點遞到她手中,“北境將士都來了,許家老夫人也到了,還有玄淩子道長和林神醫……大家都為你和皇兄高興。”

楚靈雲小口吃著糕點,忽然輕聲道:“熙然,我……有些怕。”

“怕什麽?”

“怕這身嫁衣太重,怕這頂鳳冠太沈,怕……擔不起太子妃這三個字。”

蕭熙然握住她的手,那手冰涼:“靈雲姐姐,你記不記得在北境軍營,你曾對我說——‘真心待一個人,便是把最脆弱的自己交給她’?皇兄把她的脆弱都交給你了,你也要信她,信她能護住你,信你配得上她。”

楚靈雲沈默良久,輕聲道:“謝謝你,熙然。”

“謝什麽。”蕭熙然笑道,“我們要一直在一起。”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外頭傳來腳步聲——宴席將散,蕭景辰快回來了。

蕭熙然忙起身:“我該走了。靈雲姐姐,今夜……別怕。”

她退出暖閣時,在廊下遇見林清禹。兩人相視一笑,林清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香囊:“安神的,掛在帳中。”

“還是你想得周到。”蕭熙然接過,指尖相觸,俱是一顫。

遠處,太和殿的喧嘩漸歇。

喜燭爆了個燈花,映得滿室暖紅。

楚靈雲端坐榻上,聽著漸近的腳步聲,心跳如擂鼓。

那腳步聲在門前停住,遲疑片刻,終於——

門,被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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