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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浮生若夢 “你就這麽想讓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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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浮生若夢 “你就這麽想讓我死?”……

冷峻, 淡漠,甚至還帶著一絲近乎憐憫的嘲諷。

這哪裏是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小姑娘?!

寧妄頓時驚醒過來,此時此刻,他已身陷陣法, 而那漫天螢蟲, 不過是葉藜的障眼法。

他頓時生出一種被戲謔的窘迫, 他想掐住她的脖子,想問問從前那個靈動單純的葉藜去了哪裏,可金光一圈圈纏上來, 勒住腕骨、鎖緊咽喉, 他掙得衣袍獵獵, 卻半步難移, 只能紅著眼低吼:“你騙我!你根本不記得我教你的召喚術!”

葉藜笑了笑,沒有辯解, 只道:這是我專門為你準備的禮物, 喜歡嗎?”

話音剛落,她便聽見“砰”一聲脆響!

那壇從始至終都被他握在手裏的酒壇子, 忽地碎成齏粉。

酒液四濺, 混著雨霧灑落, 他卻紋絲不動, 下頜線緊繃, 頰側肌肉輕顫,淺茶色的瞳孔周圍爬滿蛛網般的血絲,仿佛下一瞬就要爆裂開來。

寧妄什麽也做不了。

流螢化成的金光如鎖鏈纏身, 稍一動念,劇痛便順著骨髓爬遍全身,仿佛萬蟻同時噬咬, 只能咬牙低吼:“你對我做了什麽?”

葉藜起身,衣袂掠過雨水泥濘,一步踏入法陣中央。額間五瓣櫻印記倏然亮起,淡粉色光芒順著脈絡蔓延,靈力自靈臺傾瀉如瀑,將流螢金光一寸寸壓成實質的鎖鏈。

她居高臨下,俯視他,聲音平緩,冷漠得像是個局外人:“阿姐喚醒神君那日,我才明白,世間最強的力量,並非神力,而是愛。今日,我以情絲結陣,若你心中沒有我,落到你指尖的螢蟲便不會讀取到你的記憶,更不會化成枷鎖,將你牢牢鎖住。蘇望影,你輸了,輸在你即便成了邪神,也依舊舍不得放下我。”

“那你呢?”寧妄擡眼,額角青筋未退,卻忽地勾唇,似笑非笑,“你若真能放下,又何必在雨夜支開所有人,獨獨約我來流螢谷?”

他頓了頓,看著源源不斷的靈力從她體內流逝,聲音低下去,帶著一點被疼痛磨出來的啞:“你布陣鎖我,同樣也困住了你自己。阿藜,你手裏的劍,兩頭都是刃,從前的好日子才剛剛回來,你舍得就這般放棄了?”

葉藜只覺得心口一陣酸脹,那道封印情愫的法訣似有片刻的松動,她默默閉上眼,掩去幾乎要湧出眼眶的潮意,強逼自己冷靜下來,道:“如果你經歷過我經歷的一切,舍得與不舍得也沒這麽重要了。”

再睜眼時,她掌心幽光凝成一條長鞭,骨節森白,暗紅妖紋沿鞭脊游走,像未幹的血。她擡腕一揮,鞭梢在空中劃出一聲尖銳的嘶鳴。

與之而來的,是她早已冷靜淡漠的嗓音:“你可知,我這鞭子如何而來。”

寧妄問:“如何?”

“我死之後,魂不入輪回,魄不歸幽冥,只餘一縷孤魂,在九洲三界裏隨風漂泊。千年歲月,沒有記憶,不會術法,遭仙族唾棄,被妖族欺辱,朝朝暮暮,如鼠竊生。直到那日,我無意吞納戾氣,凝成妖丹,方得微末之力。那些曾踩我辱我的仙妖,依舊笑我卑賤,我便以牙還牙,抽其脊骨,一截一截拼接,煉成此鞭。你瞧啊,連活著於我都是奢望,我還有什麽資格去談愛與不愛、舍與不舍?”

從她開口的第一句話起,寧妄唇角的笑便有些掛不住了,聽到她絮絮叨叨講述完過往經歷,眼裏流出來的情緒晦澀難辯,只聽得他幹啞的嗓音微微顫了一下:“你的魂魄、一直留於世間?”

葉藜饒有興致地看著他眼底一閃而過的驚詫,道:“不錯,當年我自爆內丹而亡,夜懷以命相換,為我留下一縷魂魄。”

寧妄沈吟不語,緩緩皺起眉,不知在想什麽。

葉藜卻並不想給他思考的時間,一步步逼近到他面前,面露譏笑,道:“怎麽?是不是覺得,將我仙元封印於歸墟,多此一舉了?”

寧妄詫異:“你如何知道的?”

“歸墟之地,非神力難以開啟,那時存在於世間的神,只有你邪神!”她擡手,指尖妖紋閃爍,映得眼底一片血紅,“況且,若非你扣住我的仙元,我又怎會入不了輪回,只能做個孤魂野鬼,飄蕩千年!”

雨聲忽然急了,鞭骨上的妖紋隨她的呼吸明滅,像無數怨魂在夜裏睜眼。

寧妄靜靜看著她,眼底最後一點留戀與不舍消散殆盡:“你以為,我封印仙元是為了囚禁你的魂魄?”

他聲音在這個雨夜裏滾成悶雷,白發被罡風撕得獵獵作響,眼底卻是一片死寂的猩紅。

葉藜的身影晃了晃,強光凝成的鎖鏈發出細碎冰鳴,那是她抽出情絲凝成的“縛魂晶”,正一寸寸勒進寧妄與自己的神魂。

“不然呢?”她眼裏映著他微微發抖的影子,聲音卻冷得像冰碴子,“天璇宗十年,你時時刻刻監視著我阿姐,後來她回桑落,你又張口胡言,說同她訂了親。你做的任何事情,都是為了你自己,為了滿足你那可悲的虛榮與永無止境的貪婪,你要我如何信你?”

寧妄動了動唇,似乎想要辯解,可等到她話音落下,他卻低低笑了一聲,帶著自嘲和疲憊,喃喃低聲道:“原來在你心裏,我自始至終都是個自私冷酷的邪神。”

靈力從身體內一絲絲抽離,封印著情愫的法訣好似被人輕輕揭開了一角,緩緩洩露出塵封的思念與不舍。

葉藜慌忙避開視線,不敢再看這個她用性命去愛過的男子,生怕再多看他一眼,就再狠不下心了。

她垂著頭,指節暗暗發力,把最後的靈力全灌進法陣。

“我自知攔不住你,”她輕聲說道,“既如此,我就陪我一起死……”

雨聲蓋住她最後幾乎哽咽的音節,一道刺目的強光猛然撲向寧妄,將他吞沒,也同時吞沒了她自己。

*

雨大得仿佛天漏了窟窿,水幕自洞口直垂而下,把洞口遮得嚴嚴實實,好似一面晃動的銀簾,將外界的一切都隔成模糊的影。

偶爾有幾粒水珠漸進來,落到皮膚上,冷得徹骨。

自踏入洞中,葉凝便合目盤膝,五識盡斂,唯留一縷神念,凝成極細的銀線,纏在腕間紫玉之上。

那裏,葉藜每一絲情緒波動,都化作微不可察的震顫,順著血脈一路爬到她的心底,與她的心臟同頻共振。

楚蕪厭在她對面盤膝而坐,身形如石,一動不動,他連氣息都壓得極低,生怕一絲輕微的聲響,都會驚擾了她的專註。

不知過了多久,葉凝驀地睜眼,坐在對面的楚蕪厭幾乎同時掀起眼簾,見她擡眼看來,急忙輕聲問道:“如何?”

葉凝略顯茫然的眨眨眼,歪了歪腦袋,有些不確定道:“我什麽也沒感覺出來。阿藜的情緒特別平靜,不喜不悲,幾乎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楚蕪厭一聽便皺起了眉頭,於此同時,他立馬想到了風眠來信那晚,葉藜言行舉止間透露出來的不自然。

他以為,那晚他那一番話能讓她回心轉意。

他以為,這半月來,她與父母朝夕相處,能讓她舍不得放下這來之不易親情。

他錯了。

他低估了這個姑娘的固執與倔強。

楚蕪厭在想明白這一點時,立馬站起身來,轉身往洞外的方向走。

“怎麽了?”葉凝不明所以,卻也跟著起身,在瞧見楚蕪厭緊繃的面容的剎那,一顆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急忙追問道,“是不是阿藜出事了?”

楚蕪厭鎖著眉頭沒有回答,只擡指凝起一縷神輝,倏然點向洞外,將結界擊碎。

“走吧。”

*

葉藜與寧妄漂浮在溪水上空,熾白將兩人牢牢罩定。光幕化作無數細碎鏡面,映出舊日情景,往昔一幕幕倒懸空中,連成一座無縫的牢籠,密不透風,把兩人囚在虛妄的往昔裏,動彈不得。

此咒名為浮生,以情絲為鎖,織往昔為籠,陣中幻影重重,皆是最眷戀、最蝕骨的畫面。

被困在陣法裏的人,會不自覺地被幻境吸引,越陷越深。陣中的一切都是回憶裏的畫面,熟悉、溫柔,讓人舍不得離開。他們以為只是短暫停留,其實每一次沈溺,都是在消耗自己的神識。

他們會逐漸分不清真假,也忘了時間。

直到最後一刻,他們可能還沈浸在某個溫柔的夢裏,卻忽然毫無察覺地離開人世。

這是葉藜特意為寧妄和自己選的死法。

當年她還是魅妖,為報仇雪恨,使盡毒辣手段,血債累累。唯獨這這枚浮生咒被她留了下來。她嫌它太溫和,不夠痛快。

誰料因果輪轉,這把溫柔刀,最後竟是用在了自己身上。

葉藜身上的衣服被雨水浸濕,緊貼在身上,黏膩沈重,將她胸腔裏僅剩的一點空氣都擠了出去,窒息之感油然而生,可她的目光卻仍依依不舍地釘在那些浮光掠影之上。

明知這一切皆為假象,是陷阱,她卻忍不住伸手去夠,指尖穿過光幕,帶起漣漪,也逐漸帶走她的理智與神識。

忽然,有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用力將她往回扯了回來。

一抹清涼點於眉心,恍恍惚惚的思緒逐漸清晰起來,葉藜猛地一震,眼前的光暈被那一點涼意撕開,寧妄的臉從模糊裏浮出,眉眼竟顯出罕見的柔和,可那雙眸子仍深冷如潭,牢牢把她釘在原地。

隨即,他低啞的譏諷鉆進耳中:“你就這麽想讓我死?”

葉藜動了動唇。

可窒息的感覺卻死死扼住她的喉嚨,教她連個音節也發不出來。

長時間的缺氧讓她眼前一陣發白,就在意識再次要潰散的剎那,她看到寧妄忽然俯身,一片冰冷的柔軟覆上她的唇。

“……”

葉藜頓時楞住。

她最先感受到一股清涼的氣息渡入口中,讓她得以呼吸,再然後是他睫羽掃過臉頰的酥癢,最後才是他冰涼的雙唇,此時正緊貼著她的唇,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感受到懷中之人逐漸平緩的呼吸,寧妄微微分開唇,但他並未松開手,依舊摟著葉藜,讓她的身體輕輕靠在自己的身上。

他微微低頭,看著她輕顫的睫羽,緩緩開口道:“阿藜,隨我去東海,若我登臨三界至尊,你便是唯一與我並肩的夫人。

直到此刻,葉藜才倏然清醒,這浮夢咒對他並無預想中這般的用處,原來那“以愛為牢”的咒,真正困住的,自始至終只有她自己。

她自嘲一笑,猛一用力推開寧妄。

她遠遠看著他,明亮的光暈下,遍布眼底的血絲根根爆起,那酸澀之意從心底湧到喉頭,她卻咬著唇,不讓自己發出一絲嗚咽。

直到舌尖傳來血腥味,直到指尖都攥得發白了,她才緩緩放松緊繃的身體。

她沒有哭,沒有怒吼,只無比平靜地開口,一字一頓道:“絕無可能。邪神,今日,我絕不會讓你活著離開流螢谷。”

寧妄默不作聲地盯了她片刻,而後忽然仰首大笑,笑聲癲狂。下一瞬,他掠至她身前,扯過她手腕,力道狠得幾乎要將她骨頭捏斷。

他俯身貼在她耳側,嘴角牽起一抹溫潤的冷笑。

“你殺不了我,也死不了。既然活著回來了,此生此世,就別想再離開我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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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一章大結局啦[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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