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斷氣 黛玉來探望寶玉

關燈
第103章 斷氣 黛玉來探望寶玉

寶玉想著想著, 便昏昏沈沈的睡去了。

夢裏卻一點不得清靜,一會兒有人哭,一會兒有人笑, 一會兒是金釧,一會兒是蔣玉菡……

恍恍惚惚中,似乎魂魄離了體, 真成了一陣清風, 看到黛玉從瀟湘館出發,緩緩來到怡紅院, 他的床畔。

床上的他靜躺著, 臉色蒼白,像死去了一樣,黛玉哭哭啼啼的,不斷用手推著他,搖著他。

床上的他怎麽都叫不醒, 黛玉哭的更加悲切了,寶玉又心痛又著急, 恨不得自己把自己拍醒, 這一急, 他真醒了。

床畔果然有一人在哭。

黛玉看到他睜眼,哭的更兇了,她才來看時,他直挺挺的躺在床上, 連氣息都沒了,給她差點嚇死。

幸好他立刻醒了。

不過,推他、搖他,純粹是寶玉的錯覺, 黛玉只顧拭著眼淚,根本沒有動他。

她抽噎著道:“不是說……說沒事嗎?”

寶玉欠起身子,細細一認,這下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了。

眼前人雙眼腫如桃兒一般,除了黛玉,還能是誰呢?

他忙笑道:“我真沒事,只挨了兩下,其實一點兒不疼的,我故意裝成這個樣子,是讓人散播給老爺知道,其實是假的,你千萬別信真了。”

黛玉根本不信他這些話。

她之前在書裏就看過這麽一個故事。

一個大臣犯了罪,挨了三十廷杖,別人看他能出氣能呼痛,都以為不要緊,結果他被擡回家,在床上趴著就睡著了,後來怎麽叫都叫不醒,才發現,他在睡夢裏悄悄斷了氣。

他方才那個樣子,活像是死了好一會兒。

不過他現在活過來,她就不說這些不吉利的話了。

寶玉猶在碎碎叨叨的說著,自己如何裝病裝痛,瞞哄眾人,實際上自己好得很,一點兒事沒有。

黛玉掉著眼淚,總不作答。

寶玉急了,拉著她,就要賭咒發誓,一動彈,下半截疼痛難禁,“嗳呦”一聲,支持不住的倒下。

黛玉喉嚨被噎堵著,難受的不行,半日,方道:“你從此可都改了吧!”

他們家和自己家不一樣。

舅舅是家主,也是父親,他的權威,是不容忤逆的。

雖然她和他都知道,舅舅是錯的。

他貪慕權勢,卻迂腐無能;

他說為官要正直,卻逼著兒子和小人祿蠹結交;

他說要讀書上進,卻無論兒子書讀的再好,他都要罵不讀書,不上進;

…………

總之在這樣家裏,你怎麽做都是錯的,反抗是錯的,有自己的思想更是錯的,只能化為一個物件,一個附庸,唯唯諾諾,俯耳聽命。

昔日竹林七賢,剛直不阿,不願屈節俯就,與人同流合汙,結果一個個都沒有好結果,何況他哉?

反抗無益,還不如先茍全自己,以後再待轉機。

卻不想寶玉挨了這一頓毒打,更打定了主意。

別說現今官場吏治渾濁,就是清明,他這輩子也不會進去,他寧肯一死,寧肯淪為乞丐,討吃要飯,也不走家族為他安排的路。

他生而為人,他的人生握在自己手裏,絕不任他人驅使擺布。

他為官做宦,便是向父親低頭,向父權低頭,他的傲骨斷了,他還有什麽活頭?

再者,秦鐘、蔣玉菡他們,和他是一類人,都不願認命的,他幫他們,也是在幫自己……

寶玉嘆道:“我放心!我為那些人,就是死了,也是心甘情願的。”

他說完,不等黛玉回話,看向黛玉前面圓凳,上頭擺著一個紅木食盒,不由問道:“那是什麽?”

黛玉道:“是延胡湯,有活血止痛的功效,主要是止痛,很有用的,我偶爾也會喝。”

寶玉不解道:“偶爾?”

黛玉抿唇道:“有時候月信來前會肚子痛。”

寶玉喜道:“快給我來一碗。”

這才是及時雨!

他正痛的刻骨鉆心,什麽都不想吃,什麽都不想喝,也不缺治傷的藥,唯獨只想著止痛。

因寶玉說要喝湯,黛玉便問道:“你的丫頭們呢?”

寶玉道:“我剛讓她們梳洗去了。”

黛玉沒了辦法,總不能讓他一個傷員動手,少不得自己服侍一回他。

她便開了食盒蓋子,寶玉往床沿處挪了挪身子,趴著往裏一看,見有一個紫砂壺,還有一個紫砂小碗,放著一柄紫砂小勺。

角落處還有一個紅皮的……雞蛋?

寶玉好奇道:“這是做什麽用的?”

黛玉亦有些詫異,把那雞蛋拿出來,想了想,道:“是了,剛才我娘讓丫頭用白水煮幾個雞蛋,說給我滾眼睛,想來雪雁粗心,把一個誤放進去了。”

寶玉聽到這雞蛋是給黛玉滾眼睛的,立即要了過來,握在手心,笑道:“我晚上餓了吃。”

“你受了傷,不能亂吃東西吧?”

“雞蛋有補氣益血的功效,尤其是水煮的,我吃正合適,煎的炸的就不行了。據醫書裏記 載,雞子為神藥,有一本《嶁神書》,你讀過嗎?”

黛玉一面給他倒湯,一面搖頭。

寶玉喝著湯,道:“《嶁神書》中說,‘八月晦日夜半,面北吞烏雞子一枚,有事可隱形’。”

黛玉好奇道:“真的?”

寶玉笑道:“真的。”

“騙人。”

“不信你到那天試試。”

黛玉道:“我隱形做什麽?”

寶玉道:“你沒有想做的事嗎?我就有許多。”

黛玉聽他把話題越扯越開,無奈道:“好了,你受了傷,還是靜靜養著,少說點話吧。”

說著,起身就要走。

寶玉一把拉住她,道:“我再說一句。”

黛玉聽了,便站著,等他說。

寶玉央道:“不說話,你再坐會兒行不行呢?”

他實在很享受此刻的氛圍,就像她成了他的妻子,他生了病,她貼心的照顧著他,又是給他端湯,又是給他倒水,還坐在他的床沿上……

這一頓打,絕對值了。

黛玉無奈道:“我跟我娘一起來的。”

寶玉吃了一驚,道:“姑媽怎麽不進來?”

黛玉道:“半路上遇到鳳姐姐,我娘和鳳姐姐停住說話,我就先過來了。”

正說著,果然聽到院裏動靜,院外人說:“林姑太太、二奶奶來了。”

賈敏先進來,問道:“可好些了?”

寶玉忙笑道:“剛喝了姑媽家的延胡湯,現在不覺得怎麽疼了,之後還要再問姑媽要呢。”

又讓丫頭看茶讓坐。

黛玉便坐在母親旁邊。

賈敏看她眼睛比剛才更腫了,似乎又哭過一場,把她攬在懷裏,嗔怪道:“你哥哥受了傷,想辦法給他治就是,有什麽哭的。”

寶玉笑道:“姑媽別罵她,妹妹也是心疼我。”

賈敏笑道:“她就是哭出兩缸眼淚來,也醫不好棒瘡。”

黛玉跺著腳,氣道:“您怎麽也跟鳳姐姐學?”

王熙鳳笑道:“這可冤枉!我來了這半天,一句話沒說,怎麽掛上我了!”

賈敏接著笑道:“大實話還不讓人說了?”

黛玉臉熱熱的,往賈敏懷裏一埋,悶悶道:“我不理你們了。”

王熙鳳笑了笑,問寶玉道:“你要想什麽吃?叫人到我那裏取去。”

寶玉道:“要些決明子和幹菊花,用來泡茶喝。”

決明子有改善眼睛腫痛的功效,幹菊花有清肝明目的功效,兩者都是治眼睛的。

他在給誰要,大家心裏都清楚。

王熙鳳打趣道:“真是巧了,我剛來時,打發丫頭送了好些菊花決明子茶給你林妹妹,你若要,直接去你林妹妹那裏取去。”

寶玉勾唇一笑。

正說著話,薛姨媽也過來了。

進來問了寶玉的情況,又道:“想什麽,只管告訴我。”

寶玉點頭道:“等我想起來,再問姨娘要去。”

接著,老太太也打發人來了。

眾人不好過多打擾,坐了一時就都散了。

寶玉看著黛玉,一直到碧紗櫥處,她的背影消失不見,他才收回目光。

他攤開緊握的手掌,那個紅皮雞蛋在手心裏靜靜的躺著,吃是舍不得吃的。

寶玉又闔上手心,手裏沈甸甸的,有一份安穩踏實的感覺,他沈沈的睡了過去。

這一覺,連一個夢都沒做。

至掌燈時,他方醒了,讓人倒茶喝,襲人過來,道:“太太才讓我帶回兩瓶香露來。”

寶玉看了,是兩個三寸高的玻璃小瓶,上面有一個螺絲銀蓋,鵝黃箋上分別寫著“木樨清露”和“玫瑰清露”,他知這是上進之物,心裏喜悅,即改口道:“我喝這個罷,你解開這瓶玫瑰的,倒一碗涼開水,挑一茶匙,兌勻了,拿過來。”

襲人服侍著他喝了,果然香妙非常。

寶玉便想起黛玉,玫瑰有活血化瘀的功效,自己現在喝很合適,木樨能治月信疼痛,應該留給黛玉。

不過,太太剛送來,他立即轉送出去不大好,還是等幾天,他身上好了,去看她時,順便帶過去。

只是,他這傷,恐怕沒個十天半個月是好不了了,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他都要臥床修養……

那豈不是除了她主動過來看他,他就見不到她了?

完了!

她的性子,根本不怎麽會主動往怡紅院來。

想到這裏,寶玉越發難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