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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胭脂 黛玉生怕寶玉教壞自己的鸚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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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胭脂 黛玉生怕寶玉教壞自己的鸚鵡……

晌午時, 寶玉正在賈母上房,忽有人來報:“老爺叫寶玉。”

寶玉好心情一下被破壞光了,實在不想去, 求著賈母。

賈母因知賈政叫他何事,哄著他道:”去吧,有我在呢, 他不敢委屈了你呢。”派了幾個人跟著。

寶玉無法, 只得磨磨蹭蹭到了前頭。

此時,賈政正在王夫人處, 廊下坐著站著彩霞、彩雲、金釧、玉釧、繡鸞、繡鳳等等一幹丫頭。

如鶯兒此前分析那樣, 王夫人房裏四大丫頭裏,彩霞是首席丫頭,誰也越不過去。

剩下的三人中,金釧和彩雲天然有競爭關系。

平日裏,金釧奉承寶玉, 彩雲圍著賈環,也就罷了。但自那日寶玉拉著彩雲說笑, 被賈環燙傷後, 金釧心裏便深為忌憚。

好不容易逮了個機會, 她便決意要在眾丫頭,尤其是彩雲面前,好好表現自己和寶玉有多親近。

寶玉還沒過來的時候,她就刻意挑著話頭, 肆無忌憚的嘲笑起寶玉素日如何怕老爺。

一眾小丫頭雖不敢接話,但也覺好笑,偷偷抿唇笑著。

彩雲深知她意思,看了她一眼, 並不搭這個茬。

一時,寶玉過來了。

金釧起身拉住他,故意帶到彩雲跟前,悄悄笑問道:“寶玉,我這嘴上剛擦的香浸胭脂,你可還吃不吃了?”

他從小到大,只悄悄嘗過盒子裏的胭脂,何時吃過人嘴上的胭脂了?

寶玉正欲反駁,彩雲已忍不住火氣,一把推開金釧,笑罵道:“人家心裏正煩惱著,你還慪他!”

她氣性上來,學著金釧剛才那樣,柔聲細語的對寶玉道:“老爺心裏正喜歡,你快進去吧。”

撫著他拉著他,親自將他送到門口。

金釧被氣的不輕,只沒辦法發作。

且說寶玉,他進了門後,迎春、探春、惜春、賈環等早都到了。

賈政正欲罵他兩句,忽想起趙姨娘害他一節,愧疚之下,再看寶玉、賈環,只見寶玉豐神俊朗,神彩飄逸;賈環人物猥瑣、舉止粗糙。

不免想到前頭賈珠已不在,自己發須將白,只有這兩個兒子,寶玉若沒了,自己何嘗忍心呢?

一時,對寶玉的厭嫌減去了八九分。

賈政緩和了臉色,將元春的諭旨,大觀園住處安排當著眾人說了一遍,但又怕寶玉進去住後,開始荒廢學業,習慣性的敲打了兩句。

王夫人忙拉寶玉來,閑拉家常一般的問道:“前兒送去的丸藥都吃了嗎?”

寶玉道:“還有一些。”

王夫人笑道:“明兒再取十丸,叫襲人服侍你吃了再睡。”

如賈寶玉這般,有一些權貴世家長大的子弟,別的或許尋常,但在人情世故方面的手段,絕非小可。

只要有心想交好人,就沒有拿不下的。

不但讓你如沐春風,還絲毫感受不到刻意。

而寶玉能使賈母、邢夫人、王夫人等眾長輩皆寵愛他至極,絕不止是長得好,他還是這方面的翹楚。

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

他自幼看穿了人性,卻又怕人性,但對於人性人心的把握,已經融入到了他的骨髓中。

他一聽母親話裏的意思,就知道母親是要他在老爺跟前讚襲人,他一向對身邊人是極厚道的,配合著道:“太太有吩咐,襲人天天臨睡打發我吃的。”

賈政雖不才,但也浸淫官場多年,修成了半只老狐貍。

上回,周姨娘、賈芹一節能唬過他,第一是王熙鳳厲害,設了一個三連套的局;第二,是賈璉出面擡舉的賈芹,他對王家防備,卻對賈姓人不怎麽設防。

但經那事後,他便愈發留心身邊小事來,更遑論是王夫人說的話。

他聽王夫人說襲人,料想必是她麾下的丫頭。

而今王夫人慫恿著寶玉,先在自己這裏不經意的說那丫頭好話,給他心裏留個影兒。

若他不留神,指不定將來真考慮點那丫頭給寶玉做通房或妾室。

門都沒有。

賈政捋了捋須,板著臉問:“誰是襲人?”

“是個丫頭。”

“誰給起這樣刁鉆的名字?”

王夫人一聽這找茬的語氣,便知大事不妙,她剛才的小心思,竟全被賈政識破了。

襲人還不是她的人,只是和她略沾一沾邊,若就此被賈政彈壓下去,她以後還怎麽收攏人心?

王夫人忙擡出賈母,笑道:“是老太太起的。”

她說老太太起的名字,其實是在為自己解釋,那是老太太的丫頭,並不是她的人。

賈政一聽賈母,方不欲追究,只是少不得替賈母說幾句話,道:“老太太怎麽曉得這樣的話,定是寶玉。”

寶玉忙起身替自己描補:“有句唐詩,‘花氣襲人知晝暖’,她姓花,就起了這個名字……”

賈政深深瞅了寶玉一眼,他心裏清楚“襲人”二字還有另一個出處。

“獨有南山桂花發,飛來飛去襲人裾。”

那是盧照鄰的《長安古意》一詩。

大意是:一眾娼.妓使勁手段,去勾引王孫貴胄家的公子,騙人家說,只要能在一起,就算死了也甘願,以為只要憑借狐.媚舞技,就可以拿捏他人一生。

私底下,她們卻不挑客,只要出錢,人人都可以染指。

這些娼.妓就如同皇上身邊的小人一樣,排擠著朝中賢臣,欲治他們於死地。

而王孫貴胄們,皆認為自己的富貴會超過五世。

結果娼.妓們年老色衰,落得一個淒涼貧窮的結局,昔日的豪華門第,也因王莽篡政而衰敗,什麽都不剩了。

只有一個人因從不幹涉政事,才免除一死。

他年年月月的寫書,寫了滿床滿屋的書,伴著那些書的,只有南山的桂花,點點落在他的衣服上。

賈政瞅著寶玉,暗忖,寶玉縱讀過這些濃詞艷賦,應還不至於將自己身邊的丫頭比作娼.妓。

算了。

罵了幾句寶玉,便將他趕出去了。

寶玉出了門,他早看出金釧與彩雲的紛爭,便沖金釧笑了笑,一溜煙的往回走。

剛至穿堂處,襲人堆滿了笑,下來試探道:“老爺叫你做什麽?”

寶玉憶及母親對她的擡舉,笑了笑,敷衍道:“不做什麽,怕我進園淘氣,白囑咐我幾句。”

說著,走到西廂房,去找黛玉了。

剛進門口,就聽到一聲粗嘎:“鳳凰來啦!”

寶玉嚇了一跳,往四周一看,卻沒有他人,只有桌上一個鳥籠,裏面是一只赤金頂的鸚鵡。

他走過去,笑問道:“是你在說話?”

不但說話,還編排他,誰教它叫自己鳳凰的?

那只鸚鵡卻不理它,跳到架子上,嘎嘎的叫道:“紫鵑,看茶。”

寶玉愈發稀奇,會學人說話的鸚鵡他見過不少,可有自己小脾氣,能和人對話的鸚鵡,這還是生平頭一次見。

黛玉聽到外間動靜,從珠簾後走了出來,看寶玉挪了個凳子過來,逗著裏頭的鸚哥兒,似乎和它較上勁了,不由笑道:“你別欺負它,它會生氣的。”

寶玉聽了更驚喜,笑道:“好妹妹,你這只鸚鵡莫非成精了?”

黛玉勾起唇角。

紫鵑端著茶過來,笑道:“它叫鸚哥兒,是姑娘從蘇州帶來的,因姑娘常把自己茶水、點心餵給它,它就越來越聰明了,不但會和人對話,還會念詩。”

生怕寶玉不信,道:“鸚哥兒,你背一句詩給寶二爺聽聽。”

鸚哥兒嘎聲嘎氣的,對著紫鵑嘆道:“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又沖著寶玉,道:“繞堤柳借三槁翠,隔岸花分一脈香。”

後頭一句,是寶玉題在大觀園沁芳亭處的對聯。

這屋裏頭,能教鸚鵡此句的,唯有黛玉。

寶玉心中一動,沖著黛玉直笑,道:“我居然不知道,你那麽喜歡我題的這句聯。”

黛玉紅了臉,無可反駁。

她是很喜歡那一聯,除了聯中的詩情畫意,還有裏面“天人合一”的思想,柳堤之綠,同出一體;兩岸繁花,香源一脈。

眾生萬物皆是同根同源,相互作用,不分彼此。

但看寶玉得意,她沒好氣道:“馬上要搬進園子了,你不回去收拾,來我這裏做什麽?”

寶玉悠然自得的坐在搖椅上,嘻笑道:“我為什麽不來?鸚鵡和你在一起都成精了,我也要常和你在一起,沾著你身上的靈氣,讓自己也變得聰明些。”

黛玉道:“你信紫鵑在那兒胡說八道。”

紫鵑立即道:“我沒說假話。”

這裏的真真假假,寶玉並不在乎。

他笑道:“好妹妹,你把這只鸚鵡借我幾天?”

“不借。”黛玉一口拒絕。

他這人心思壞,倘若把她的鸚鵡也教壞了,怎麽辦?

寶玉在黛玉跟前臉皮奇厚,一點兒沒被拒絕的尷尬,反再接再厲的纏著她道:“好妹妹,借我吧?”

黛玉被他纏不過,實在沒辦法,道:“這只真不行,萬一你一句兩句話不妨頭,被它學了去,我以後鬧不清了。我還有一只翠玉頂的八哥,是和它一起養大的,你拿去玩吧。”

寶玉道:“八哥兒有什麽好玩的?”

渾身黑乎乎,長得也不如鸚鵡秀氣好看。

紫鵑暗笑道:“姑娘養的八哥自然也不一般。”

寶玉一聽,頓時來了興趣,道:“怎麽說?”

紫鵑道:“它雖不會念詩,卻能認字。”

說著,黛玉已讓雪雁從耳房將那只八哥兒拿來,交到寶玉手裏,道:“你自己拿回去慢慢研究,我還要忙著收拾東西,你快去吧。”

寶玉雖未能和黛玉說上兩句話,但好歹得了東西,高高興興的走了。

擇定一吉日後,寶玉、黛玉、寶釵等便紛紛搬進了大觀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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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一、原著所隱真事,寶玉清清白白,他吃盒裏的胭脂,但不吃丫頭嘴上的胭脂。

[1]他吃盒裏的胭脂是實證,確有其事。

“寶玉不覺拈起了一盒子胭脂,意欲往口邊送,又怕湘雲說。”

[2]襲人口中證明,註意“偷著”二字,即把別人用來擦嘴的胭脂盒子偷偷拿去,嘗裏面的胭脂,而不是嘴對嘴吃。

“再不許弄花兒,弄粉兒,偷著吃人嘴上擦的胭脂。”

[3]金釧所說,是為了排擠彩雲,表現自己與寶玉的親近,不足取信,這個“悄悄”二字是假語。

“金釧一把拉住寶玉,悄悄的笑道:‘我這嘴上是才擦的香浸胭脂,你這會子可吃不吃了?’彩雲一把推開金釧。”

[4]這一處,寶玉是因為前文襲人對黛玉不敬,心中生氣,為了打壓襲人,故意與鴛鴦親近,鴛鴦也心知肚明,所以故意把襲人叫出來看。

“寶玉涎著臉笑道:‘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賞我吃了罷!’一面說,一面扭股糖似的粘在身上。鴛鴦便叫道:‘襲人,你出來瞧瞧!你跟他一輩子,也不勸勸他,還是這麽著!’”

二、王夫人在襲人一事上的弄巧成拙。

[1]賈芹事件一出,賈政十分防備王夫人,王夫人裝作閑談,暗誇襲人周到細心,欲讓襲人在賈政心裏留個好印象,賈政直接打壓襲人,並因為記住了襲人的名字,賈政永遠也不可能讓她當寶玉姨娘。

“王夫人道:‘明兒再取十丸來;天天臨睡時候,叫襲人服侍你吃了再睡。’”

“賈政便問道:‘誰叫襲人?’王夫人道:‘是個丫頭。’賈政道:‘丫頭不拘叫個什麽罷了,是誰起這樣刁鉆名字?’”

[2]王夫人不是要替寶玉遮掩,而是擡出賈母,替自己遮掩。

“王夫人見賈政不喜歡了,便替寶玉掩飾道:‘是老太太起的。’”

三、作者用春秋筆法,寫出了對襲人的評價:娼.妓。

[1]盧照鄰的《長安古意》講的是王孫公子與娼.妓的故事,並把娼.妓比喻為君王身邊的小人。

“長安大道連狹斜,青牛白馬七香車。玉輦縱橫過主第,金鞭絡繹向侯家……樓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詎相識?借問吹簫向紫煙,曾經學舞度芳年。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娼.婦盤龍金屈膝……共宿娼家桃李蹊。娼家日暮紫羅裙,清歌一囀口氛氳……自言歌舞長千載,自謂驕奢淩五公……昔時金階白玉堂,即今惟見青松在。寂寂寥寥揚子居,年年歲歲一床書。獨有南山桂花發,飛來飛去襲人裾。”

四、《長安古意》中,其中一個王孫公子楊雄的結局,寫了一床的書而出名,這個人在文中,是後來的賈寶玉,即賈寶玉為作者本人的一處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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