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麒麟 一個寶玉,三樁親事

關燈
第81章 麒麟 一個寶玉,三樁親事

經此一出, 寶玉倒不像方才那般焦躁了。

當然,對於張道士他還是沒有好臉色。

吃著茶,張道士又將方才的茶盤端起來, 笑道:“還想把哥兒的那塊玉請下來,說要給遠來的道友和徒子徒孫見識見識。”

賈母道:“既如此,讓他跟你出去, 再回來就完了, 何必讓你老人家老天拔地的跑來跑去?”

張道士笑道:“外面暑熱天,人又多, 哥兒受不慣, 萬一哥兒受了腌臜氣味倒不劃算,小道雖八十多了,但托您的福,還算硬朗,跑一躺腿不值什麽。”

賈母便讓寶玉將通靈玉摘下, 放到盤子上,張道士恭恭敬敬的捧著盤子, 出去了。

黛玉一直悄悄留心著那邊, 直覺告訴她, 這裏頭八成還有事,只不知是什麽,她不由瞥了一眼寶玉,恰撞上他迎頭看過來的, 帶著討好的目光。

因為剛才提親的事,他怕她生氣。

黛玉咬了咬下唇,心臟像被人狠狠□□揉搓了一番。

自打醮一事出來,他一系列期盼的反應, 她全看在眼裏,方才得知不是她,他必然得難受死。

他連自己都顧不過來,這會兒還要強裝無事,關心她生不生氣。

可是,她寧肯他對她發飆發火。

你這樣一個天生傲骨、隨性隨情的人,到我跟前,卻把自己放的卑微如塵埃。

你這樣做,必然是出於害怕。

你害怕在我跟前有一點兒錯處,顯露一點不高興的情緒,我就會離開你。

所以每每我這邊一有風吹草動,你就立刻緊張起來,我稍微皺下眉頭,你就慌手慌腳的,開始賠禮道歉,連上次湘雲開我的玩笑,你都如臨大敵。

但你這樣子,根本不是我想看到的。

我要你好好的,喜歡怎麽樣就怎麽樣。

對於那些自己無法做主、無法決定的事,不用考慮那麽多,也不用擔心那麽多。

即便我對“金玉”的事不高興,但我也知道,這跟你的心意無關,大家將來的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由你我說了算的。

我知道你的為難,那就不會用你的為難之處,反發你的脾氣,你又在害怕什麽呢?

難道你認為,我會指望你改了社會禮法,以後大家談婚論嫁,都從自由戀愛,私相授受上來?

你達不到要求,我就會生氣?

實際上,只是你自己痛恨這一套禮法,覺得自己無能為力,才會莫名其妙的對我歉疚。

大不必如此。

你要真心裏有我,就該知道我的心,不應該這副做派,讓我心疼不安。

黛玉猶出神的想著,忽然,張道士手中托著墊了大紅蟒緞的茶盤,又回來了,茶盤上頭,不但有寶玉的通靈玉,還有滿滿當當,足足三五十器物,說是他的道友們給寶玉的敬賀法器。

寶玉一看茶盤,剛壓下去的火氣又騰升出來。

茶盤之上,都是些金玉器物。

頂頭上,有金璜,有玉玦。

可是,金璜是缺了半邊的金環,玉玦是有個小缺口的玉環,一眼看過去,就讓人很不舒服。

而底下的器物,卻讓人很舒服,都是些事事如意,歲歲平安,但都不是純金或純玉制造,而是以金琢玉鏤,金鑲玉嵌的形式存在。

似乎在說,想要事事如意,歲歲平安,就一定要把“金”和“玉”湊在一起。

否則,金璜有瑕,玉玦有隙,猶如殘陽缺月,不會完滿。

在這些東西映襯下,茶盤裏頭,他那個囫圇單蹦的玉,似乎更需要一個囫圇單蹦的金來做配了。

這都他娘是誰搞出來的這一出!

寶玉深疑薛家。

賈母看著這些東西,心裏也很不自在,倒不是為什麽金呀玉呀的,而是因為,別的倒罷了,這璜和玦單獨贈送可以,放在一起,實在不吉。

連著旁邊寶玉那塊“玉”,就是一整套隨葬品。

金璜配在死者胸前或腰際,玉玦戴在死者耳朵上,“通靈玉”作為玉唅,含在死者口中。

乍一看這些東西數目,恰恰四十多件,也隱喻一個“死”字。

此時,下方那些金雕玉鏤的事事如意,歲歲平安,也變得格外刺眼。

所謂事事如意,歲歲平安,只是一句吉利話,在任何人,任何家族身上,都不可能發生。

放在一套隨葬品中,像是有反諷意味的八字墓志銘。

翻譯過來就是:事事都想如意,歲歲都求平安,卻不知“水滿則溢,月盈則虧”的道理,最後把家裏的金、玉全都葬送了。

賈母並沒有心思去猜測這些東西的來處。

或有人想暗示“金玉良姻”能保如意、保平安?或張道士想奉承討好他們家?或有人借著這些威脅她,不答應“金玉良姻”,就是一個死字?

都無所謂。

他們絕不會想到,她看到這些後,更多的是對賈門未來的憂慮,她倒寧願不好些。

至於這些不吉利的東西,一邊待著去吧。

賈母立即道:“你也是胡鬧,他們出家人是那裏來的?這斷不能收!”

張道士是受人驅使,東西送不出去是不行的,他陪著笑道:“這是他們的一點心意,小道不能阻擋,或哥兒拿著玩,或留著賞賜人……老太太若不收,讓他們看了笑話,說小道不像門下出身了。”

希望老太太念在他是半個賈家人的份上,收下這些東西吧,總之,收了之後的事,他就不管了。

賈母嘆了口氣,正要命人接下,寶玉忽然笑道:“張爺爺既這麽說,這些東西我也無用,不如讓小子跟著我拿出去,散給窮人罷。”

張道士眼前一黑,想送點東西出去,怎麽這麽難呢?

她這養大的親孫子,簡直是個謬種,哪兒有把這些值錢的好東西,看都不看一眼,統統送人的道理?

八成還是在記恨他提親“金玉”的事。

前腳老太太才說,寧肯倒貼錢,讓寶玉娶窮人家的女兒,也不取中“金玉”。

後腳寶玉就說,要把“金玉”散給窮人家。

兩人意思加起來,就幾個字:看不上金玉良姻!

可這一樁“金玉良姻”卻不同於剛才薛家那一樁“金玉良姻”,至少應該讓老太太知道了,再做決定。

張道士忙攔住了,指著盤子暗示,口裏道:“這些東西不怎麽稀罕,但好歹是幾樣器皿,散給他們,豈不糟蹋了,而且對他們也無益,不如直接散錢給他們吧!”

他為了攔住寶玉,已經做好自掏腰包的準備了。

果然,寶玉隨意的點點頭,道:“那記得等晚上拿錢施舍罷。”

反正他出門從不帶錢,他們賈家來此打醮,就是客,他這個清虛觀觀主不掏錢,誰掏錢?

寶玉坐下來,想到方才張道士慌慌張張的樣子,越發確定這茶盤中這一堆器物裏有鬼。

寶釵的那個金鎖一直掛在她脖子上,不可能無端端飛到盤子裏去,那會是什麽呢?

他不由瞥了一眼黛玉,她向來不屑於金玉器物,小時候,老太太特意給了她一塊玉鎖,跟他的玉是一對,從來不見她戴過,應該不是她。

但萬一呢?萬一姑媽為了對抗薛王兩家,給她也弄了一塊金出來……

如果她也有“金玉”,他就不討厭“金玉之說”了。

寶玉想著,命一個丫頭捧著盤子,將裏面的器物一件件仔細挑出來,給賈母看。

翻著撥著,從底下翻到了一個赤金點翠的麒麟。

這也是茶盤裏頭,和他的玉一樣,唯一一件囫圇單蹦的金。

他不由將那金麒麟拿了出來。

再一看,忽然想到了馮紫英。

上次酒席上,他沒頭沒腦的求他,讓他什麽時候看到一個金麒麟,幫他代收一下。

還說等自己看到了,自然就明白了。

可現在自己是看到了,卻什麽都沒明白。

他正納悶,賈母在一旁,笑問道:“我記得,誰家孩子身上也戴著這麽一個麒麟?”

座上寶釵笑道:“史大妹妹身上有一個,比這個小些。”

賈母自然知道湘雲身上帶著一個,她看到這個麒麟,更知道,這盤東西必是史家的手筆。

薛家捏出一個“金玉良姻”來,史家正好借著這股子東風,讓湘雲上位。

若說貴妃屬意金玉良姻,湘雲正好戴著金麒麟,自然可以和寶玉的通靈玉配。

寶釵這會兒已經開始看好戲了。

老太太不是看不上他們薛家嗎?那史家和林家她又該怎麽選呢?

賈寶玉不是看不上她薛寶釵嗎?那史湘雲和林黛玉他又要怎麽選呢?

他們薛家就大方一些,把這身“金玉的嫁衣裳”借給史家穿,等他們鷸蚌相爭,她也好漁人得利。

賈寶玉一聽是湘雲的,方恍然大悟。

馮紫英這小子,居然偷偷暗戀湘雲!

再一細琢磨,完了,史家沒看上馮紫英,看上了他,所以才出現了這盤金玉,以做暗示。

一天之內,三種暗示的方法,三樁親事。

第一樁“滿十五的女兒”,是寶釵。

第二樁“木石茶辟蟲毒”,是黛玉。

第三樁“金麒麟配通靈玉”,是湘雲。

對於別人來說,可能覺得心裏美,寶玉卻只覺得頭疼棘手。

這個金麒麟和湘雲的是一對,不拿不行,縱沒有馮紫英的交待,他也不能讓它落到別處。

但拿了,容易引發誤會,讓大家以為他對湘雲有那個意思。

寶玉心裏想著,手裏揣著麒麟,一面悄悄的往衣襟裏收,一面暗暗留意眾人反應。

別人倒不理論,似乎不是很在意,就在他收了麒麟,剛準備要松一口氣的時候,忽然,黛玉一個涼涼的眼神掃過來,沖他讚嘆著點頭兒。

你很厲害啊!真讓人佩服!

一個皇商女兒沒鬧清,還把侯府千金卷進來了!

這國公府少爺,果真有魅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