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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讖語 寶玉要不告而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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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讖語 寶玉要不告而娶

山雨欲來風滿樓。

在場諸姐妹, 如湘雲、惜春等,即便不解事態,但也敏銳的察覺到了一絲逼宮肅殺之意。

元妃送一盞白燈籠給賈母, 以貴妃之勢相逼,目的自然是為了擡王夫人上位。

賈家後宅的天,從此要易主了麽?

賈母是國公誥命, 背後有老太妃支持, 賈敏也是過來助陣的。

這天,好像沒那麽容易變。

但這家宅不寧, 國土二分的情況已擺在了幾個幼小的閨閣女子面前, 尤其對於寶玉、三春來說,兩邊都是親人,無論如何,悲涼之感是少不了的。

寶玉、黛玉、湘雲皆沈默不語。

唯有寶釵,自知扶她上青雲的好風已到, 心中大為得意,面上更是坦然自若, 一片悠然。

那一道寫著許多燈謎的屏風, 亦沒有人肯上前去猜。

賈政深知自己是兩邊的潤滑劑, 只好踱步過去,面上堆著笑,看著頭一個燈謎,是賈母的:

“猴子身輕站樹梢。”

站在樹梢上, 就是立於枝頭,謎底自然是荔枝。

沒什麽難猜,關鍵在於寓意。

《史記》中有“沐猴而冠”一詞,指獼猴戴帽裝扮成人的模樣, 雖然扮得像,但本質卻改變不了。

罵的是徒有儀表或地位而無真本領的人。

那麽,而今站在賈家樹梢上的賢德妃,就是一只輕狂裝像的猴子。

另外,正好對應昨兒薛寶釵點的《西游記》,她將自家比喻為猴子,要在賈家大鬧天宮。

那她們薛家人,自然是賢德妃領頭下的一群猴子猴孫。

賈政只好裝糊塗,當做猜不上來,旁邊人提示了一聲,他才拍著腦門,一副恍然大悟的情形……

賈母的輕慢之態表達的很明顯,再往後看,是三春的燈謎。

迎春用算盤做謎底,分析了一下現狀:

“因何鎮日紛紛亂,只為陰陽數不同。”

為何成天這樣亂紛紛的呢?只因為陰陽不平衡。

意思是:賈家男人撐不起家業,陰盛陽衰,讓一女子頂門立戶當貴妃,占了山頭,才導致如今亂象。

探春用風箏做謎底,將親情比作風箏線:

“游絲一斷渾無力,莫向東風怨別離。”

風箏飛得高,是因為風箏線,不是因為吹起它的東風。如果風箏線斷了,風箏便會直接掉下去。

意思是:希望元妃顧念親情骨肉。

惜春用木魚做謎底,表達志向:

“莫道此生沈黑海,性中自有大光明。”

即便這一生沈於黑海之中,也會保留性中的光明本色。

意思是:管你什麽貴妃,她只要保持自我清白。

總之,對於元妃拋出的橄欖枝,三春嘆得嘆,勸得勸,罵得罵,沒有一個接受。

賈政看了,只覺喪氣悲觀,賈敏卻笑了,悄對賈母道:“這幾個燈謎做得不錯。”

悲有悲的好,悲源於憂,憂源於情,恰好說明她們都是有情之人。

而且,這三個孩子的想法也有意思,迎春向道,探春向儒,惜春向佛。

賈母低聲笑道:“兩個玉兒寫得更妙,你看你二哥繼續往下猜。”

賈敏看過去,瞬間有些坐不住了。

黛玉她了解,她天資聰穎,博覽群書,將諸子百家思想融於一身,和她父親一樣,秉承經世致用。

而她的燈謎,也體現了這一特點:“主人指示風雷動,鰲背三山獨立名。”

表面上說的是逢年過節點的走馬燈,實際上,鰲背上三座大山,恰恰組成了一個心字。

再去看寶玉的燈謎:“南面而坐,北面而朝:‘象憂亦憂,象喜亦喜’。”

謎底雖是鏡子,但“象憂亦憂,象喜亦喜”一句,出自《孟子譯註》萬章上篇,這一篇有三個故事,起首的故事,講的是堯、舜不告而娶。

其中,萬章問孟子:“《詩》中說,‘娶妻要怎麽辦?一定要先告訴父母。’但是,五帝之一的舜卻沒有告訴父母就娶了妻,為什麽?”

孟子說:“報告便娶不成。男女結婚,是人生的一件大事。如果舜事先稟告了,那麽,這件大事就無法實現了,結果必將怨恨父母,所以他就不稟告。”

萬章又問:“五帝之一的堯把女兒嫁給舜,也不向舜的父母說一聲,又是什麽道理呢?”

孟子說:“堯也知道,告訴了他們,便會嫁娶不成了。”

寶玉化用這個故典,自然是為了告訴元妃:他的人生大事他會自己做主,不需要親人幹涉。

但恰恰反應出寶玉秉承的是王陽明“心即理”的思想。

兩個人,一個用“心”字做謎底,一個用“心”字做謎面,還宣布要不告而娶,他們是商量好的吧?

事實還真沒有。

黛玉看了寶玉的燈謎,思索片刻,悄聲道:“你又幹這種事。”

寶玉湊近,笑道:“我怎麽了?”

黛玉道:“你自己明白。”

幹了“壞事”還要她講出來麽。

他這個人,借力打力的功夫倒是一流,慣會用別人的話跟別人講理。

昨天用寶釵的話套住寶釵,剛才用她的話套住她,現在又因為姐姐元妃、父親賈政讓他讀四書,他便用孟子的話宣布不告而娶,套住他們。

不跟那些老夫子去辨經,真是可惜了。

寶玉低笑道:“我那句話裏,還有另外一重含義。”

黛玉不假思索回答:“知道。”

《孟子譯註》萬章上篇的第二個故事,講的就是舜的父親瞽瞍和弟弟象。

舜的弟弟象要害他,趁舜修繕谷倉上了屋頂時,抽去梯子,他父親瞽瞍還助紂為虐,放火焚燒谷倉。

待象以為舜死了,回去後才發現舜在彈琴,象很不好意思的對舜說:“我好想念你!”舜便讓象去替他管理臣下和百姓。

萬章問孟子:“舜是否知道象要殺他?”

孟子說:“怎麽會不知道?不過,象憂愁,他也憂愁;象高興,他也高興。”

寶玉必是看出家族內部矛盾,姐姐元妃、母親王夫人和老太太作對,趙姨娘賈環一房恨不得他死,父親賈政亦對他不喜。

所以才闡述這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大道理。

他的道理總是對的,但現實卻並不如人意。

論起來,他這個位置真夠難的。

祖母和母親鬥法,兩邊都是血緣至親,無論站哪一方,都是註定的不肖。

只有什麽都不幹,什麽都不為,當個無能之人,才能擺脫這些苦惱。

但他偏生又是個犟種,不甘心屈從命運。

看見不對的東西,無論有沒有用,他都要振聾發聵的喊出來,比湘雲還湘雲。

黛玉道:“你那些心眼子,我早都知道了。”

寶玉笑問道:“那你喜歡嗎?”

黛玉道:“什麽?”

寶玉道:“我制的燈謎。”

黛玉點點頭,她確實喜歡。

鏡中的純真無偏和心靈虛靜她喜歡;舜的君子作風她也喜歡;不屈於命運,敢於選擇自己人生的勇氣她更喜歡。

兩人私語了幾句,賈政已走到了賈敏所制燈謎前:

緣起大荒山,百鳥皆戴瞂。

舊分唯三徑,新交只九筠。

靈威昭日月,飛魄震古今。

仇池十九泉,但飲一柸新。

大意是:這樣東西從大荒山而來,那裏的鳳皇、鸞鳥頭上都戴著盾。這樣東西以前尺寸不過三徑,現在可以用竹子的青皮來代替。這樣東西可以與日月同輝,它的魂魄震貫古今。仇池天水有十九泉,但是只能用它取來一杯引盡。

寶玉因小聲向黛玉道:“《山海經·大荒內經》有雲,‘開明北有視肉、珠樹、文玉樹、玗琪樹、長生木,鳳皇、鸞鳥皆戴瞂。’姑媽謎底物件,必是由其中一樣木頭制的。”

又道:“第三句說震貫古今,那必是長生木了。”

湘雲湊過來道:“第四句,這樣東西用來盛天水,可見是一樣器皿。”

黛玉道:“是長生木做的水瓢。”

寶玉頷首道:“果然,杜工部有一首心憂天下的詩雲,‘長生木瓢示真率,更調鞍馬狂歡賞’,可見此物是源自該句詩了。”

長生木,又名不死樹、龍血樹,是《山海經》中一種神樹,食之可使死者覆生,亦可使人長生不死。

之前元妃送了一個燈謎,詛咒賈母趕緊去死,賈敏便做一個燈謎,祝福賈母長壽,林家綿延永存。

其中,“三徑”是“三徑就荒,松菊猶存”,指陶淵明的氣節,不願與濁臭之輩同流合汙,“九筠”指的是清正廉潔的棟梁之材,自然都說的是林如海。

另外,長生木瓢化用杜甫頌聖的典故,和皇上緊緊掛鉤,賈敏便借此表明他們林家的政治立場,擁戴皇上,同時祝願皇上國祚綿延。

最後一句則源於佛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勸宮裏的賢德妃不要所求甚多,知足吧。

賈敏一個燈謎下來,眾人方才的悲感不由被一掃而空,細細琢磨,愈發覺得有力量。

賈政讚嘆的點點頭,又去看後面寶釵所做燈謎。

“有眼無珠腹內空,荷花出水喜相逢。梧桐葉落分離別,恩愛夫妻不到冬。”

這就是明晃晃在詛咒寶黛二人了。

謎底是竹夫人,大意是說:賈寶玉有眼無珠,腹內草莽,雖然現在跟林黛玉這朵荷花和和美美的,但等到秋天蓮枯藕敗,梧桐葉落,你們就該分別了,過不了冬天的。”

不過因為她說的是“夫妻”,黛玉絲毫沒往自己身上想,賈寶玉也不認為自己有眼無珠,當然也不會多想。

所以這個燈謎註定白詛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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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一、賈敏的燈謎我寫的,大家將就看吧。

[1]謎底:長生木的水瓢。出自杜甫的陪宴頌聖詩《樂游園歌》中的一句:“長生木瓢示真率”,意思是,用長生木的水瓢勸客顯示出主人的真率。

[2]緣起大荒山,百鳥皆戴瞂。

《紅樓夢》是從大荒山無稽崖下的一塊石頭開始講起的,所以說緣起大荒山,而《山海經·大荒內經》中有一句:“開明北有視肉、珠樹、文玉樹、玗琪樹、長生木,鳳皇、鸞鳥皆戴瞂。”

“瞂”就是盾牌,形容裏頭那幾個裙釵女子,皆不是一般人,這裏也指長生木產生的地點。

[3]舊分唯三徑,新交只九筠。

“三徑”是隱士隱居之地,大荒山不用說了,那麽遠的地方,一個人也沒有,長生木自然就隱居了。

“九筠”,筠為竹子的青皮,竹子是清正廉潔的代表,九指代棟梁之才,竹子和長生木都是木材,自然能成為朋友。

[4]靈威昭日月,飛魄震古今。

“靈威”即威靈,威勢,“昭日月”化用原著“座上珠璣昭日月”一句,“飛魄”即精魄,“震古今”指事業功績非常偉大,一為誇讚《紅樓夢》此書,二為長生木,能長生不老,自然日月同壽,古今不老。

[5]仇池十九泉,但引一柸新。

出自黃彥平《弱水》一詩,“弱水三千裏,仇池十九泉”,仇池為天水所出之地,即弱水的源泉,用長生木的水瓢,憑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自然指的是寶黛愛情。

二、三春的燈謎,反應的性格,及人物命運。

[1]迎春:道家思想中一大弊端“無為”。

賈家一大問題是陰陽不平衡,男人不爭氣,她找出來了,然後就沒了,她只是闡述了一個大家都知道的事實,沒什麽用,她不認為自己能做什麽,所以是“只為陰陽數不通”,一個“只”字把所有問題都推到男人身上了。

所以,她薄命在自己的“無為”上。

[2]探春:儒家思想,成也禮制,敗也禮制。

探春顧念骨肉親情,認為家族是個人的依靠,她勸元妃所說,賈家是風箏線,風箏斷了,元妃也飛不高。

但實際上,儒家禮制的一大問題,其實是個人為宗族犧牲,而不是宗族護佑個人。

所以,她薄命在自己的“天真”上。

[3]惜春:佛家思想的弊端,出世逃避現實。

惜春不用說了,做燈謎就為了告訴元妃,你是貴妃又怎樣,我只求自己清白,別的和我無關。

但怎麽可能無關呢?家國天下,如果人人都選擇出世,那必然是家之不家,國之不國,一定是個悲劇。

所以,她的薄命在於“自欺”。

三、寶玉的燈謎,是真的好。

[1]謎底為鏡子,出自《舊唐書》:“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

這裏每一個做燈謎的人,元迎探惜,都應該由燈謎本身,審視自己,而不是單想著示威奪權,分析問題,勸誡別人,表達志向。

[2]“象喜則喜,象憂則憂”,出自《孟子譯註》萬章上 篇,裏面有三個故事,是寶玉思想的核心。

①不告而娶。堯嫁女兒給舜,沒給舜父母打招呼,舜也沒給自己父母說,因為直說就娶不成。

而他為了保全黛玉的名聲,亦不能出口言娶,但他從頭到尾用盡法子,一直在表達他只要黛玉為妻。

②象喜則喜,象憂則憂。趙姨娘、賈環幾次害他,賈政明知卻未阻止,他心裏一清二楚,但大房和二房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他更是清楚。

從維護賈母和王夫人之間的和睦,到維護大房和二房之間的和睦,寶玉一直在努力。

③君子可欺於方,不可欺於術。有人給子產送了魚,子產讓在水裏養,下人卻把魚吃了,騙子產說魚放入水裏,活蹦亂跳起來,就游走了,子產因合乎情理,就信了。

所以,告訴寶玉說,黛玉是絳珠仙子還淚而來,他會相信,而且會深信不疑。並且還把這個論斷當成真事,寫進了《石頭記》的開頭。

後文自賈雨村出現後,就有許多假語,但唯獨甄士隱識通靈,絳珠仙子還淚這一回,沒有賈雨村,也沒有假語,是作者拍板定性未隱去的真事。

至於紅樓作者是賈寶玉,這個論斷的線索證據就更多了,後面提到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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