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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捐資 黛玉被刁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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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捐資 黛玉被刁難

一大清早, 黛玉洗漱罷,吃了早飯,在窗下理帳。

寶玉回了一趟怡紅院, 又過來瀟湘館,向黛玉道:“聽說那劉姥姥今兒就回去了。”

黛玉問道:“你沒給她什麽好處?”

他要是沒給,她就讓人準備些, 給劉姥姥。

寶玉笑道:“昨兒我隨老太太去櫳翠庵, 恰碰見妙玉要把劉姥姥喝過茶的一成窯五彩杯子扔了去,我就求了妙玉, 讓人把那杯子送給劉姥姥度日了, 成窯的瓷器價值連城,她拿去典當,夠一家人幾輩子吃用了。”

黛玉道:“什麽成窯杯子?”

她只聽劉姥姥說,石公子曾經給過她十一個成窯杯子,正好缺一個, 妙玉手裏的,不會就是缺的那一個吧?

寶玉不在意道:“不知道是不是那個, 管它呢。”

因問道:“你身體怎麽樣了?昨兒幾時睡?幾時醒的?還有沒有咳嗽?”

黛玉道:“昨兒後晌睡了一覺, 所以睡得晚, 戌時末睡的,早上天不亮就醒來了,咳嗽倒好了,只是腿彎處略有些酸疼, 大概昨兒走多了路。”

寶玉道:“有沒有擦藥?或讓紫鵑幫你捏捏?熱敷一下?”

黛玉道:“不用那麽麻煩,過一會子就好了。”

寶玉默了半日,忽道:“老太太身體也不舒服,大概昨日吹了風, 受了寒氣,剛王太醫來過,診脈說並無大礙。”

黛玉點點頭,問道:“開了藥嗎?”

寶玉道:“開了副方子,我看了,都是人參、肉桂之類溫經散寒的補藥,倒也對癥,王太醫說,”

說到這裏,頓了頓,道:“王太醫說,老太太的病,不用吃藥,略吃清淡些,常暖和些就好了,至於那藥,老人家愛吃,按方煎一劑吃,若懶怠吃,也就罷了。”

黛玉一頓。

她不笨,寶玉也不笨。

那什麽王太醫說的話,明顯不對味。

人生了病,就要吃藥,怎麽能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呢?

還有所謂的吃清淡些,暖和些,也都是些爛大街的套話。

不用吃藥,是不是吃藥也沒得治了?

兩人都不敢往下細想。

黛玉想了想,問道:“老太太有說什麽嗎?”

寶玉道:“老太太還跟往常一樣,只是提到了一件事。”

“這事算是昨兒劉姥姥引出來的,在那裏誇說,這園子要能畫出來就好了。老太太今兒就說,一定讓四妹妹畫一幅出來。”

黛玉道:“劉姥姥也是為了討老太太高興。”

頓了一下,道:“你不知道,我看她家裏的情景,著實不大好。”

寶玉詫異道:“怎麽這樣說?她這次來,不是說今年多打了兩石糧食,瓜果蔬菜也豐盛嗎?”

黛玉無奈道:“她總不能說,她這次來,是因為實在過不下去了,所以又來府裏打秋風吧?她送的那些東西,棗兒也好,倭瓜也罷,都是抗旱作物,野菜就更不必說了,要是地裏瓜果蔬菜豐盛,怎麽不送些茄子扁豆葒豆灰條菜來?”

“昨兒鳳姐姐請她嘗茄鯗,她楞是半天沒嘗出茄子味,拿著木頭杯子,說荒年吃它,還把那油炸面果子吃了大半盤下去,估計好久沒吃香油細面了。”

“我想,今年北方夏天比往年熱,沒下過幾場雨,少不得有旱情,南方氣候也不對勁,雨水太多了。”

“那天平兒說劉姥姥算賬,那麽大的螃蟹在外面賣十斤才五錢,從《漢書》《唐會要》到《宋史》《明史》,螃蟹價格雖漸次降低,但從沒有少於一斤三十錢的,可見外頭螃蟹爛市了。”

寶玉聽的入了神,坐下來,擰著眉頭道:“螃蟹是雜食性動物,什麽都吃。螃蟹多,水裏的魚蝦必然少,漁民們的日子不好過;天氣一幹旱,蝗蟲會大量繁衍,容易成災,農民們的日子就不好過……”

“你說對了,蝗蟲雖未成災,但已初見跡象。”

黛玉笑道:“劉姥姥不就是沒莊稼可吃,所以飛來城裏覓食的一只母蝗蟲?”

寶玉:“……”

你要沒看出就罷了,你看出來了,你還笑。

真是沒心沒肺!

寶玉沒好氣道:“等會兒我讓幾個婆子來,把你瀟湘館的竹筍都刨了,拿出去換了錢散給窮人,看你還笑不笑得出來。”

黛玉果真不笑了,要真讓他刨了竹筍,那地裏左一個坑,右一個坑的,多難看。

寶玉沈吟道:“我也不知道我有多少錢,都在床下箱子堆著,待會兒讓人取了,去京郊轉一圈,要遇到吃不起飯,賣兒賣女的窮人,救人一命,也算是積德行善。”

黛玉便道:“老太太和我娘常常送錢給我,我的月銀從來用不著,你拿去用吧。”

說著就讓紫鵑去取這幾年攢下的月銀。

寶玉道:“光讓你出錢怎麽能行呢?不如我把姐妹們都叫來,發動大家一起捐款?”

“你又忘了,”黛玉道:“姐妹裏頭,唯有雲丫頭、四丫頭算是有錢的。二姐姐的月銀不是被大舅媽克扣走,就是被底下的婆子誆騙去,至於三丫頭,趙姨娘常問她要東要西的,她手頭更拮據。”

“但雲丫頭是客,她在你們家花了錢,回到史府裏,她嬸嬸問起怎麽說?四丫頭本就不大願意摻和我們的事,怎好向她張口?”

寶玉聽她如此說,只得罷了。

兩個人商議罷,一個小丫頭來報說,大奶奶請大家過去。

黛玉笑道:“八成是為了惜春丫頭畫畫的事。”

但黛玉這次卻猜錯了,李紈找大家過來,只是打著老太太讓惜春畫畫的幌子,實際為的是另一樁事:

以後詩社的花費。

反正李紈自己是不打算出錢的,而今湘雲、寶釵一場螃蟹宴提高了詩社的規格,她心裏雖不大爽快,但細細想了想,正能以這場詩社花費甚巨為借口,向大家伸手要錢。

本來寶玉很樂意出這筆錢的,但剛才他已經把自己的錢許了出去,現在口袋空空,哪兒還有錢?

又不可能拿東西出去典當。

他敷衍的笑道:“眼前才開完詩社,離下次開詩社的日子還早著呢,先不用管這麽多,等臨到了了,大家再一起商議。”

李紈聽如此說,也只得罷了。

眾人便又提起惜春畫畫的事。

惜春忍不住抱怨道:“我本來想著,簡單畫幾筆就完了,偏老太太交待,要把人物全畫上,要像行樂圖似的才好,我又不會工細樓臺,又不會畫人物,正為這個煩難呢。”

迎春道:“都是劉姥姥一句話,惹出這麽一樁麻煩事來。”

黛玉笑向寶玉道:“可是呢,都是她一句話,她算哪一門子的姥姥,直叫她母蝗蟲便是了!”

寶玉見她把先前的事,故意翻出來在大家面前說,心裏對她又愛又恨,簡直不知把她怎麽辦了。

黑眸直瞅著她,又是咬牙,又是笑。

眾人雖不知前事,但見她形容的這般形象,都忍不住笑了。

寶釵笑道:“世上的話,到了二嫂子嘴裏也就盡了;幸而鳳丫頭不認字,不大通,不過一概是市俗取笑兒。更有林丫頭這促狹嘴,他用《春秋》的法子,把市俗粗話撮其要,刪其繁,再加潤色,比方出來,一句是一句。這‘母蝗蟲’三字,把昨兒那些形景全畫出來了,虧他想的倒快!”

她忽然長篇大論發表了一通評價,其中還提到了先賢孔子編訂的《春秋》。

眾人:“……”

昨兒大家去蘅蕪苑,都看到了,寶釵桌子上放著兩部書,分別是《春秋上》和《春秋下》。

當時老太太在,因看她屋子跟雪洞一樣,十分不悅,所以大家都沒說話,而今她倒自己提出來了。

她說這番話,自然有在暗中炫耀自己讀過《春秋》的意思。

但春秋法子,說的是孔子對文中人物的褒貶。

孔子編纂史書,以諱而不言的態度,常將褒貶暗寓於一字一詞、三言兩語之中,有的明貶實褒,有的明褒實貶,也就是所謂的微言隱義。

所以你說,王熙鳳不識字、不大通,不過是世俗取笑,是什麽意思?

哦,對了,你在刻意提醒我們,昨兒宴會上,王熙鳳取笑劉姥姥的事。

那昨兒宴上還發生了什麽呢?

你下一句就又開始提醒了。

林姑娘身為千金小姐,未出閣的姑娘,居然懂得世俗粗話,比王熙鳳一個已成婚的女子還厲害哦。

只不過林姑娘會裝!

她說的話乍聽起來是詩詞,實際是不堪入耳的市俗粗話。

然後,又提醒所有人一遍“昨兒的情景”。

然後,又借著春秋,表明自己在明褒實貶。

一時間,任誰都能想到,黛玉昨兒宴上說的那句《西廂》裏的戲詞。

眾人聽她這般過分,都看不過去了,紛紛笑道:“你這一註解,也就不在她兩個以下了。”

鳳丫頭又怎樣?林丫頭又怎樣?都沒你薛寶釵厲害!你比她們高明多了!

你會春秋(明褒實貶)別人,我們也會春秋(明褒實貶)你。

李紈岔開話題道:“我來找你們商議,該給四丫頭放多久的假?我說給她一個月,她嫌少。”

黛玉剛才臉上還帶著笑,這會兒已經沒了,不過她懶得搭理寶釵,惜春畫畫的事才是正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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